“陆浅哉,”我静静看着他,“李子敏从师学业五载有余,书画刀剑,兵法鬼道,虽称不得精,却也早已熟记于心。”

    陆渊的笑僵在了脸上,继而渐渐敛了表情。

    “水镜之徒……”他喃喃一语,“你是水镜之徒。”

    我轻声道:“师父不收无用之人,当日既然肯放我下山,自是认可我学有所成,能出师入世。”

    陆渊竟忍不住晃了晃身,只一瞬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状若癫狂。

    “自然!自然!水镜之徒!又怎会有纯粹天真,毫无心机之辈!”

    随即又迅速将视线猛地投向了我,眼中冽冽冰寒杀意之后,其情已无人可懂。

    我抿唇笑了笑,拿出怀中的火药。

    这庄园的守卫已大致都引了来,藏于他处的马全现在,应也能带了许慎闯出重围,得了安全。

    “浅哉,”我敛目低垂,看向压抑着声音,不断颤抖着身体低笑不休的陆渊,听见冷漠彻骨的声音,一字字的从自己口中吐出,“子敏瞒了你许多。”

    “我不只会做弓,”火折点燃了引线,“还能造了大凶之物……”

    扬臂,看着带了火星的竹筒向着人群落去。

    “顷刻间伤人无数。”

    毫无防备的人们愣愣的看着从上至下抛掷来的竹筒,只在一片奇怪惊讶中,一声“轰隆”巨响,猛地大震。

    爆燃声如滚雷惊怒,直冲了遥遥九霄。

    撼天动地。

    第44章

    后世各种声影效果迭出,凡称得上大为卖座之片的,大多都离不了场面雄伟,气势鼎盛。

    从来不缺爆破,也从来不缺血腥。

    可如今只是仅仅不过百十平米的院落中,随着火光与热浪巨响扑面而来的,断肢,吼叫,凄厉,嘶喊,以及那一个个满是惊恐的惨呼,却比以往哪次都撼了心神。

    尤其这一幕,全部因我而起。

    有几个离得近的没能立刻死绝,却早已被震聋了双耳,炸伤了双眼,只能胡乱抽搐着身体,拖着残躯缓缓爬动,发出令人浑身冰冷的微弱呻吟。

    离得远的,也几乎吓得全部跪在了地上,一遍遍大力的叩着头,哪怕是额上流出了血,却仍旧口中呼喊,丝毫不敢停歇,只求老天能开了眼。

    因着院中人站得密集,只一发便已血流遍地,凄凉夜色下无所可掩,院中土壤,也皆尽成了深褐之色。

    更显出其中威力。

    就连我身边对什么都淡淡的张贺,此刻竟忍不住向旁横跨了一步,一向沉稳可信的脸上,也带出了惊疑与心惧,微微胆颤着身体。

    如此身经百战,生死搏杀中出来的战士,却不知是躲得那方炼狱之景,还是我这创了炼狱之人。

    “张将军,”我垂眼静看了片刻,又抬头望向他,淡淡道:“咱们走吧。”

    张贺握着剑柄的手已经起了青筋,看着我许久,似是深深吸了口气,才微躬了身,恭敬道:“诺。”

    声线里,仍旧有着几不可查的些许颤意。

    我本已打算转身跳下墙,听了他这声答,微顿了下,却没说什么,亦未回头,只是走至墙上略微低矮处,蹲下了身。

    小臂被一只有力的手试探的托了,助我稳住身形,“先生小心。”

    真快,刚还是“公子”,现在就改口成“先生”了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可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所幸便摇摇头,放弃。

    起跳,屈膝缓释,如此高度,本还要按着以往经验手撑地的,但旁边有张贺在,便简单的能省了这一步骤,只略晃了下身就站稳了。

    就连脚腕都没被挫的发麻。

    感叹他果然是个高手。

    扯了张贺早就抢了来,一直拴在墙下的马上的缰绳,踩了镫子,翻身而上。

    张贺同样坐于旁边另一匹马上,扯着马原地踢踏了下,向着一墙之隔外仍旧不见停歇声音的院子看了眼,“先生,那陆渊……”

    果然,还是发现我其实是向着陆渊身后较远的地方扔的。

    说不上因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避了他。

    而后于那瞬时间起了爆起烟尘的下,我也未去用心寻找。

    如今提醒我,是怕没死的话,恐怕还会有麻烦。

    “我还有四个。”

