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另外,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放心吧邢哥。”张晓伟捏紧了拳。

    两个人上了船,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像拉开一张网,一点点向中心收拢。

    仔仔细细搜了近二十分钟,确定黄涛并没有藏在这条船上。

    两人跳下来,跟着就登上旁边的第二条船。

    只是一条小型货船。船舱空无一人,甲板上一马平川,只在船尾处盘着手腕粗的一摞缆绳。

    怎么看也不像能藏住人的地方。

    张晓伟依旧搜船头,邢岳走去船尾。

    这时,江面掀起一阵大风,细密的雨点瞬间斜砸下来,像一袋豆子泼在了甲板上。

    邢岳刚刚走到船尾,还没站定,身子猛地跟着一歪。

    他立刻蹲下,让身体保持平衡。

    几乎就在同时,他听见船尾处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就像漂浮在水面的一块木头,随着浪头,撞上了船舷。

    手电光“唰”地照过去,邢岳紧跟在后面。

    他单膝跪在船尾,目光随着冷白的光柱,沿着船舷,一寸一寸在水面上巡视。

    漆黑的江水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浑浊,冰冷,深不见底。

    就在光线即将挪开的时候,几颗细小的水泡冒上来,碰触到水面,无声无息地破碎。

    邢岳向外探出身子,手电光柱将那片区域套牢。

    很快,更多的水泡冒上来。一串跟着一串,越来越密集,就像被手电光煮沸。

    随着这些水泡,一个黑影也在朝水面靠近。

    终于,“哗啦”一声响,水面开花,一颗脑袋钻出来,跟着就露出肩膀。

    这是一颗光头,水从泛青的头皮上滚落。

    “呼”的一声,光头大张着嘴,和着雨水,吞下他濒死前最痛快的一次呼吸。

    “黄涛!”

    邢岳立刻把手电交到左手,伸右手去拽他。

    黄涛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江水里,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球灰蒙蒙的,除了在拼命呼吸,与死人无异。

    眼见着就要被邢岳的手抓住衣领,他恢复了神智,继续大口喘着气,艰难地挥动一条胳膊,朝远处游开了一些。沉在水底的缆绳攥在他另一只手里。

    “是,是,是你!”黄涛也认出了邢岳,“又,又是你!”

    这时张晓伟也闻声跑过来,两道光柱交汇在黄涛的脸上。

    “黄涛,听我说。你游过来,我带你回去,你还有机会,一切都来得及!”

    “哼。”黄涛面容僵硬,嘴唇不住地抖,“晚,晚了,什,什么都,晚了。”

    “我,杀,杀了两个,人,可,最,最该死的,还,还活着!”

    “我要,杀了他们!”

    邢岳把手电交给张晓伟,两只手扣住船舷,“黄涛,你看着我,看着我!听我说!”

    “监狱的那个工人没死,你把他打伤了,他人还活着。你还有机会!还有退路!”

    黄涛青灰的眼珠动了动,脸上的肌肉随之一抽,“哼,你以为,我,我会,信?”

    “你们这些,警察,全都...”话没说完,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意识,整个人朝水里一沉,不过马上又一个激灵,钻出来。

    他更加费力地喘气,嘴唇抖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黄涛!”邢岳大声喊,“你相信我!那个人没死,你还有机会!”

    “你的人生还没到终点!”

    “想想你的儿子!”

    黄涛的下巴已经浸在水里,听见这话,忽然努力地向上挣了挣。

    “没记错的话,他才14岁吧!他还没成年,还需要你!”

    “自打你进监狱,他就被送到了你父母那。你媳妇改嫁了,可他名义上还有个妈。要是你把她杀了,你儿子就真的没爸没妈了!”

    “你忍心吗?他才14,你就忍心让他这么过一辈子吗?”

    “只要你活着,他就有爸!他就有依靠!就有家!”

    “听我的,回来,跟我回去,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一天出去,就能早一天和他团聚!”

    “这种日子,难道不值得期待吗?不比亲手杀了他的妈,让他背着对你的仇恨孤独地活着,更值得期待吗?”

