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浮在空中,仰着头。

    将左手中的白弓举向夜空。

    少年的右手缓缓地拉开弓弦。

    弓如满月。

    一道蓝色的流光从他勒紧弓弦的右手指尖涌出。

    落在弓上,化为一只利箭。

    闪动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苍穹之上的天梯。

    弥亚目光凛然。

    他的瞳孔中满满地都映出血红的圆月,还有那从天空缓缓降落的雪白天梯。

    这一刻,他屏住呼吸。

    指尖微动。

    眼看就要松开——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地再度猛地震动了一下。

    弥亚差一点就要松开的手指一顿。

    他悬浮在空中,并未受到地面震动的影响。

    但是他看见那守护着整个城市的金色光幕被震裂开一道道细细的裂缝,包围着王城的蔚蓝海水以水雾状簌簌地从那些细小的裂口中渗进来。

    渗进来的海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蓝色水幕,以一个巨大的弧度环绕住正在缓缓落下的天梯。

    那就像是一个透明的薄琉璃碗扣在天幕上,形成了一道保护天梯的屏障。

    弥亚的胸口蓦然一紧。

    扣在弓弦上的手指也随之一顿,没能松开。

    【父亲出手了。】

    【‘我们’的力量源于父亲,他比‘我们’强大,‘我们’的力量无法打破它。】

    【想必‘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骗取了阿加索狄斯的力量。】

    ——能够与三大主神之一塞普尔对抗的力量,唯有同为主神的阿加索狄斯。

    【停止吧。】

    【只要有父亲的力量在,‘我们’的攻击毫无意义。】

    脑中的声音如此说着,但是弥亚握着弓身的手指却攥得更紧。

    “我不会停止。”

    弥亚咬紧牙。

    他握紧弓,闪动着微光的蓝眸中透出的目光异常坚定。

    “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轻易放弃!”

    如果他真的这么轻易就放弃,那么萨尔狄斯的所作所为将毫无意义!

    而这座城市中所有的生命也将——

    夜空之下。

    水雾天幕苍穹之下。

    少年依然高举着弓,箭尖指向天空。

    长长的披风在他身后翻飞不休。

    …………

    ……………………

    而就在弥亚一人在外与两位神祇的力量对峙的时候,在王城深深的大地之下,在已经倾斜的方尖塔内部那个特殊的空间之中,正在发生一场争吵。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在最初摇晃了几下之后,这个位于深深的地下的空间再度恢复了过去的平静。

    只是,沙哑可怖的嘶吼声打破了这里千年来的寂静无声。

    男人发出失控的怒吼声。

    此刻的他再也保持不住之前那种死寂而又深沉的神色。

    他费尽心思、呕心沥血、不惜所有布下这个大局,为此舍弃了一切——

    他苦苦等待了千年,他熬过了漫长的光阴,终于等待了这一刻——

    眼看曙光就在眼前。

    眼看他千年的希望就要达成。

    可是,最后一步,最后一秒,毁于一旦!

    而亲手毁了这一切的,竟是他寄予厚望、放心地将一切托付出去的后裔!

    “你怎么敢——”

    男人削瘦得可怕的脸因为狂暴的怒意而扭曲着,他的眼角痉挛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萨尔狄斯的眼神近乎狰狞。

    “蠢货!你毁了一切!”

    他暴怒地呐喊着。

    极度的愤怒让他从喉咙渗出沙哑的嗬嗬声。

    “你毁了让人类获得自由的机会!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仅仅只为了私人的感情!你这样的愚蠢的家伙怎么配做人类的帝王!”

    “一切都结束了。”

    “人类再也没有机会了。”

    暴怒、悲叹和彻底的绝望等等强烈的情绪汹涌澎湃着、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让纳普修斯整个人都陷入歇斯底里之中。

    “我愚蠢的后裔啊!你当真以为他会对你有什么感情?”

    他深恶痛绝地咆哮着。

    “他是神!”

    “神祇是不会对人类有感情的!”

    “神力无法被强行夺走,只能被自愿给予或者赐予。”

    “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找回了另外的两份力量?”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欺骗你,只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将神力还给他。”

    “当你将最后一份神力还给他,就是他离去的时刻。”

    “他将离开人间,重返神国。”

    “当他回到神国,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而你……代替我成为这片大地的新的人柱的你,在受尽折磨之后,将会随着王城的毁灭一并死去,连灵魂都灰飞烟灭,再无轮回转世的可能。”

    在纳普修斯满是恨意和怒意的述说声中,墨绿色的蔓藤在沿着萨尔狄斯的身体缓缓地向上攀爬。

    看似柔软的藤枝却如尖锐的利刺扎入他的皮肤里,贪婪地吸食起新的血肉之中旺盛的血气。

    纳普修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近乎于钻骨抽髓的痛苦。

    但是他却并未从他的后裔口中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甚至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丝毫疼痛的痕迹。

    萨尔狄斯只是蹙着眉,抿紧唇。

    仅此而已。

    年轻的帝王冷眼看到一会儿暴躁一会儿悲叹不已一会儿憎恶地痛斥自己的纳普修斯。

    他的脸色很冷静,与此刻近乎陷入疯癫之中的纳普修斯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疯癫的纳普修斯,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安排好的最重要的棋子没有按照预想中的前行。”

    不仅没有如其所愿,反而还直接造反掀了棋盘。

    “所以你很失望,很愤怒,对吗?”

    萨尔狄斯嗤的笑了一声。

    哪怕是至高的神祇,他也不会臣服。

    而区区所谓的先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操控他。

    而这世上唯一能够让他服软的那个人,从不会想要操控他。

    萨尔狄斯看着纳普修斯。

    他凝视着纳普修斯的目光锐利得像是能贯穿对方的心脏。

    “纳普修斯,我的先祖,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我们会任由你摆布?”

    仍处于发狂的愤怒中的纳普修斯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可是突然间,像是有一道电光掠过他的脑子,让他呆滞了一瞬。

    萨尔狄斯所说的最后那句话,让他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那句话……就好像……好像是……

    “在这千年里暗中操控一切,肆意将他人视为自己的棋子,轻易地舍弃自己认为不重要的性命……”

    萨尔狄斯冷笑道,

    “你难道没发现,你所做的这一切,和你口中肆意操控人类未来的神祇没有任何区别?”

    萨尔狄斯看着纳普修斯,明明身躯并不比对方高大,却像是在以俯视的姿态注视着对方。

    “纳普修斯,到了最后,你也成为了你曾经最痛恨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