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地朝项海那边贴了贴,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小腿也挨着。

    项海身子先是一僵,不过很快便放松下来,还稍稍抿起嘴角。

    他笑了。项海终于又笑了。

    邢岳太开心了,开心得眼泪差点儿就涌出来。

    倒春寒还挺厉害的,可冬天真的已经过去了。

    他赶紧拼命吸气,“小海,你用过缝纫机么?”

    项海摇头。

    “那你得好好学,那玩意可难了。”邢岳也朝他笑着。

    这辆从监狱开往工厂的班车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学生时代去郊游的大巴,满载着奔赴春光的雀跃心情。

    “有多难?”项海问。

    “...特别难。”邢岳把手藏在俩人之间,在项海的腿上挠了挠,“到时候会有人教你,不过也不一定能学会。”

    项海皱起眉,想象了一下,跟着又说,“如果学不会,回头你再教教我吧。”

    “......”邢岳看着他,蹭了蹭鼻子,“反正...你还是尽量学会吧。”

    “嗯。”项海认真地点了点头。

    车轮在飞转,偶有颠簸,两个人的身体时不时轻轻撞在一起。

    经过刚才的几个来回,邢岳感觉项海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但仍在不停地看他,像有许多话要说。

    路还很长,这会儿也不是说话的时候,而且他特别怕项海说出“谢谢”,“对不起”这样的字眼。于是他把眼一闭,脑袋靠向椅背,“还挺远呢,我睡会儿,你也睡会儿吧。”

    项海答应了一声,见他真的不打算睁眼了,就把目光转向窗外。

    这个时间的黎明蓝幽幽的,已经不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黑。

    项海的视线穿透玻璃,追着车窗外飞跑的杨树。

    邢岳就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笑容,这让他一点点接受了这个近乎疯狂的现实。

    他现在觉得自己挺虚伪的。

    两年,他从邢岳的人生偷走了两年的好时光。

    积蓄十年,这本该是他绽放的时刻。

    按说自己应该惭愧得无地自容才对,可仅仅过了半个早晨的时间,竟然就无耻地开心起来。

    你配么?你怎么能笑得出来?

    “可是邢岳看上去也很开心。”一个声音在心里替他辩解着。

    “那是他傻。”另一个声音立即戳破了他的虚伪,“你明明知道,却还在利用他。”

    这个时候,车子转了个弯,速度挺快。在惯性的驱使下,邢岳的身体像没骨头似的,实实在在地朝这边压了过来。

    项海被扁扁地挤在车窗上。

    他觉得邢岳可能是故意的。

    偏过头,果然,那人的睫毛抖个不停,唇角勾起了恶作剧得逞的弧度。

    项海的心脏跳空了一拍。

    他怎么这么傻啊......

    转过这个弯,邢岳的身体回归原位。他半眯着眼,视线斜过来,在项海的眼中流连片刻,又重新闭上,把刚才的笑意补足。

    项海也收回目光,再次把脸转向窗外。

    他愣了一下,发现车窗里映着他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容。

    这是自己么?

    他又凑近了些,手指在脸颊上抓了抓。对面那个人也张着眼睛,做了相同的动作。

    这还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好像确实瘦了,不然眼睛怎么变大了。而且...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有些扎手。

    这样...还挺难看的。

    正感慨着,他目光一动,发现车窗里还有另一双眼睛。

    他转过头,看到车厢的另一边,有个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见被发现了,视线非但没躲,反倒像是更兴奋了。打量完他,又去看邢岳,然后再回到他脸上。

    项海始终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脸转了方向。

    项海仍盯着那个背影,直到确定他不会再转过来,这才轻轻碰了碰邢岳的胳膊,“哥。”

    邢岳睁开眼。

    “别睡了,你看是不是快到了?”

    -

    来到车间,所有人各就各位。

    邢岳在一架缝纫机边坐下,让项海坐在他旁边。

    很快,师傅出现了。

    按照培训流程,他先跟项海讲解缝纫机的基本使用方法。才开了个头,就回头冲邢岳说,“你也来听听,再听一遍。”

    邢岳只好放下手里的活。

    师傅讲完使用方法,就亲自给项海做示范,告诉他怎么绕线,怎么调整压脚,怎么穿线,怎么送布料,怎么退布料...

    项海听得格外认真,在心里默默做笔记。因为邢岳提醒过他,这东西难得很。

    邢岳也皱着眉听着。

    “行了,你试一下。”师傅站起身,把位置交给项海。

    项海有些紧张,一边回忆着师傅讲的要点,一边按部就班地操作着。

    上针,调整压脚,绕线...

    踩下踏板,控制速度,缓缓推进布料...

    一串“喀哒”声响过,项海抬起压脚,把布料送到师傅面前,“您看这样对么?”

    师傅把布料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不错!”

    天可怜见,总算让他碰上个有悟性的徒弟。

    “你再试试转角的。”他又把布料递回去。

    于是项海又在布料上整整齐齐地走了个长方形。

    “师傅您看这样可以么?”

    “很好!”师傅已经不能再满意了,马上就教项海正式干活。

    邢岳站在一旁,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交待完毕,师傅就让项海自己开始干活,还好心地告诉他不用着急,以他的速度肯定能完成任务。

    说完就背着手走了。只是临走前又看了眼邢岳缝的东西,摇了摇头,不想再评论。

    等师傅走远,邢岳就问,“你真学会了?”

    “嗯。”项海点着头,“哥,我觉着这个还行,好像不怎么难。”

    邢岳没吭声,转头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缝纫机运转起来,邢岳又输出了几片干海带。

    “我操?”他瞥了眼项海那边,开始感到焦躁。

    “我还就不信了。”他咬了咬嘴唇,运气,埋头一阵认真的操作。

    又输出了更多的海带。

    “我他妈...”

    邢岳终于怒了,把自己缝的那玩意猛扯出来,“咔吧”一声,线断了。

    “......”

    项海停下手里的活,“哥,你别弄了。等会儿这边完事我帮你弄。”

    邢岳很郁闷,把布料朝旁边一扔,“总不能一直让你帮我弄吧?”

    “有什么不能的?”

    “你放着吧。”说话的功夫,他又缝完了一件,剪断线头,摞到一边。

    “那我干啥啊。”邢岳基本上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就负责剪剪毛边儿吧。”说着项海把缝完的活推过来,“这也挺重要的。”

    邢岳挑了挑眉,拿过剪刀,垂着眼,开始处理毛边。

    “小海,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那嘲笑我呢?”

    “哪有。”

    “那你笑啥?”

    “谁笑了,你说谁呢?”

    “谁笑点低我说谁。”

    “我现在笑点净高1米81,刚刚长了一公分。”

    “...我跟你说,人活一世,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

    “肯定。”

    “也许你擅长的刚好就是我不擅长的。”

    “对。”

    “所以你可以嘲笑我,但别当着我的面,更别笑出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