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在一阵一阵的发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此刻极为沉重,肌肉开始变得僵硬,体力消耗得比以前快得多。

    这一切,或许是因为对手的强大,也或许是因为……

    【陛下,你老了。】

    不!

    不是这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戴维尔王看着骑马立于他对面的萨尔狄斯。

    英姿勃勃,强大无畏。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而在萨尔狄斯眼中的他,此刻又是什么模样?

    【您老了……】

    不。

    他还没有老。

    他依然是波多雅斯的王!

    他依然是那个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强大王者!

    巨大的恐惧感伴随着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席卷了整个身体。

    他浑身都颤栗了起来。

    眼中迸出凶光,他催动骏马,就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猛冲而去。

    他手中的银枪像闪电般重重地向他年轻的敌人刺去——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萨尔狄斯也纵马向他冲来。

    以一种和他完全一样的姿态。

    异色的瞳中闪动着幽冷的光泽。

    手中长枪同样也以凶悍至极的气势向他刺去——

    滚烫的空气中,不同的枪尖狠狠地撞在一起。

    分毫不差。

    两柄利枪同时嗡的一声强烈的震荡起来。

    戴维尔王只觉得难以想象的剧震感从虎口传来,持枪的手瞬间失去了知觉。

    铿的一声。

    银枪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开一个弧度,飞跃到一边。

    他失神了一瞬。

    不知是因为手腕传来的剧痛,还是因为从他眼前一掠而过的银枪。

    他失神的瞳孔映着那势如破竹向他刺来的枪尖。

    这一瞬,在他脑中浮现出的,从特勒亚喉咙刺出的血淋淋的枪尖。

    而现在,他将在特勒亚死去的地方,迎来和特勒亚相同的命运。

    何其讽刺。

    他将死在他的儿子的枪下。

    就在萨尔狄斯的枪尖即将贯穿戴维尔王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微微地闪动了一下。

    他向前刺出的枪尖向侧面划开一个极小的弧度。

    寒芒似的枪尖几乎是沿着戴维尔王的颈侧边缘擦过。

    一道血痕在戴维尔王的侧颈上浮现。

    他失神地看着萨尔狄斯。

    一缕苍老的白发轻飘飘地从他的颊边飘落。

    第114章

    萨尔狄斯冷冷地盯着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

    波多雅斯的王者,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他看着男人的眼神没有一点温度,连陌生人都不如。

    甚至于,他的心底深处还有着对男人深深的憎恶之意。

    这个男人,让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让他生而有罪。

    他让他被迫承受了所有因为那个罪而带来的苦难。

    如果不是遇到了弥亚,萨尔狄斯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他将会是一种怎样可怖而又可悲的存在。

    他有着太多的怨恨。

    他有过太多的不甘。

    他知道他心底的阴影有多么深邃和黑暗。

    但是,和弥亚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想过,他可以舍弃那些怨恨不甘,他可以忘记深埋在他心底的黑暗……他想将那些讨厌的东西全部从他心底里摒弃掉,然后,将他心里的空间全部、全部都只留给一个人。

    他真的曾经这样想过——

    握紧手中的利枪,萨尔狄斯深深地呼吸着。

    长时间的战斗让他的呼吸也变得紊乱,但是他看着对面那个男人比自己要急促得多的呼吸,他很清楚,现在的他完全可以战胜那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戴维尔王,是被誉为波多雅斯最强战士的存在,是几十年来驰骋战场而不败的王者——但是现在,这个男人即将败亡于他的手中。

    他知道,他做得到。

    他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弱小无能的小孩。

    五年过去。

    他已经拥有了挑战任何人的力量。

    无论是过去他名义上的父亲,还是他现在血缘上的父亲。

    过去曾经压在他身上的阴影,压迫得他无法呼吸的重负,早已被他轻易地卸到一边。

    这个曾经对他而言、对许多人而言强大得不可跨越的男人,现在已垂垂老朽。

    这个他曾经拼尽一切想要去超越的男人,再也拦不住他的去路。

    ……只是,这又如何。

    他赢了。

    他击败了这个让他憎恶的男人。

    可这又有什么用?!

    他已永远地失去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永远的……

    异色的瞳孔中浓郁的黑雾翻腾、暴风肆虐,或许山崩海啸也不过如此,那仿佛是一个世界在萨尔狄斯的眼底深处一寸寸碎裂。

    他盯着戴维尔王纵马向他冲来。

    他戾气横生、杀意汹涌的瞳孔映着戴维尔王气势凶猛地向他刺来的银枪。

    他迎了上去。

    他纵马迎面而来,同样的,向前刺出手中长枪。

    利枪刺去,带着破空之声。

    仿佛呼啸的海浪。

    枪尖掠过的痕迹仿佛撕裂了这一片的天空。

    年轻的王子以他强大的力量以及一往无前的气魄,将他那位曾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父王的银枪撞飞到空中。

    这一瞬间,他将他的父王击败在他的枪下。

    萨尔狄斯手中的利枪还在向前。

    凶猛的,毫不停滞的。

    杀意四溢。

    丝毫不加掩饰。

    只需一秒,闪着寒光的枪尖就能贯穿戴维尔王的喉咙——

    一缕阳光滑落,湛蓝色的流光从萨尔狄斯的眼前一晃而过。

    他的眼底微微一闪,手中利枪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枪尖偏过戴维尔王的喉咙,仅仅在他下巴一侧划破一道血口。

    以及,一缕被割掉的苍白发丝。

    战场依然喧嚣,战马嘶鸣声、兵刃撞击声、对战的将士们的嘶吼声依然响彻在大地之上。

    但是,两鬓斑白的王者和年轻的王子所形成的空间却异常的寂静。

    安静到时间仿佛只在他们周身停止。

    两人目光相对。

    戴维尔王的目光是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