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应是最善易势而变,任为己用,这回竟怎就显得毛躁了起来。

    他身处他国,先头那般突然出现早就遭人忌惮,自己的安危已是悬于峭壁,又怎好再去树敌。

    “外使不居秦地,不知秦之国事,”我举了杯,向他的方向笑了笑,道:“自商君入秦之日起,百年间唯有秦之法能胜六国,唯有秦之力能平乱世。”

    我顿了顿,见他终于沉默的看向我,略微平复了下有些不稳的呼吸,“榕至秦几年,已观田良农富,边境险固,此秦之地利,兵壮锐甲,士者显才,此秦之人利,关中众国主享乐安逸者多,忧患大志者少,此为秦之天利,若想重修此世太平,非寡君莫属。”

    顾宁静了许久,才带了丝恍惚喃声道:“你选了秦……”说罢,又轻轻重复了句,“你果然选了秦……”

    胸口忽的疼了起来,一扯一扯的鲜血淋漓。

    他沉默了下,又道:“观之此言,司马倒是忠于秦。”

    命道坎坷磨人,我怎会想过,我与他,也有这日须得算计言语,争锋相较。

    掩着痛咳,我又喘了声,笑着轻声道:“李榕素来爱秦,榕心中,他国虽不乏优者,然与秦较之,却如浮游苍鹏,存云泥之别,终失了鸟瞰于天之势。”

    顾宁抿了唇,微微笑了起来。

    “李林孟浪,出言失礼,”他向着君上方向俯下身,“请秦王莫怪。”

    君上淡淡道:“无妨,”抬手示意,“李将军快起。”

    顾宁却依然向下俯了显出谦卑,就算他旁坐那人悄悄扯了他的衣服,仍旧未能让他直了身子,“林代吾主之命,奏请秦王联秦伐楚,今确见秦中能者在,必可得胜。”

    他从袖中拿出一叠折子,双手托上,由人拿了放置君上案上后,又微笑道:“望秦王莫怪李林试探,还请允外臣之请留秦,共商大业。”说着, 还微微抬了盼,向我看来。

    我静了下,却终是挡不住心中激烈的想望,亦向君上俯下身,“还请君上留外使于臣家,往来便捷,好细商大业。”

    君上翻了折子,沉默了许久,深深看了顾宁一眼,才点头向我道:“一切有劳子敏,照料李将军周全。”

    我俯下更深,“臣……”自觉声音都打起了细颤,缓了缓,才接着道:“臣,定不负君上重托。”

    “都起吧。”

    “诺。”

    我起了身,一手扶着案几,吃力的以脚踏地,慢慢站起。

    “子敏!”

    “先生!”

    晃了下身形,亏得旁边侍者及时上前才未落了个洋相。

    “子敏?”君上蹙了眉。

    “臣稍感不适,”向着君上方向敛袖,“望君上恕臣早离之罪。”

    “身体不好,还是尽早回去休息,不可太过劳累。”

    “谢君上。”

    维持着笑容,看了眼王子鸿与于远的紧张神色,我微微点了下头,将视线落在对面那已是霍然站起的人身上许久,才敛了目,转身欲走。

    往日走路,右腿上的旧伤总是一阵阵的钝痛,不过几步就能至痛不欲生,再难行进,然而此刻,却好似半分感觉都没有,仿若那条腿已经不存在了。

    “秦王,外臣随行带了些药材,或可予司马之病有些用处,”我停了步子,他定定的看着我,“请秦王允林随司马离宴。”

    君上顿了下,“准。”

    “谢秦王。”

    我微微侧身,见他过来,低首微笑,“将军请。”

    他亦敛目低言,“司马请。”

    几个宫中侍卫护送了一步一步的向外走着,过了殿门,楼曲小径,阡陌交错,却连周遭景色都一晃而过,入不了眼,也进不了心。

    唯一注意的,就是那人跟于我身后。

    无论转向哪里,一直,一直在我身后。

    步子一下下的踏在心头,那般清雅的芬芳,就连呼吸都可闻。

    只要我一转身,就能见到他。

    一转身,就能靠近他。

    出了宫门,早已在马车旁等着的荀石高声呼了声“师父”跑来,却在见了我身后那人,突地顿住跑势几欲跌倒。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也倏地大了不止一圈,端得蠢呆样子。

    “顾……顾……顾……”

    吓傻了吧。

    “此乃蜀使李林李将军,”我起了车帘,打算爬进车中,“不可失礼。”

    “啊……啊?”

