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又非实职,不过陪在本宫身边,做个消遣而已。”长公主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怎么?有人连这也看不惯的吗?”

    她虽是向幼帝在言说,目光却掠过了宴席里的每一个人。

    长公主厉声说道:“本宫更想知道,今日是谁将陛下请来的?又是谁教陛下说的这番话?”

    她凝视着幼帝,丹凤眼里浸透冷意。

    席间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看见公主亲卫拔剑横刀时,陆卿婵的心头也倏然一跳。

    柳乂的神情依然平静,他像是个局外人,漠然地观看着这场闹剧。

    “皇姐!”幼帝有些慌乱,“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外是龙武军,殿内是长公主的亲卫,护佑在皇帝身旁的只有寥寥宦官。

    长公主却没有理会皇帝,而是转头向段明朔扬声说道:“麻烦使君,替本宫将陆少师先送回含章殿。”

    段明朔笑着应下,他缓步走上前将陆卿婵带离。

    柳乂是这时方才看过来的,他的视线落在段明朔的身上,透着霜雪般的寒意,声音更是冷得出奇:“路上小心。”

    “柳节使放心。”段明朔似笑非笑地说道,“在下一定能将学士安然送至殿中。”

    陆卿婵不愿跟着他,但也没法拒绝。

    毕竟段明朔仍是太后最信重的人,也只有他们这些藩镇节使,能和殿内的争斗划清界限。

    因为对他们而言,无论主政者是谁,自己的权势都不会有大的更易。

    他们更愿意见到的是稳定的朝局。

    柳乂就是这样一个调停者般的存在,他会保护皇帝,但不会支持皇帝。

    段明朔却不一样,他早就向太后表露了忠心,在现今这时局里节度使的忠心是相当昂贵的,昂贵到无法估量。

    更何况段明朔还一手把控河朔大局,看守国家的东大门。

    陆卿婵思绪理清,渐渐地明白过来。

    她跟着段明朔走出宫殿,他步子有些大,她慢慢地就落后少许。

    段明朔不像往日那般咄咄逼人,身上的压迫感也减轻许多。

    但陆卿婵并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男人就像是藏在暗夜里的狼,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她一口。

    前殿和中殿间有一方水池,养了许多莲花,纯白色的睡莲在夜色里发着光,像是月亮的圆圆倒影。

    从水池边走过时,段明朔忽然说道:“有人跟陆学士说过吗?你生得跟府里的那位小夫人有些像。”

    陆卿婵一直都知道,她的侧颜和王姨娘有些像。

    赵崇也常常借此向人暗示,这是因为他深情,连找妾室的时候,都要寻个模样像夫人的。

    段明朔这话是有些冒犯的,陆卿婵的眉微微蹙起,低声说道:“在卿婵眼里,像使君这样的人也都是一个样。”

    她这话说得很漂亮。

    段明朔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面容白皙,高颧骨,五官并不精致,长得有些开,拼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别样的英俊,颇有几分野性。

    在汉人眼里,确实差不太多。

    但她又好像是在说,他跟柳乂一样,都是差不多的俊美。

    段明朔忽而大笑了几声,他拊掌说道:“陆学士真是个妙人”

    “难怪能令那么多人上心,”段明朔轻声说道,“先前是在下气量褊狭了。”

    对权贵屈膝的人不可怕,权贵本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身为权贵却能向低微者垂首的人。

    陆卿婵看了眼水池里的莲花,低声说道:“使君说笑了。”

    她没什么心情跟段明朔闲言。

    陆卿婵性子温婉,也很能吃苦,但这不代表她不会记仇。

    段明朔的笑容微顿,他将陆卿婵送上轿辇,自己则缓步走在她的身旁。

    “能娶回陆学士这样的人做妻,真是三生的荣幸。”他状似随意地说道,“赵侍郎的祖坟风水应是不错吧。”

    真是没话找话。

    陆卿婵敷衍地应道:“我也不知,似是在天水来着。”

    望见含章殿后,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劳烦使君了。”陆卿婵轻声说道。

    她的眼里没什么谢意,更遑论是感激,简直敷衍到不能再敷衍,就差直接将对他的反感写在脸上。

    段明朔却只是轻声回道:“举手之劳。”

    单瞧他那姿态,陆卿婵是怎样也没法将段明朔和柳乂口中的乱臣贼子联系到一起,他这个人或许私德有亏,却也不太像是会作大乱的野心家。

    若他再有些才气,甚至可以将品行上的不端说成风流。

    送走段明朔后,陆卿婵直接进了殿。

    掩上殿门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想摸摸胸前的游鱼玉佩,抬手时她却惊愕地发现玉佩不见了!

    陆卿婵的心绪顿时乱了起来,不会是落在宫殿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