    水中的那个汉子早已泣不成声,颤抖着,呜咽着。

    泪水、雨水还是江水,大概他自己都分不清。因为泪水也是冰凉的。

    “黄涛,”邢岳按住性子,再次把手递过去,伸到了极限,“你慢慢游过来,我拉你上岸。”

    黄涛双眼无神,像被冻住。似乎听见了邢岳的话,身子晃了晃,却再无力向前。

    他没有再张口喘气,嘴唇也不再颤抖,没有挣扎,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我操!”邢岳“嗖”地站起来。

    “邢哥!”

    两道手电光在江面乱跳,张晓伟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邢岳已经甩掉外套,就从他身边,一个猛子扎进了黑沉沉的江水。

    “邢哥!!!”张晓伟冲着邢岳消失的江面声嘶力竭地吼。

    很快,邢岳冒出头,“别下来,赶紧叫支援,叫救护车!”

    甩给张晓伟这么一句,邢岳就再次潜了下去。

    “我操!!”张晓伟恨不能把水面劈开。可随后马上就朝不远处的同伴猛喊,同时让自己的手电光明暗交替地闪烁起来。

    江水冰冷刺骨,没有一丝光。这种黑暗比缺氧更叫人感到窒息。

    邢岳憋住一口气,快速下潜。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身体去感知。

    这里应该就是黄涛沉下去的地方,可水下暗流汹涌,黄涛早已松开了缆绳。

    邢岳下潜了足有四五米,一无所获。

    他在水底快速转身,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划动。

    冰冷的江水渐渐让手脚不那么听使唤,胸口像要炸裂一般的疼。

    邢岳估算着自己的极限,不断有气泡从嘴里逸出来。

    再坚持一下!再多坚持一下!

    顺着水流继续向下潜。眼前是没有尽头的黑暗,耳边只有汩汩的暗涌,像鬼蜮招魂的幡。

    体温在迅速下降,可胸腔里却在燃烧。

    就在他感觉即将爆|炸的一瞬,一片东西从指尖划过,像是布料。

    邢岳立刻朝那个方向猛地一蹬,一团衣服被抓进手中,身体便随着那团重量向下坠。

    邢岳已经到了极限。顺着那团衣服,他摸到一条胳膊,然后是胸口。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夹住那人的两肋,手脚并用,开始拼命向上浮。

    操!水面到底还有多远?他想骂人!

    胸腔里像有无数烧红的铁签刺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特别想放弃,想痛痛快快吸一口气,哪怕吸入口鼻的只有江水,然后不做挣扎,舒舒服服地沉入江底。

    那样,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这时,他眼前有了亮光,是强光手电的光柱,正在水面上晃。

    还是要活着,还是不能放弃啊。

    “哗”的一声,他勾着黄涛,钻出了水面。

    他大口呼吸,拼命地呼吸,这人世间最平凡,却又最不平凡的空气。

    “邢哥!!”

    是张晓伟变了调的声音。

    他迎着手电光,想看看距离岸边有多远,可强光刺眼,他没力气抬手遮挡。

    “噗通”,“噗通”几声,有人跳下水,带着救生圈,快速向他靠近。

    他仍剧烈地喘着气,颤着手指按在黄涛的脖子上。

    还好,脉搏在跳。

    还好,他们都活着。

    -

    与此同时,项海已经跟周勋汇报了自己发现,并把和张响见面的经过,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

    听完,周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就沉默了。

    他皱着眉,抽着烟。烟灰攒得老长,最后掉在裤子上。

    见他也不打算处理,项海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把那撮烟灰弹掉。

    “项海啊,干得不错!”周勋终于把烟头摁灭,又在项海的肩上拍了两下,“你坐着等一会儿。”

    项海点头。

    周勋拿着手机去了会议室。

    闲下来,才感觉衣服湿哒哒的。想起自己在办公室柜子里还存了件t恤,项海就把骷髅头帽衫脱了,翻出t恤套上。

    坐在那看了会儿手机,还是没有邢岳的消息。

    又跑去窗边,局里的车也没回来。

    一时间无所事事,他就把藏在衣服里的项链勾出来看。同心锁还带着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