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涵睡眼朦胧从休息室出来,迎面撞上低头快步离开的李飞光。

    他走得那么快,像是在逃命。

    “李……”沈涵刚张嘴,李飞光已消失在电梯间。

    沈涵挠头,这人屁股像粘了胶水,在大哥病床前一坐就是一天,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跑这么快?不会吧,也是被大哥赶走的?

    “沈涵,干嘛呢?”沈泉开完短会,从对面会客厅出来,就见傻狍子一样发呆的老三。

    沈涵“啊”一声,指着电梯间方向:“李飞光,被赶跑了。”

    他智商堪忧,但直觉精准。

    “谁能赶走他?”沈泉提着电脑摇头。

    沈涵看二傻子似的看他:“当然是大哥,他连我,亲生的都赶啊!”

    “哎呦、哎呦呦……”他捂着嘴看沈泉,“大哥不会也骂他是个丑东西了吧?”

    沈泉反应一秒,火速跑进套房,大哥醒了!

    里面病房门半掩,沈悬醒着,伸长手臂去摸床头柜。

    “大哥、哥!”

    两个弟弟进去,一左一右给沈悬摁严实了。

    前几日沈悬都是半梦半醒,睁眼说两句话就又睡了,现在看起来是完全清醒了。

    李飞光走前叫了医生,前后脚的功夫,病房里站满了人。

    沈悬没啥力气,就这么被俩傻弟弟抓着手,气得恨不得晕过去。

    医生检查过,表示一切都在好转,只是病人过于虚弱,还是要多休息。

    沈悬的手又抬起来,执意去摸床头柜。

    “大哥,你要干嘛?我来,我帮你拿。”沈泉轻柔地将他拦下来。

    沈悬声音轻飘飘的:“表、手机……”

    “大哥,今天是九月十号,晚上一点多,你都生病七天了。”沈涵反应巨快。

    上次大哥住院,阿耀还在。

    他亲眼看见,大哥刚醒来,脸上表情迷茫,阿耀像电子报时器,说着时间和他睡了多久,后面就是些日程,和重要事件。

    当时,沈涵只觉神奇,当大哥关机,阿耀仿佛就接管了脑子,事无巨细,处理得井井有条。

    现在想来,这是多么可怕的默契,甚至是一种另类的浪漫。

    沈悬手指抖了抖,视线转到他脸上,似乎想到什么,眼神里藏着缥缈的动容。

    他没说话,只是轻抬手掌。

    沈涵瘦了好多,更显高,像早春抽条的树木。

    他在沈悬面前,永远保持着满地乱爬的习性,盘腿坐在地上,把脑袋蹭到大哥手里。

    沈家专业产出勥种,沈涵是翘楚。

    他头发又硬又扎,头顶带旋,耳朵也不柔软,捏起来硬脆。

    沈悬的手,就这么摸过弟弟的松花蛋脑袋,捏住他的耳朵尖:“别学了,学得不像。”

    沈涵脸埋在被子边,借着遮挡酸了眼眶,手往前摸,握住了大哥的手腕

    阿耀找不

    到,大哥肯定难过死了。沈悬最近嗓子发炎,

    疼得厉害,

    医生不让他多说话。

    沈涵买了个学生小白板,磁吸消字,写完一抹干干净净。

    沈悬执笔写道:是变丑了吗?

    沈瑜到底是孩子,摇着头眼泪就下来了。

    拇指抹掉小金豆子,沈悬写道:大哥病快好了,就要回家了。

    “沈瑜,你不是考试了吗?”沈泉拍弟弟一下,转移话题。

    沈瑜也意识到,大哥还病着,不能惹他伤心,赶紧掏出宝贝成绩单。

    “大哥,我倒数第七呢。”他抹掉眼泪,顶认真地说。

    沈泉无语:“你排名,正着数多少啊?”

    沈瑜脸上有点迷茫,掐指一算:“二十……二十一吧?”

    私立国际学校,本就没多少人,都是小班教学。

    沈悬一眼看出成绩里的猫腻,理科成绩高出一大截,明显就是语言不过关,特别是读写。

    他又写道:一会拉他去补习英文,太差了,丢人。

    沈泉拿手机发信息:“已经在联系了。”

    沈瑜差点晕过去:大可不必吧!我都进步了啊!