    给他抖了抖手上的火折子,斜了竹子盖,避了风将火势弄得小些,将息未息时,握在手里,表示能随时待命,才抖了缰,夹了马腹一声“驾”。

    张贺没声音了。

    没声音就好,千万别再问了。

    快马策鞭,路上遇的阻小了不少,想是都去了那发出巨响的地方。

    剩余的三三两两,张贺挥剑便能摆平,几乎用不到我出手。

    唯一一次又用的一个竹筒火药,因着人不多伤的便减了不少,张贺也恢复了平静,不再见强烈情绪。

    但这一发却似乎更具威慑,直至逃至树林,也不见更多强势阻拦人。

    出了庄子,张贺他们估摸着是早已探过路,又或是有什么计划,因而此时我只需跟着一路往外,省了不少心力。

    “先生。”

    不停狂奔了几里出来,估摸着应是安全了,便渐渐减了速度,张贺轻轻勒了马,转头看向我,示意可以放松一下。

    听了唤,一直攥到疼痛的拳头努力的松了松,略微张了张有些僵硬的五指,向着他笑道:“将军一路辛苦。”

    “先生客气。”

    突然觉得,刚才他虽是不苟言笑,态度冷淡,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但那番临危不惧,万物不动的自信,到底是一派真性情。

    比之现下的礼貌谨慎,我宁愿仍旧被他认为是个到处给人添麻烦事,让他大半夜不得不在寒风中跑一趟,年也不让人过好,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能书生。

    这多了的敬重,浑身都不自在。

    我就说我讨厌面瘫。

    撑着不禁有些疼的脑袋叹口气,刚要说话,就见张贺猛地转头向后,手中剑也微微抬起。

    我顺着看去,在这明亮的月光下,那微微闪过的寒光。

    如张贺这般的兵将,见得多了,自是能有种对于危险的特殊直觉。

    但却没有躲。

    恐怕目力不错,已看出那处举了的东西,是弩类的东西。

    “小心!”我却只扫过一眼,便瞬时猛地向着张贺扑去。

    刚才对陆渊说的是“弓”,张贺自也认不出此与弩极为形近的“弓”有何威胁,应只觉得现下二者距离远远远射不到。

    可我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不可能不知道其能耐。

    一下子推着张贺摔在地上,身后的箭矢落空后恐是射到了马上,刹那便是引起一声惊痛长嘶,马蹄撩起蹬踢。

    “啊!”右腿上一阵剧痛顺着神经突突的窜上,我大声惨呼,眼前发黑,疼得神智几近厥了过去。

    “先生!”

    待到再看清眼前东西,张贺早已拉着我远离了那横七竖八的刺了箭,早已成了刺猬,倒地不起的马。

    看了眼已经扭成了奇怪角度的小腿,我疼得抽搐着抖了身体,倒在树下不断吸气,差点就真的再晕一次了。

    扣着地皮的手指甲都已经快掀了开,却丝毫没感觉。

    “先生,”张贺举剑护在我身前斩杀了已冲过来的一人,再横刀挡了第二人,今夜第一次带了急迫的大喊,“快跑!”

    我倒是也得能跑……

    “子敏……”

    我死死咬着牙忍住刻骨的痛,努力拖着腿向外爬着想远离战场然后再拿出怀中火药,听了这声音,手指却倏然僵住。

    哆嗦着抬了头,却只见一人半边身子已都染着血,滴滴答答的从残破不全的衣衫上落下,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印。

    半张脸上全是狰狞的烧伤,而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半脸上神色,竟然出奇的平静,似乎一点都不让人觉到了他带着伤。

    “先生!”

    被几人围困着暂时不得脱身的张贺又大喝了一声,而我此时早已不知如何反应,连身上的痛都无法感知,只愣愣的看着他。

    陆渊看着我,被烧得焦黑的手握了长刀,慢慢举起,向了明月。

    “你死,好不好?”

    我随着刀刃方向,抬了视线。

    今日月圆,是团圆日。

    那月亮圆圆亮亮的,就像个又好看又好吃的大元宵。

    往年里到了此日,逸之总会亲自下了厨,给我和师父煮元宵。

    “子敏,让我杀了你,好不好?”

    闭上了眼睛,我拖着身子伏在地上,不言,亦不动。

    耳边传来了陆渊的笑。

    声音里,竟是出奇的温柔与宠溺。

    “子敏乖,就一下下,一点都不痛。”

    紧紧抿了唇,我安静的等着。

    “先生!”

    一声闷哼。

    长刀落地,发出了“叮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