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他们的,我只知道他做到了。

    “这样子,的确不太像子房。”说这话的是韩信。

    他是个绝对优秀的将军,指挥作战的本领十分出色,听说他在上一场的潍水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他似乎……从来都不开心。

    我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面色沉凝,双眼无神,眼周还有浓浓的黑眼圈。

    我怀疑是因为他白天忙于战事,晚上忙于房事,两头都忙,所以身心憔悴,但却意外得知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女人,甚至连一个暖chuáng的丫头都没有。

    ……真是怪异。

    汉营之中,人人都很奇怪。有人特别讨厌我,比如刘邦——

    “希望你以后能恪守妇道,不要败坏了子房的名声。”他很无奈地看看张良,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也有人对我特别热情,比如陈平——

    “我祝张大人和张夫人早生贵子。”他笑得一脸灿烂,像只野狐狸。

    最后来送祝福的是太尉灌婴。

    他是上一场潍水之战中战功最显赫的将军。

    他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转身就会忘记。

    他好像也认识我,举杯对我客气道:“你看起来应该没事了。”

    我也举杯轻声道:“我很好,谢谢将军关心。”

    “祝你以后和张先生白头偕老。”他看一眼张良,脸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噗磁——”

    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凝固在那个瞬间,人直直地向后倒去,他喉咙间喷洒出大量的鲜血,溅了我和张良一脸。

    “咣当——”我手里的玉箫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阿真你——”

    张良满脸带血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上扬的眉角还带着未尽的欢喜,眼底却尽是失望和痛心。

    眉与眼明明靠得那么近,此时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灌婴的喉咙被我用玉箫在一瞬间贯穿而过,一点都没有失手。

    我手里没有其他兵器,用来了结他的,自然是张良娘亲留下的那根玉箫。

    张良聪明绝顶,他必然想到了这是我演的一场戏,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失忆。

    只是他不可能会想到,我会在他的眼前杀人,至他于不仁不义之地,也不可能会想到我用的凶器,还是他娘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来人,把姬真给朕拖下去斩了!”反应过来的刘邦愤怒地指着我吼叫道。

    我不做任何挣扎,束手就擒。

    “陛下——”

    张良刚想开口,就被刘邦给愤怒地驳回了:“张良你给朕闭嘴!谁要是再敢替姬真求情,就替她陪葬。”

    ……其实原本就没有人会替我求情,除了张良。

    因为灌婴被杀而愤怒异常的士兵们恨不得将我当场砍碎,但是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的韩信却开口道:“陛下还是等腊祭后将她处斩,此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刘邦想了想,挥手道:“……来人,先把她押入死牢。”

    在我被绑着与张良擦肩而过时,我听到他无比冷静的声音。

    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

    “你想下地狱,也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我看向远处的潍河,yin风怒号,浊làng排空。

    潍水自古而今滚滚不息,它又葬过多少英魂多少情?

    “……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xxx

    “姬真,想接近灌婴报龙且之仇,以你现在的能力和处境是做不到的,要不要我帮你?”

    “你能帮我?”

    “其实并不难,只是需要一样东西。”

    “嗯?”

    “你的命。”

    ……谢谢你,陈平。

    我的心愿已了,可你又得到了什么?

    第106章 半生戎马

    淮yin的夏天是热情的。

    从田地里劳作了一天,韩信抹了一把脸上油腻的汗水,顶着昏huáng的日头,扛着锄头往家走去。

    路过码头镇的小酒铺时,韩信看着摆在那门口一坛一坛的酒水,舔了舔嘴唇,有点眼馋,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两吊钱,想了想,还是从酒铺门前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大柱吗?”西街卖猪肉的熊屠户热情地招呼他,“来买点肉呗,上午刚宰的猪。”

    他点了点头,掏出两吊钱递给熊屠户。

    熊屠户为人势力贪财,一向缺斤短两,但韩信从不与他争辩,只管拿着已经剁好的猪肉回家。

    走西村的尽头,有他一个家。

    茅草屋,一条老狗,两间房。

    门口的大树下,天真的孩童正在与老狗打闹,见着他回来了,立刻欢欢喜喜地扑过来:“大叔,你回来了!”

    孩童很依赖他,这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小接,今天有没有认真读书?”

    “有啊有啊,夫子夸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