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四下打量着这片小区。环境很好,位置也好,楼与楼之间稀疏错落,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

    他觉得这小区真不错,很安静。但安静得叫人拘束。

    还不到两分钟,单元门就开了。邢岳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车子这边走。

    他拉开车门,同时挂断了电话。

    “这么快?”这还没到五分钟呢。

    “我妈没在家,电话也没人接。”邢岳拧着眉,又给杜阿姨拨了过去。

    结果杜阿姨连她明天要去北京这事儿都不知道,只说罗美华告诉她这几天自己不在家,先不用过来了,等她回来再联系。

    放下电话,邢岳点上一支烟,又递给项海一支,“抽烟么?”

    项海接过来点着。

    邢岳把两边的车窗降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声不响地吸着。

    “等会儿你再打一次,可能人在外面,没听见。”项海安慰着他。

    他能感觉到邢岳和他妈妈关系一般,可这会儿也同样能感觉到他的烦闷。

    邢岳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吐着烟雾,再看着它们顺着车窗飘出去。

    好一会儿,他才说,“小海,你觉得这地方咋样?”

    “这地方啊,挺不错。”项海又望向车窗外一栋栋端庄静谧的小楼,然后收回目光,“不过跟你不搭。”

    邢岳笑了,“还真是,难怪我在这住不下去。”

    “那你说我跟哪儿比较搭?”

    “你啊...”项海叼着烟,摸了摸下巴,“我看你跟华鑫园就挺搭的。”

    邢岳转过头去看他,“那你呢?”

    “我啊,”项海也笑了,“我跟华鑫园也挺搭的。”

    “那意思是,咱俩也挺搭呗?”邢岳的眼角弯着,伸手在项海的脸颊上轻轻刮了刮。

    “不然呢?”项海歪过头,顺势在他手上蹭了蹭。

    俩人继续抽着烟。香烟几乎在同时燃尽。

    “邢哥,”项海捏着烟头,把手伸出车窗外,瞄着不远处一尘不染的路面,“你说,咱俩把烟头扔那路上咋样?”

    这主意可太好了!

    邢岳立刻来了精神,也把烟头伸出窗外。

    “我数一二三,咱俩一起扔!”项海说。

    “嗯,哎,等会儿!”邢岳正要做准备,发现远远的有一队保安走了过来。

    “看见那些人没?”邢岳朝那一队人指了指,“等他们走近点咱再扔。”

    “好嘞!那你来数一二三。”

    邢岳的目光追着那几个人,等待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一。”

    “二。”

    “三!”

    话音刚落,两颗猩红的点在空中划出两道长长的弧线,冒着烟,坠落在规规矩矩的路面上。

    一队保安愣住,然后就朝这边指指点点,互相交头接耳。

    “走。”邢岳升起车窗,扣上安全带,发动了汽车。

    哈哈,痛快。

    项海看着后视镜,直到那道庄严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邢哥,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

    “滨江路的别墅区。”

    邢岳偏过头看他,“老区还是新区?”

    “老区。”项海的两只手捏在一起,“我在那出生的,忽然想回去看看。”

    第六十四章

    沿着滨江路有两个别墅区,一老一新,中间隔着一道江水。

    老区位置更靠近市中心,规模略小,是二十多年前建的。

    新区稍远,但规模更大,周围还有森林公园和购物中心,人气挺旺。

    滨江路上车流半密半疏,邢岳的车子夹在其中,速度不算快。

    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转了方向,落到项海那一边。阳光透过车窗,金灿灿地洒在他身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什么话。邢岳看着前方的路,项海则始终侧着脸,神游窗外。

    他关闭了情绪,像睁着眼睡觉的人。邢岳猜他正陷入回忆,只是读不出其中的悲喜各占几成。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前面不远处是快速路的一个出口。有不少车子亮起转向灯,朝最右侧车道汇拢过去。

    邢岳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轻轻转动方向盘。目光扫过项海的侧脸,发现他的视线正随着路边一块缓缓靠近的指示牌移动着。

    “是在这右转吧?”邢岳已经完成了并线,前面的一溜车子刹车灯时亮时灭,速度越来越慢,还时不时地有车子打算硬挤进来。

    那块指示牌上写着“清波苑”,下面是一枚大大的箭头,朝斜上方指着。

    “邢哥,要不,还是不去了吧。”项海像是突然醒了,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嗯?你确定?”邢岳问他,车子却并没有改变方向。

