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已迫于强压又回了边境,如今她手上势力单薄分散,再已无法与这个男人抗衡。

    当初不过是想着帮他一反能让大业更快促成,想不到竟是帮了个豺狼。

    她越想越是愤懑不甘,怒极反笑,讥道:“相国大人如此谋略,当初是本宫小看了你,还担心将闻溪那孩子交给你能否有个好归宿,却没想到唉”

    果然,男人端茶的手一顿,原本波澜不惊的脸瞬间苍白。

    她心中有些痛快,又接着道:“转眼马上就一年了,想那孩子对你痴心一片,若她泉下得知你今日一人之下,心中也算慰藉。”

    深灰色的眸子逐渐结满寒霜,宋子珩轻轻地将茶碗放在桌上。

    不过短短一年,这人比之前更加沉默,以前还得与虚与委蛇的附和几句,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边。

    可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即使就这样端坐着,什么都不说,皇后心底却一阵阵地发慌。

    不叫的狗才会咬人,更何况,这人分明是沉默的狼。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多言几句好让男人痛苦,只思索着这人可能会使出什么手段。

    男人却反常地开口了:“闻溪她没死。”

    他目光笃定,语气里也是十足的把握。皇后差点就要信以为真,又想起来这一年间被重兵把守的东宫废墟,凉凉地笑了笑:“虽说没找到尸体,可那样的大火,饶是真金也得化成齑粉。”

    宋子珩只解释一句,又说:“皇后娘娘昔日待闻溪视若已出,这份恩情子珩不会忘,改日定当双倍报答。”

    皇后脸僵了僵,重重地哼了声,站起来走了。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坐在原处许久也没动过,有风吹进来,将他袖口轻轻撩起,露出截冻得发白的手。那手背瘦得不成样,仅一层皮在外裏着,上面血管青筋盘错,像颗垂死的老树。

    翠儿将皇后用过的茶具都撤走,再次进来时,男人还坐在那处,仍是离开时的模样。

    她安静地侯在一边,忍不住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无声打量着眼前的宋大人。

    自东宫失火那天后,男人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时常这样枯坐着,不声不响,从夜晚到天明。

    还在东宫的时候,这位宋大人偶尔会来一两回。

    那时他虽也是个沉着缄默的人,翠儿却能在偶然间见到他对着自家主子轻轻笑着。笑意不深,却直达眼底,像冬日的和煦暖阳,炎夏的穿堂清风。

    她是个奴婢,对主子的事了解不深,却也能从事态发展中大致了解几分。

    听说宋大人是怀着目的才接近那时的桑乐郡主。

    可是,昔日闺房中的笑颜,和当下久坐的落寞,难道都是假装的么。

    如今郡主已然逝去,他也位极权臣,早已无需惺惺作态,又何必如此每日再做出一副怅然模样。

    她看不明白,也不敢揣测。

    天气愈发冷了,站了一会儿,翠儿便有些受不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朝着形如枯槁的人道:“大人,天气冷,奴婢扶您回屋歇着罢。”

    男人没什么反应,连眼睛也不怎么眨,仍是颓唐地坐着。他发间束带被风吹散,满头青丝自然垂落,将一张脸遮了大半。

    即便这样憔悴,男人仍是好看的,甚至带着些病态的俊美。翠儿不禁别过眼,心中暗叹,难怪郡主为他那样心碎。

    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唤了声:“大人?”

    宋子珩有些迟钝地动了动脖子,嗯了声,抬臂让她将自己扶起来。

    才刚起身,膝间便传来一阵骨骼咯吱作响声。男人身形轻晃,另只手撑着桌沿稳住后,才缓缓向着书房走去。

    整个相国府都没烧地龙,书房也不例外。

    并非男人不怕冷,只是寒冷会让他保持清醒。

    自十几年前萧家被抄时,他总担心自己会忘了血海深仇,即便寒冬时节,也穿得单薄,他要时刻警醒自己,外体之寒,比不过彻骨之痛。

    和了下外衣,宋子珩站在案前,一手执笔专注地看着眼前未完成的画。

    画中人睁着一双鹿眼,里面缀着繁星,连发丝也闪着明媚的阳光。

    她本该笑的,可作画的人却迟迟未给她画上一张嫣红噙着笑的唇。

    天气好冷,冷得男人一只手轻轻颤着,他一落笔,就忍不住想起滔天的火海前,那人嘴角浅浅的讪笑。

    每想起一次,就让他连笔也握不住,五指止不住地发抖。

    好冷。

    他想

    翠儿拿了件长毛氅衣进来,给他披上后,才说:“忠叔来了。”

    才刚说完,宋府的管事就兀自掀了帘进来,神情严肃,道:“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