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靠近的时候,弥亚就感觉到有隐隐的腐肉气息传入鼻尖,让他难以呼吸。

    看着一动不动宛如死尸的男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对方的肩,看能不能叫醒对方。

    但,他的指尖还尚未来得及触及对方垂落的苍白发梢时。

    男人一直死气沉沉垂着的头突然猛地抬起!

    一双幽暗而没有丝毫光亮的黑眸和弥亚对上。

    男人的眼,宛如深渊,深不见底。

    明明看上去那瞳孔黯淡得没有一点微光,但是那眸底深处却又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精光在熠熠生辉。

    那目光,带着一种极强的贯穿力。

    宛如长枪,宛如利剑,棱角峥嵘,刺得人生疼。

    当和男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弥亚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无数的画面汹涌而来,瞬间将他的意识淹没——

    …………

    【神子大人您会喜欢这个吗?】

    将手中盛着自己做出的甜糕的圆盘举起,送到少年的面前,孩子的声音中带着忐忑和期盼。

    【您喜欢?真的?】

    被少年揉了揉头的年幼孩子露出的笑容灿烂如此刻照耀下来的明亮阳光。

    ……

    【神子大人是想家了吗?】

    清亮的声音在冷清的月光中响起。

    高楼的阳台上,年轻的少年走来,将手中的披风披在站在阳台边上眺望着起伏的海洋的蓝眸少年肩上。

    身量已和蓝眸少年差不多的他轻声开口。

    【请不要感到寂寞,从小时候起,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无论何时。】

    …………

    【为什么神灵要毁灭人类?】

    曾经年幼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

    不知不觉之间,个头就超过了少年。

    【就算人类之中的确有罪人存在……但,为什么众神如此轻易就决定人类的存亡?】

    男人的声音早已变得低沉。

    那个曾经少年抬手就可揉到的头顶,现在已经比少年高得太多。

    而男人的眼中,也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大地上不该存在罪孽,人类中的罪孽亦是如此。

    少年神子如此回答。

    【……】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该如何消除人类中的罪孽?】

    ——消除那些身负罪孽的人类,让善良纯洁的人类继续活着,繁衍生息,如此一来,人类之中的罪就没有了。

    少年神子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没有看到男人黑眸深处的涌动以及目光中的复杂。

    【神子大人,您终究……还是神啊。】

    男人的唇角扬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可是那扬起的弧度中却透着一抹苦涩之意。

    【这里,这片大地,是人类的国度。】

    【而您……或许永远都不会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

    …………

    【三大罪恶之地,您已解救其二,唯有南方那片大地,我的故土之上,依然灾难不止。】

    【您尚需要在这里镇守一段时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让我代替您前往那里。】

    高大的男人屈膝跪伏在少年身前。

    【神子大人,我想要回到我的故土,镇压灾难,平息战乱,去解救我那些依然在灾祸中挣扎的族人们。】

    男人深深地低着头。

    没人能够看清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他垂着眼,垂落的额发落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眼底一切的情绪。

    唯有他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攥得很紧,很用力。

    像是在以此表达自己的决心。

    ……也或许是因为其他。

    男人跪于少年神子身前,以平稳的声音请求。

    【请您,赐予我可以镇压灾难的力量。】

    …………

    ……………………

    “弥亚!”

    手臂被人一把抓住,被突然汹涌进脑海中的大段大段的记忆冲击得失神了一瞬的弥亚被萨尔狄斯这一声高喝唤醒。

    少年微微涣散的蓝眸重新聚焦了起来,在记忆中浮现出的那名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此刻映入他眼底的,是紧抓着自己肩膀,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萨尔狄斯的身影。

    看着萨尔狄斯紧张的神色,弥亚抬手,抚了抚萨尔狄斯的额头。

    他安抚他道:“别担心,我没事,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了太多事情,所以才恍惚了一下而已。”

    萨尔狄斯皱起眉。

    “想起太多事情?”

    弥亚点了点头。

    他转头,再一次看向被束缚在巨木上的男子。

    身躯半腐的男人的眼依然是幽暗的,静若死水,但是在和弥亚目光对上时,眼底深处似乎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着弥亚。

    他的眼底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因为深得可怕,所以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枯裂成一块块的唇才轻轻动了一下。

    “……神……子……大人。”

    男人的声音已经不能用沙哑来形容,那简直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铁块在粗粝的砂石上摩擦而发出的声音。

    他的喉咙仿佛生了锈,迟钝到了极点。

    一字一顿,极为艰难,发出的不正常的语调像极了牙牙学语的婴儿。

    但是那可怕的声音却比婴儿刺耳难听得太多。

    “您……果然……回……来……了……”

    一手搭在萨尔狄斯手臂上,安抚对方,弥亚转头看向男人。

    他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纳普修斯。”

    他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他注视着男人。

    和刚才安抚萨尔狄斯时对萨尔狄斯露出的柔和目光不一样,他注视着男人的眼神很冷淡。

    “这不是本就在你的计算之内吗?”

    少年淡淡地说,

    “因为我的力量在这座城市,所以我也必然会转世到这座城市,就算没有记忆,也会无意识地去接近身体里拥有我的力量的波多雅斯之王。”

    “而后,也必然会像现在这样,来到你的面前。”

    前世的他也好,现在的他也好,都已经明白了。

    一千多年前,这个男人从他手中借走神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计算着这一天的到来。

    这是个手段极狠的人。

    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只是,弥亚猜不透。

    在这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无数次的、不断地感受着身体腐烂至白骨……在这漫长得几乎让人发疯的时间里……

    这个男人又在想些什么?

    名为纳普修斯的男人沉默着,没有回答。

    萨尔狄斯上前半步,半侧着身挡在弥亚身前。

    以保护者的姿态。

    “或许我该称呼你为,我的先祖。”

    现任的波多雅斯王注视着初代的王者,说,“我想,你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保护区区一座城市。”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男人抬眼,看向他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