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渊抬头观察了一下,楼梯直通楼顶,大半截都湮没在黑暗里。

    他踏上台阶,回头冲周勋说,“你跟在我后头,要小心。”

    “是。”周勋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到最轻,一级一级,爬了上去。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前,江渊站住,先听了听动静,又小心地贴着墙边,露出眼睛。

    楼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头凑到周勋耳边,“告诉3号,阖上电闸。”

    周勋点头,掏出手机来联系。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俩人同时心里一凉,又同时抬头。

    黑暗中,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探出楼顶,正对着他们的脑袋。

    “江队,周队,咱们终于见面了。”赵郎站在楼顶边缘,垂眼看着他们,面带微笑,“二位这登场的方式挺特别啊。”

    话音刚落,整个药厂又再度明亮起来。

    仓库的灯亮了,所有的路灯也亮了,纷扬的雪片顿时有了更绚烂的舞台。

    赵郎的面孔也清晰起来。他和江渊对视,中间隔着一支枪。

    这对十几年的老对手,终于有机会把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江渊动了动,把身后的周勋挡住。

    “嗯?”赵郎的枪口也跟着偏了些角度,“干什么?别乱动,我可不想走火。”

    “赵郎,别浪费时间了,你跑不掉的。”江渊跟他周旋着,同时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郎却丝毫不急,朝江渊身后瞄了一眼,“怎么就你们两个?那个...邢逸清的儿子呢?怎么没来,他不是说要杀了我吗?”

    “跟他没关系,这是你跟我之间的事。”

    “也对。”赵郎笑了笑,干脆蹲下来,枪口也跟着下移。他似乎根本不为眼下的危机担心,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江渊,“江队,你可比我印象中要显老啊。”

    江渊扯了扯嘴角,“那还得多谢你呢。”

    赵郎不以为意,“所以说,别那么拼,都这个岁数了,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江渊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看赵郎这副胸有成竹的态度,似乎根本没打算拼命,更没打算逃命。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赵亭呢?”他试探地问。

    赵郎微微偏了下头,“后面躺着呢,放心,死不了。”

    江渊正打算再探探他的意图,忽然身上传出“嗡嗡”的震动声。

    赵郎挑起眉,“哟,江队,你的电话。”

    江渊没动。

    赵郎的枪口摆了摆,像在催促,“还是接吧,没准是很重的电话呢。我就在这等着,不会偷袭你 。”

    江渊盯着他,内心猛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他伸手摸出电话,看了眼屏幕。

    是他们局长。

    赵郎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江渊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局长威严又略显沉重的声音,口气不容置疑,“江渊,我命令你,立刻终止行动。”

    江渊倏地抬眼,正碰上赵郎悠闲的目光。

    赵郎朝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

    “为什么?”江渊不死心,明知故问。

    “没有为什么,这是上级的命令!”局长的声音愈发严厉,“必须立刻终止行动,带着你的人,赶紧回来。”

    说完,他顿了一下,语气稍缓,“先回来,回来再说。”

    夜这样静,局长的话周勋和赵郎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俩人的表情迥异。

    江渊没答应,也没拒绝,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郎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奇地问,“怎么样,领导什么指示?”

    -

    邢岳一路狂奔,同样也是往没人的地方钻。几乎没走任何弯路,不久,便远远地看见了那栋黑黢黢的旧厂房,同时还隐隐地听见打斗声。

    他赶紧朝那房子跑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有两个人,一个几乎只在哀嚎,另一个应该是项海,却又不像。

    邢岳甚至短暂地愣了一下。

    项海的声音他太熟了,多好听啊。没什么脾气的一个人,即便发火也跟跑着调唱歌差不多。

    所以说,这个疯狂得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到底是谁?

    “你闭嘴!!”

    “我不是!我不是!!”

    “袁国平,我要杀了你!!”

    邢岳跑到楼底下,就看见楼顶有两个黑影。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左一下右一下地轮着胳膊。

    底下的那个人单方面被揍,只能用嘴来反抗,“你打吧!啊!你,啊啊!”

    “打死我,你也是,啊,毒贩子的儿子!你他妈就是个毒贩子!”

    “你完了,咳咳,你他妈完了!”

    “现在全东江的警察,啊,操,全东江的警察,都知道,你他妈是个毒贩子!”

    “我不是!!我不是!!”

    “啊啊!”

    ......

    “小海!!”邢岳朝他大吼一声。

    可项海根本听不见,就像被魔鬼附了身,只会来回重复着那句话。

    “我杀了你!!”

    这时,黑沉沉的药厂忽然又亮起来,甚至连挂在旧厂房门口的一盏孤灯也亮了。

    雪片在灯影里打转,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灯光也勉强照亮了屋顶的两个人。

    项海已经把袁国平按在楼顶边缘,似乎再用些力气,两个人就会一起掉下来。

    “小海!”邢岳来不及跑上去,只站在楼下冲他喊,“你放开他!”

    “他完了!我向你保证,袁国平完了!你相信我!”

    “他不值得你这样!你听见了吗!放开他!”

    可项海就像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漩涡,那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袁国平,还有所有的屈辱和仇恨。

    邢岳被拦在了外面。

    “小海,你听见了吗...”

    泪水是滚热的,但才流到唇边就变得冰凉。

    邢岳站在雪里,看着那个从来都是笑着回应他的人,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的心碎了,碎成了渣。

    “小海,你看我!你看看我啊!”他求着他,“我他妈那么爱你,我他妈不能没有你!你倒是看看我啊!”

    项海依然在袁国平脑袋上猛抽,什么也听不见。

    可袁国平倒是听见了。或许他也疯了,被揍得满脸是血,还挺着脖子,哈哈地怪笑起来,“听见没,项海,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原来你也喜欢男人啊,那当初你他妈装什么蒜啊?”

    “还是说,你被老子上了,才开窍了?啊?哈哈哈!”

    项海突然停住手,瞪着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男朋友得感谢我,不然,他也上不了你!”

    “不许你这么说他!!”

    终于,项海最后的一丝理智也没有了,他勒住袁国平的脖子,“不许你这么说他!!”

    “不许你说他!”

    “我杀了你!!!”

    “项海!!”邢岳拼了命地呼唤着他,“我在这,我在这呢!”

    “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呢!”

    “小海,你看看我啊......”

    我求求你。

    终于,项海像是醒了,缓缓松开手。

    袁国平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哥?”他站起来,循着声音,木讷地走到搂边。

    邢岳不敢再说话,怕他一激动摔下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哥...”项海看着他,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雪里。

    “哥!!”他放声大哭,就像只发了狂的小兽。

    邢岳站在那,呆呆地看着他。

    他从没见项海哭过。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