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精心料理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掉得她难过又心慌。于是她戴了顶优雅的白色软帽。

    听见有人进来,她才睁开眼,缓缓转过头,“你们来了。”

    “妈,你今天感觉咋样?”邢岳过去,坐到床边。

    “还行。”罗美华又尽量坐起来一些,“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今天是周末。”

    “哦。”罗美华抽出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项海也坐吧。”

    项海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妈,大夫说过两天你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来接你回家。”邢岳替她垫了垫背后的枕头,“回家以后一定按时吃药。”

    罗美华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

    “你现在胃口好点儿了么?能吃点东西么?”

    罗美华先是摇了摇头,不过想了一下,又说,“上回,项海用山楂,山药和糯米做的那个粥,还挺好吃的。”

    项海赶紧站起来,“阿姨,明天一早我就给您送过来!”

    罗美华挤出一抹笑容,“谢谢你。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没事...”项海抓了抓头发,“阿姨,您喝点水吧。”

    他过去倒水,发现热水壶轻飘飘的,就对邢岳说,“哥,我去打点水。”

    项海出了门,病房里就剩了他和罗美华两个人。

    “邢岳,”罗美华沉沉地靠在那,薄得像一件随手搭在床头的衣服,“你爸的祭日快到了,今年,我大概不能去看他了。你自己去吧。”

    今年是邢逸清离开的第十个年头。

    往年,每逢清明和祭日,罗美华都是和邢岳一起去看他。

    一家人团聚在他的墓前,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默默地站着。

    可今年,罗美华觉得力不从心。而且,她也不愿让邢逸清见到自己这么没有光彩的样子。

    邢岳点了点头,又看着她,“我想带项海一起去。”

    罗美华并不反对,只是闭上眼,像在跟邢岳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惦记他的人很多,不止你和我。”

    “你爸那个人,从来都不会寂寞。”

    -

    在医院陪了一个下午,直到罗美华吃了药睡下,他们才离开。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下来。

    邢岳低头点了支烟,又扬起脸把烟雾吹向夜空。

    “走。”他搭上项海的肩。

    “回家么?”项海跟着他朝停车场走。

    “去江北赛车场。骑车去。”

    项海站住,“现在?黑天?”

    邢岳笑了,眉宇间带着少年样的神采,“夜场才带劲儿。”

    “今晚必须拿个第一给你瞧瞧。”

    -

    夜晚的赛车场果然跟白天是两个模样。

    车子才停到大门外,就听见了场内high翻天的节奏。

    上回来的时候,音乐声还只绕在休息区,这会儿整片场地仿佛都成了舞池。

    “今天咋这么热闹?”下了车,俩人一边朝里面走,项海一边问。

    “今晚有比赛。”邢岳照例挎着大背包,里面装着骑车的装备。

    “跟谁比?你也参加么?”项海歪过头问他。

    邢岳没回答,“你就看着吧。”

    到了通往休息区的路口,两人分开前,项海叮嘱他,“哥,这回你可别瞎闹,好好骑。”

    “我瞎闹什么了?”邢岳乐了。

    项海也笑起来,“你说呢?”

    “我看着你呢,给你加油。你就只管拿第一。”

    项海一边后退着把话说完,就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休息区。

    休息区跟上次比有些变化。凉伞全撤了,椅子换成了沙发,这会儿几乎坐满了人。另外吧台的一角还增设了热饮区。

    正在吧台里忙活的依然是一高一矮的那两个人,衣服配色依旧扎眼,只不过花衬衫换成了长袖帽衫。

    “来点儿什么?”矮个主动过来跟项海打招呼。

    “一杯热柠檬茶。”

    “好嘞!”他立刻忙活起来,并照例询问,“跟谁一块儿?”

    “邢岳。”

    矮个的动作一顿,和旁边的高个对视了一眼,又去看项海,就觉得这人好像有点印象,又接着继续忙活。

    项海趴在吧台边,掏出两支烟递过去,“今晚这是跟谁比赛啊?”

    矮个接过烟,别在耳朵后头。高个直接把烟点着,“跟红闪啊,邢岳没跟你说?”

    项海摇头,“红闪是谁?很厉害么?”

    高个嘿嘿一笑,朝休息区扬了扬下巴,“你没瞧今天的人特别多吗,这都是来看热闹的。”

    项海还是一头雾水,“那人到底是谁?”

    热柠檬茶好了,矮个把杯子推到项海眼前,“不是一个人,是个车队。就跟许大洋的aaa是一个意思。”

    说着,他的眉毛又挑了挑,“上回围攻邢岳,结果被他给干翻的,就是这帮人。”

    项海不免一阵紧张,“他们又来了?这么巧?”

    怎么邢岳好久不来一次,来了偏偏又碰上这伙人?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矮个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你不知道?”

    “昨天,邢岳联系许大洋,说今天会过来骑夜场,结果当天许大洋就攒了今晚的局。”

    “红闪那帮人一直惦记着收拾邢岳呢,就是没逮着机会。”

    项海捏紧了杯子,“许大洋是故意的!”

    这时候高个也凑过来,“是不是故意不好说,反正他攒局,红闪就报名,然后人就来了。”

    矮个抽着烟,“嗤”地一声,“许大洋就是个神经病,光想着从邢岳身上捞钱,也不寻思寻思,要是两拨人再干起来,他又得赔进去多少?”

    “看来上回还是赔少了,不长记性。”

    项海狠咬嘴唇,“他又偷着往邢岳身上押钱了?”

    “还真不是。”高个一耸肩,“这回邢岳知道。”

    “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忽然就同意了,答应今晚代表aaa跑一次。”

    项海的心顿时揪在一起,觉得不是滋味。自己不该撺掇他来比赛的。

    “...来了他们也拿不了第一。”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为了他,邢岳违背自己的意志,成了许大洋的赌注,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矮个摇了摇头。

    他挺喜欢看邢岳骑车,又觉得项海面善,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老弟,可没那么简单啊...”

    他往前凑了凑,尽量压低声音,“红闪那帮人,是出了名的不讲究。赢了就算了,要是输了就得想方设法要找补回来。何况上回还让邢岳给收拾那么惨。”

    “那他们还想怎样?”项海更紧张了。

    矮个往四周瞅了瞅,溜出吧台,朝项海招手,“你过来。”

    项海赶紧跟过去。

    俩人站到休息区外面,矮个朝那栋带落地窗的屋子一指,“看见没?那边穿黑红衣服的,就是红闪的人。”

    项海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屋子外面站了几撮人,被门前的大灯照得清清楚楚。

    有那么一撮,都穿着黑红配色的赛车服,正围在一起聊天。

    “那个秃头,看见没?”矮个眯起眼,“个挺高挺壮的,在那抽烟的。”

    “嗯。”项海点了点头,“那是谁?”

    “那人外号叫二秃子,是红闪的二把手。”矮个的手指又往旁边一挪,“他边上那个,头发挺长的,就是红闪的老大,叫樊玖,他们都管他叫九哥。”

    “这俩人在一块儿比赛好多年了,互相配合,专整那些挡他们路的。”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项海,“上回,他俩都被邢岳给收拾了。所以今天...你明白了吧?”

    项海的脸沉下来。

    “走吧走吧,”矮个拉着他回休息区,“比赛这玩意儿,根本没有啥绝对的公平。”

    “不过也甭急,邢岳未必会输。上回他们就整他来着,最后不还是让他给赢了?”

    回到休息区,项海就开始给邢岳打电话。可连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想必是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机不在身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离开了休息区。

    红闪的那帮人仍围在一起说说笑笑,抽着烟,时不时四下扫一眼。

    等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