    最后,沈悬指挥沈涵,拿来个厚厚的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印满格子。

    最上头一行,写着成绩与欠债数额的换算公式:班级随堂测试,1:1换算,一分等于一百欠款;单科考试1:2换算,一分等于两百欠款;月考1:5换算,一分等于五百欠款;期中、期末考试,1:10换算,一分等于一千欠款。

    底下印的格子,就是用来填写还款记录的。

    高一全科总共1050分,不说期中期末,就是月考,满分能还五十二万!

    沈瑜脑子里,同时有五百只草泥马,在奋笔疾书,发家致富!

    沈悬见他逐渐上头,又写下一句话:高中三年内还不清,就去津巴布韦挖煤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瑜站起身,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不就是考试嘛。”

    沈泉嘲讽:“人家是未来可期,你是未来可分期。”

    沈瑜飞速填着这次还款金额,单科考试1:2,总分四百三,还款八万六!耶!

    没考到总分一半的渣中渣,此时已在做满分还债的春秋大梦了!

    沈悬极其难得地笑了,掐了把他的脸颊,在白板上写道:去补课吧,加油!津巴布韦不相信眼泪。

    沈瑜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他,脸在他瘦削的肩头蹭了蹭:“大哥,那我去补课了,我下课就来看你。”

    沈悬rua他的脑袋,做了个好的嘴型。

    沈瑜依依不舍地走了,门外传来沈涵骂骂咧咧的声音:“你都多大了,还让我送你去老师家?小少爷啊,真娇气!”

    沈瑜走后,沈泉突然想到一件事。

    最近他忙得晕头转向,沈瑜捡垃圾时遇到的安妹、小啾,已经安顿好了。

    安妹只念了初中,离开学校太久,继续上高中不

    太现实,

    于是安排去了技术中专,

    学门手艺傍身也是好的。

    小啾换了一所条件稍好的小学,已经融入新的校园生活。

    两个孩子委托淞市分公司代为资助、照看,一直到她们有能力融入社会,独立生活。

    安妹和小啾,将彻底走出城市边缘,缓慢而又坚定地拥抱新生活。

    两个学渣走了,病房里剩下沈家双学霸。

    沈悬打着点滴的手,轻拍床边,叫二弟坐下。

    沈泉斜斜坐下,肩背挺拔,气质凌厉,望着大哥。

    沈悬没写字,用破锣似的嗓子,执意说道:“最近辛苦你了。”

    只一瞬,沈泉紧绷的情绪,如长街上的残雪,融化瓦解。

    他倾身向前,轻轻拢住沈悬,好似怕碰疼他,又不甘心,逐渐加重这个拥抱。

    “大哥,别离开我。”沈泉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

    大哥重病时的恐惧,集团、亚盛的压力,媒体外界的困扰,怎么也找不到的阿耀……

    沈泉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沈悬拍着他的背心,没说话,沉默地安慰他。

    其实沈泉是兄弟几个里,心思最细腻,心理负担最重,最悲观的一个。

    残忍的蜕变过程,让他撑起个偏激躯壳,可内心还是那个敏感、善良,喜欢兔子的无忧少爷。

    “决策如果犹豫不决,就听李飞光的。”沈悬好久没说话,磕磕巴巴。

    沈泉扑在大哥怀里点头,心头涌起疑惑。

    那天晚上,李飞光黑着脸跑掉,明显两人之间发生不悦。

    即便如此,后面好几次会议,李飞光依旧维护着大哥的利益,而大哥,也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沈泉不甘心地闭上眼,抱紧沈悬,生怕他被抢走。

    ……

    沈悬住院一个多月,沈家中秋节都是在医院过的。

    他这回很听话,直到医生建议,可以适当锻炼,简单处理工作,他才出了院。

    街上残留着节日气氛,店铺门上,冰皮月饼的广告还未撤下。

    只是天气渐凉,街边花木凋谢,失了些精神。

    在这百无聊赖的深秋时节,海城传来一件爆炸新闻——蒋家拟择期公布,长孙蒋耀归家情况。

    消息传来时,沈悬正阿耀房间,收拾他亲手调制的宝贝香水。

    他买下了一家沙龙香水品牌,不久将出品阿耀调制的几款香水。

    阿坤气喘吁吁,念完手中传真上,短短一行字。

    沈悬脑子一片空白:“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