    因着腿上不得力,一脚踩空,我不禁趔趄了下,手腕上却突然被托住撑了重量。

    触及皮肤的指尖上似是带了寒意,冰凉的紧,冷的我一颤,下意识的差点要抖开,却在下一瞬被紧紧的握住,力道几欲将手骨都捏断。

    然而只是一瞬,那抹凉意就已经离去。

    “小心。”

    他低低的道了声,见侍卫上前,便向侧旁让开一步,看着他们扶着我进了车厢,自己却仍旧站在外面的寒风之中。

    我呆呆的坐在软锦绸缎中,直至车轮欲起,我才急声道:“等等!”

    “先生?”

    被君上指派护我安全的侍卫长周柯问了声。

    “秋夜天寒,李将军还是上车来,随榕一同回去吧。”

    外面安静了片刻,“好。”

    悉悉索索的一阵声响,那人已经进了车厢,坐在我身侧。

    马车动了起来,徐徐而行。

    车厢中,也只剩了我与他二人。

    我怔怔的看着被风吹动的车帘,终是耐不得这死寂,开口道:“你……”只一个音,却已是哑声,硬邦邦的哽着喉,全都是酸涩。

    “你……”我喘了几口大气,“你这几年……可还……”

    身体一下被拥进了一人的怀里,死死的箍住。

    暖暖的,随着他双臂间越发收紧的力量,越来越暖。

    都是我的……

    这些温度,都是我的……

    我紧紧抓着胸腹上的胳膊,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前皆是雾气,视线都模糊了。

    背后上被人埋着头,不至片刻,那处的衣衫外竟传来一点点氤氲了的湿气,散发了凉意,都黏在皮肤上。

    我觉得痛,痛得直弯下了身。

    泪水也顺了脸颊,一珠珠不停地滚流下来,滴到他的手上。

    “逸之……”

    我抓着他的小臂,指尖全部都陷在了那苍白的皮肤中,箍起的指节泛着惨白。

    “逸之……”

    我抱紧了他的胳膊,直欲如他一般,想将两个都揉到一个里去。

    “逸之……”

    虽听不见他声音,我却知道,他在唤。

    颤抖的唇落在脖颈的皮肤上,发出微弱不清的喃呢声音,灼烧起的都是痛。

    他不断不断的唤。

    一刻不停的,是我的名。

    第58章

    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师父,到了。”

    缓回了神,淡淡的应了一声,我却仍旧紧拥着顾宁,抵了他的肩头,未曾动换。

    突然想要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抛了国家大义,抛了责任重托,只呆在这里就好,这里有顾宁,那就只呆在这里便好。

    “师父?”外面的荀石听起来似是有些着急,想说些什么话,“顾……咳……外使他……”

    周柯约莫也有些奇怪,问了,“先生?有何处不妥?”

    头发被顾宁一下一下的轻轻顺了,又举了衣袖,轻柔的挨蹭着我的脸颊,拭掉了水珠。

    “榕儿。”

    他低低婉婉的唤了声,声音里依然有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睁开眼睛,呆怔了片刻,才又垂了眼睛,抬起手握了他停在我脸上缓缓摩挲的冰凉手掌。

    精神有些疲惫,身体也似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倚在顾宁身上由了他半扶半抱的下了车。

    “先生!”

    “师父!”

    有几个看过来时似是惊住了,荀石最快,一把扶住我的另一边撑了重量,小手紧紧的抓住我,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周柯也立刻上前,“先生可还好?”

    我摇摇头,“子舆放心,不过有些累了。”然而见他抬手过来,我却忍不住更往顾宁身上挨了,攥紧了他的胳膊,不想将旁边这人放开。

    顾宁也紧紧回握住,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

    荀石只眼睛一动,便笑嘻嘻道:“师父您别乱动,我快顶不住了,”他素来聪慧机敏,平素往来我府中的不少有身份地位高贵之人,见的人多,又总是在我病疾卧床时管了家,察言观色也早是炉火纯青,“外使大人可能帮了搭把手,扶师父进去?”

    他盯着顾宁不移眼的看,顾宁则微微侧首,带动披在肩上长发都滑落了些,如几年前教导荀石时的那般,向着他浅浅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