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项海僵在原地,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标本。

    周围的空间,包括屋里的人,都变得极度扭曲起来。

    赵亭的声音像来来自一台古老的劣质录音机,语速缓慢,声调滑稽,带着刺耳的杂音。

    “袁—监—狱—长......”

    项海死死地盯着那个人。

    他不想看,想躲开,想跑,想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想跳进江面的冰窟窿里。

    可他一动也不能动,浑身冰冷,牙齿在不住地打颤。

    这时,赵亭才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目光不悦地扫过来,“干嘛呢?还不过来?”

    跟在赵亭身后的另一个小弟赶紧偷偷捅了捅项海的胳膊。

    赵亭的话吸引了屋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他们这才发现门口还站了两个傻乎乎的小弟。

    赵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袁国平的视线也跟了过来。

    项海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恶心,再次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干呕了两下,拼命捂住嘴,转头跑了出去。

    “操!”赵亭没想到这个钱乐关键时候来这么一手,真他妈给自己丢人。

    另一个小弟赶紧朝三位大佬哈腰,“对不起狼哥,对不起亭哥。我,我出去看看!”

    见赵亭给他眼色,示意他赶紧滚,这才追着项海跑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我靠,没事儿吧你!”那个小弟一路追出来,就见项海正跪在院子角落的一座雪堆旁,肩膀抽动着,呕个不停。

    他跑过去,好心地拍着项海的后背,“你,你这是咋搞的?也太突然了。”

    最近项海晋升为赵亭身边的红人,这个小弟也想趁这机会表示一下亲近。

    项海呕得天昏地暗,就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争抢着堵在喉咙里,憋得他几乎要窒息。

    好半天,才终于喘过这口气,他拼命地呼吸。冷空气像裹着冰碴,灌进肺里。

    “咋样,好点儿没?”小弟还在继续拍,看着他脸色煞白,眼眶泛红,样子挺吓人。

    项海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拍了,艰难地说,“没,咳咳,没事。”

    小弟在旁边蹲下,又扯了扯他的胳膊,“没事就起来吧,多冷啊。”

    项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半截手臂都埋在雪里,缓缓抽出来,手心结结实实攥了一团,一半是雪一半是冰。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那小弟始终探着脑袋观察着他,“你这到底是咋整的?”

    “吃坏肚子了。”项海虚脱地坐在雪地里,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可能,中午那肉不新鲜。”

    小弟又皱着眉朝雪地里看了一眼,“可你啥也没吐出来啊?”

    “我...先前已经吐过一回了。”项海编了个瞎话,“有水么?”

    “哦,我去帮你拿。”说完小弟就朝他们开来的车子跑过去。

    盯着他走远,项海迅速掏出手机,颤着手指,输入一串电话号码。

    -袁国平是...

    指尖冻得不听使唤,手也抖得厉害,白气不停地朝屏幕上扑,遮挡了视线。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在心底无声地怒吼着。

    他一口咬住那只不肯听话的手,狠狠地咬下去,直到渗出血丝,才让它安静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快速把短信敲完。

    -袁国平是赵郎的人!小心!!

    短信发出,就迅速被删除。

    项海收了手机,绷着的一口气吐出来,这才沉沉地抱起双膝,头深埋进手臂里。

    怎么会这样......

    自己不是已经长大了么,不是挺勇敢了么,一切不是都好起来了么。

    可为什么就在刚才,过去所有的痛苦、耻辱还有恐惧,一股脑,全回来了。

    “哥...”

    他下意识摸向领口,才想起那条代表“同心”的项链已经不在了。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迅速靠近,“给你,喝点水吧!”

    项海赶紧平复了呼吸,把脑袋抬起来。

    “这么难受啊?”小弟又在他旁边蹲下。

    “没有,可能是刚才吐得太狠了,有点儿头晕。”

    他接过水灌了一口,漱了漱,吐掉,才又喝下几口,“谢谢。”

    小弟蹭了蹭鼻子,朝别墅大门瞅了一眼,“钱乐,你可小心点儿,刚才我看亭哥脸都黑了。”

    项海疲惫地吐着气,强作紧张,“这可咋办。”

    他捏着手里的半瓶水,“亭哥肯定生我气了。”

    “那是必须的。”小弟抄着手,“太丢面子了。你不知道,亭哥最不爱在狼哥面前丢面子。”

    项海又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比刚才更凉了,他似乎打了个哆嗦,“操。惨了。”

    “对了,刚才屋里的人,就是狼哥吧?”