    项海显然不确定。他看着邢岳,像是期待他来替自己做这个决定。

    刚才在邢岳家楼下扔出的那颗烟头,毫无征兆地点燃了他想回来看看的念头。

    当时这念头很强烈,简直势不可挡。

    可一路过来,一路动摇。直到看见那块路牌,仅存的一点坚持也消失了。

    他越来越不能理解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回来看什么?他甚至连那个“家”的门牌号都不记得了。

    那栋房子早已有了新的主人。他,连同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掉了。

    所以说,回来找哪门子的存在感呢?

    “不行了,已经过实线了。”邢岳旁边瞄了一眼,“要是真不想去,等会儿下了滨江路,我在前面掉个头。”

    他盯着前车车尾的红灯,腾出右手把项海的手握住,“要是还没决定,就再想想,来得及。”

    写着“清波苑”的指示牌已经被甩在身后,眼下车子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沿着那箭头指示的方向移动。

    项海紧紧抓着邢岳的右手,手指冰凉,像刚刚扔掉一块冰。

    “要不要把空调关了?”邢岳把他的手指攥进手心。

    项海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这里的一切,除了路牌上的那个名字,都是陌生的。说不好是它们变了,还是他忘了。

    直到车子停在清波苑大门口,项海也没再提让邢岳掉头。

    邢岳觉得他心里还是很想来看看的,只是需要一个更强大,更完美的理由。哪怕是因为自己硬拖着他过来的呢?

    “是这儿么?”车子熄了火,停在别墅区气派的大门外。这门前有一个巨大的喷水池,喷涌的水柱整整齐齐地簇拥着一座欧式风格的雕像。

    项海隔着车窗玻璃看了半天,不是很确定的样子,“是...是吧。”

    邢岳乐了,“什么情况,你自己住过的地方还记不住么?”

    项海紧抿着嘴唇,拼命回忆着。可越是努力脑子就越空。

    相较于模模糊糊的旧档案,大脑还是更乐于响应新鲜感。因此,当记忆中的画面无法和现实重叠,就会迅速被鲜活的现实覆盖。

    想想还怪好笑的。珍藏的胶卷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冲洗,却在终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曝了光。在回忆里苦守了十几年的那个家,那段短暂的快乐时光,现在彻底消失了。

    思绪凝滞了一会儿,项海忽然觉得浑身一松,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是这,没错。”

    “你确定?”邢岳看着手机地图,“清波苑一共有三期,这是一期的入口,你...”

    “邢哥。”项海打断了他。

    “不去前面再看看?”

    “不用。在这看一眼就够了。”

    “你可想好啊,别回头后悔了又赖我头上。”

    项海看着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怪我误导你,害你认错了门,表错了情,给你脆弱的小神经带来了巨大的损失。”邢岳斜靠在座椅上,看着一脸错愕的项海,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

    项海歪过头,躲开那只撩闲的手,“我有那么无耻么?”

    邢岳笑了,“那谁知道呢。毕竟我是吃过亏的人,得防着点儿。”

    项海皱起眉,“你吃什么亏了?”

    邢岳把车窗降下来,点着一支烟,“想当年我刚来分局的时候,我师傅带着我办过一个案子。那是我接触的第一件凶杀案,所以印象很深。”

    “当时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

    邢岳叼着烟,瞥着项海,发现他听得还挺认真。

    “想听么?不想听我就不讲了,怪吓人的。”

    “操,邢哥你就别端着了,赶紧讲吧。”项海正听得入神,头皮都跟着发紧。他当警察的这几年,还从没接触过命案。他很想听听邢岳的这些经历,也想跟他学一学。

    “那好吧。”邢岳满意地吸了口烟,继续讲,“尸体当时已经高度腐败,面目全非。衣服,证件,随身物品,啥都没有。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为女性,年龄在三十五到三十七岁中间,身高大约162,曾做过阑尾切除手术,并且右肩部有一块胎记。”

    “就在尸体被发现前两天,有个男的报案,说自己媳妇失踪了。因为两口子头一天了吵架,所以开始就怀疑是离家出走。可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消息,他这才报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