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道:“够了,我不想听。”

    可是无论他多么抗拒,弥亚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曾经不屑那个人所作所为,可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又和你曾不屑的那个人——为了打压你就想要杀死我的帕斯特王太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说够了!”

    砰。

    弥亚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落地窗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他的左肩被萨尔狄斯紧紧抓住,整个人都被按在墙上,原本按着头的那只手也被萨尔狄斯压在墙上。

    隐隐的痛感从抵在墙上的后背传来。

    扣紧弥亚的肩和手,萨尔狄斯此刻已处于暴怒的边缘。

    他俯视着被他压制在墙上的弥亚的眼底有着风暴在肆虐,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之下,他的眼整个陷入黑暗之中,幽暗的光在他异色的眸中流转着。

    他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弥亚,周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就像是浑身展开的利刺,尖锐地刺开。

    他的唇抿得极紧,本就薄的唇此刻更是抿得如同刀锋一般,带着灼人的锋芒。

    那扣紧弥亚肩膀的手指勒得太紧,以至于在肌肤上陷下深深的痕迹。

    “弥亚。”

    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萨尔狄斯俯视着被他按在墙上的弥亚。

    “你是不是忘了。”

    第一次,他看着弥亚的神态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才是波多雅斯的王。”

    “就算你是未来的大祭司,也要服从我。”

    他说,一字一句,目光慑人。

    他说话的声音冷硬而又带着强大的压迫力。

    弥亚仰着头看萨尔狄斯。

    他睁着眼,眼底映着萨尔狄斯的影子。

    月光从萨尔狄斯肩上照下来,落入他睁大的眼中,在他沁蓝的眸中染上一抹薄纱似的银雾。

    “弥亚。”

    那个明明很熟悉,此刻却又冰冷得陌生的低沉声音在夜色中回响着。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质疑…甚至违背我的命令?”

    湛蓝的瞳孔轻颤了一下。

    弥亚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目光空茫了一瞬。

    本已处于暴怒边缘的萨尔狄斯和弥亚茫然的目光一对上,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眼底的戾气一滞。

    仿佛被对方的眼神灼痛了一般,他扭头,避开了和弥亚的对视。

    他一转头,目光就落在弥亚被他压在墙上的手腕上,看见了自己的手指在那手腕上留下的痕迹。

    扣紧弥亚肩膀和手腕的手松开了,但萨尔狄斯仍然抿紧了唇,面色阴沉。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心底依然翻腾着的怒意,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他的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无形的重物死死地压在其上。

    他突然不想看见弥亚的脸,更不想去看弥亚此刻看他的眼神。

    他转过身,冷冷清清的月光在他漆黑的金属面具上掠过冰冷的弧光,就如同他此刻眼神的冷意。

    他说:“我说过,夺回王城之后,我要在登上王座的同时,与你举行婚礼。”

    “过段时间,我就会当众宣告这件事。”

    黑夜中只有萨尔狄斯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着。

    明明语气极为强硬,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像是想用强硬的姿态掩饰狼狈的感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黑夜很静,他身边也很安静。

    好一会儿之后,才有声音传来。

    “……就算我不愿意?”

    那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萨尔狄斯的眼暗了下去,某种压抑的气息沉淀在他眼底深处。

    垂落的浓密睫毛将黑色的阴影覆盖在他的眼上。

    他说:“我是王,你不能违背我的话。”

    说完,他一转身,纵身从阳台外纵身越下。

    束成一束在金色长发在黑暗中掠过一道弧线。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一直到彻底消失,他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或许是不敢回头。

    ……

    被冷清月色笼罩的阳台上,只剩下弥亚一人。

    他仍然靠在墙壁上,脸色似是失神,又似茫然。

    许久之后,他似乎是站得疲累了,慢慢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双臂搭在竖起的双膝上。

    他垂着头。

    淡金色的额发散落在他眼前,阴影掩住他的眼窝。

    夜风掠过的时候,细碎发丝微微晃动中,竟是隐约透出几分无力感。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质疑我的命令?——

    他垂着头坐着,搭在膝上的手攥得极紧。

    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将他死死攥紧的指关节的肌肤映得泛白。

    ——我是王,你不能违背我——

    第171章

    …………

    闭上眼之后,坠入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整个人仿佛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中,无止境地坠落下去。

    突然之间,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漆黑的夜幕中燃起了火焰。

    火舌高高地向天空喷吐着,赤红火光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他睁开眼。

    那明亮至极的赤红火光照在他的眼中,异常刺目。

    他眼前的这座城市在燃烧着,焚烧着整座城市的火焰就像是一个庞大而又凶残的怪物。

    一个带来毁灭的怪物。

    ——他亲手创造的怪物。

    这座城市的城门大大地敞开着,透过焚烧的火焰,能看见城门里面血红色的石板路。

    那并非是火光映出的红色。

    那是从人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染成的血红。

    一座其中生命皆被屠杀的城市,一座即将在火焰中毁灭的城市。

    毁灭它的人就站在它的身前。

    风从火场中呼啸而出,将黑色披风高高吹起。

    火焰的炙热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隐隐发烫。

    明明是最纯粹的金色的发,却映不出半点明亮的光芒。

    斜斜的额发掩住他失去的那只眼上狰狞的疤痕。

    那个人站在火光面前,像是能将一切投向他的光吸收进去,让他的四周始终暮色沉沉。

    燃烧的城中,尸横遍野,那一片片堆积如山。

    他一声令下,整座城市的人都死在他铁骑的刀枪之下。

    或许其中还有残余的活口,因为隐隐似乎还能听见哭喊悲鸣之声从火焰深处传来,只是那些微弱的声音很快就消逝在空中。

    烈火在熊熊燃烧。

    所有的生命很快都将在火焰中焚烧殆尽,只剩下灰烬。

    风声在呼啸,他望着这座燃烧的城市,心中毫无波澜。

    握着枪的手指还是潮湿的,那是残留在他手上的血迹。

    杀戮对他而言已是平常,这些年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的枪下死了多少的性命。

    不知多少死在他手下的人在临死前大骂他暴虐无道,凶残成性,骂他心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