    “你没见过狼哥?”小弟挺吃惊。

    项海摇了摇头。

    “刚才右手边的就是狼哥,他不戴眼镜。”小弟就主动给他介绍,看表情很有些崇敬,“狼哥多帅啊,而且人看着就和气。”

    “那,左边戴眼镜那人呢?是谁?”项海微微低下头,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嘎吱嘎吱响。

    “不认识,没见过。”小弟耸了耸肩。他入行比项海早,但后来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赵亭,赵郎这边的情况他知道的也不多。

    项海一仰头,把剩下的水全灌了,空瓶子扔进雪堆,“走吧,咱进去吧。”

    “你还敢回去啊?”小弟瞪起眼。

    项海抬头盯住别墅二楼的窗子,手撑着膝盖从雪地里站起来,“必须回去。”

    小弟蹲在那琢磨了片刻,也是。俩人跟着来是撑场面、保护亭哥安全的,哪有把老板扔那自己跑出来蹲着的道理。再说,刚才赵亭是叫他出来看看,看完了就该麻溜回去。

    于是他也站起来,还替项海拍了拍身上粘的雪,“那等会儿可得小心,要是亭哥骂你,你低着脑袋听着就完了。”

    “嗯。”项海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又原路返回赵郎的书房,发现门已经关了。门口一左一右站了俩人,目测是重量级选手。

    发觉有人靠近,那俩人掀了掀眼皮,见是跟着赵亭过来,被当场吓的吐那两位羽量级选手,就微微撇了撇嘴角,没搭理他们。

    小弟觉得他们这态度挺伤人,可又不敢吱声,就悄悄捅了捅项海。

    项海会意,俩人同样一边一个,站在两位大块头旁边,守在书房的门口。

    输人不输阵,不能再给亭哥丢人。气势不够,胆来凑。

    两位重量级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边刚刚卡住位,门里就传出赵亭的爆喝,“放屁!你他妈诬陷我!”

    门外的四个人眼神立刻都紧张起来。

    “袁国平,你他妈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

    “赵亭,你先...”是赵郎的声音。

    “滚!”赵亭继续发飙,又调转了枪口,“赵郎你他妈跟姓袁的串通好的,想整我,是不是?”

    “亭少...”

    只有赵亭的嗓门大,其余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你少他妈在这装好人!姓袁的我告诉你,我他妈早看你不顺眼了!”

    “我们老赵家的事你他妈跟着瞎掺和个j8?”

    “从前懒得理你,现在可好,搞到老子头上来了!你安的什么心?要舔赵郎你随意,敢他妈拿我当垫脚石,我弄死你!”

    “操!自己他妈一裤|裆的糟烂事儿,以为谁不知道呢?我...”

    “赵亭!”骂声被赵郎喝断。

    门外站的小弟听得直咧嘴,拼命给项海递眼神,“完犊子了,亭哥怒了,咱俩要倒霉!”

    项海也朝他扯了扯嘴角,以示共情,可心里却在猜测赵亭到底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而且听上去是冲着袁国平去的。

    后面赵郎和袁国平的话就听不清了,只有朦朦胧胧的嗡嗡声。

    项海攥紧手指,希望赵亭的火烧得再旺一些,好给出更多的信息来。

    “行,行!”赵亭的声音终于又传了出来,音量稍降,像在强压着怒火,“赵郎,那我就心平气和地问一句,证据呢?”

    “闭嘴!老子没他妈跟你说话!”

    “开什么国际玩笑?姓袁的,你他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啥证据没有,就敢说我给警察当卧底?”

    “你也就信了?”

    “等等,赵郎,这他妈不会是你跟他合伙编的吧?你想整我,就找姓袁的配合,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你还能不能要点儿脸!”

    “我他妈今天可真算是开天眼了,你们俩一对儿大傻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