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乂变了许多,但有一点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的。

    他从不像郑遥知那般,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柳乂是生在就站在高处的人,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的,他不会理解旁人的卑微与无奈,只会觉得碍眼。

    三年前他们闹得不欢而散,最大的原因不是她家道中落、远走京兆,而是因为柳乂始终不能理解她的痛苦和难处。

    陆卿婵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付出、回报和隐忍,毕竟她一个女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陆玉不断地向她灌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做那架联系两个家族的桥梁。

    在得知赵崇心有所属,娶她不过是为了掩盖丑事时,陆卿婵哭着回了娘家。

    父亲拦住她,威逼利诱,不允她讲予旁人。

    那个在抄家时也没折过腰的男人,半跪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求她,求她为母亲的正妻之位想想,求她为弟弟的前途想想。

    陆卿婵妥协了。

    那时她才十六岁,整个家的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父母养育她十余年,现今家里有难,她怎么能置身事外?怎么能因一己私欲就撒手不管?

    再者即便是和离,谁能保证父亲不会将她嫁给下一个赵崇?

    长公主就不会这般想,没人敢向她灌输和亲下嫁是为皇室、社稷做贡献的观念,长公主自小便知太后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能够登上帝位。

    所以她从来都是恣意的。

    柳乂也不会这么想,他自幼就是被当作家主、下任河东节度使养大的。

    所以即便他们读的是同一本典籍,习的是同一张字帖,身处的也永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想不出来吗?”柳乂的声音突然放得柔和。

    他解下外衣,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

    “没关系,慢慢想,阿婵。”他低声说道,“跟我回河东吧,你会有的是时间去想。”

    陆卿婵瞳孔紧缩,只觉得披在身上的外衣如有千钧,让她挣脱不开。

    “你不想回去看看吗?”柳乂搂抱着她,“永祚寺翻修完了,琉璃瓦在夜间时闪着光,跟你走时预想的一样,很漂亮。”

    “东郊的莲池,我叫人重修了。”他淡然地说着,“现今很开阔,再也不会迷途。”

    柳乂边说着,边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兄长也常常念起你,听你喜欢千瓣莲,他在府里养了许多,浅粉色的最漂亮,你若是不想养了,拿来簪花也是可以的。”

    “你们原先的那间宅子,我也令人留下来了。”他缓声说道,“还是原先的样子,连你当年扭伤脚的那个秋千,都还留着。”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多温柔,眼里的占有欲就有多浓烈。

    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陆卿婵无论如何,想没能想到柳乂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我不回去。”她哑声说道,“不是你将东西保持原样,甚至翻新,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陆卿婵嗓音沙哑,像是困兽般哀声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柳乂?我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我们之间,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的衣裙不整,形容狼狈,眸子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悲伤。

    “琅琊柳氏再放得下,也不会允一个破落户、一个结过婚的女子进门!你这样将我带回河东,是想让我用什么身份回去?”陆卿婵看着他说道,“你的侍妾,还是外室?”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还是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吗?”

    “此次入京匆忙,等河朔的事平定下来后,我会娶你。”柳乂眉头蹙起,“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妻。”

    他说得越笃定,她越不敢信,越不能信。

    “不会有人能容得下我的!”陆卿婵的手指收紧,“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连我父亲那等趋炎附势的人,都劝告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

    她的神情很痛苦。

    “门第之见,太过狭隘。”柳乂轻声说道,“况且是我要强娶你,纵然有骂声,也应当是落到我的头上。”

    “跟我回去吧。”他垂眸看她,蛊惑地说道,“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陆卿婵纤细的手腕被他紧紧扣住,磨出暧昧的红痕。

    “我不要……”她别过脸,坚持地说道,“我不会去河东的。”

    他用的字一直是“回”,而她用的字竟然是“去”。

    不过在京兆待了三年,真将京兆当成她的家吗?

    她的家应当在河东,应当在他的身边。

    柳乂的容色冷下来,他低声逼问道:“那你说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卿婵被迫看向他,她的睫羽不断地颤抖,指节轻轻地搭在柳乂的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