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的事,他竟还记得这么清。

    柳乂握住陆卿婵的手,声音很轻:“她那时总是缠着我,让我带她出去玩,我说等她及笄再说,后来她长大了,却再也没提过要离开河东。”

    “直到那年夏天,她说要回京兆,要与人相看。”他继续说道,“我被怒意冲昏了头脑,说错了话。”

    回忆当时的场景对陆卿婵是痛苦的,对柳乂是亦然。

    那天的事太混乱了。

    他自己都想不清楚,他是怎么说出的那话。

    “我那时太傲慢,不懂道歉,也不懂说错话的代价到底有多高。”柳乂拢住她的指尖,“至少这三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他轻声说道:“伊始是后悔没有及时提亲,后来是后悔没有直接夺走她。”

    柳乂身上所有的戾气都收敛了起来。

    温柔,克制,气质里如兰般纤丽和柔的一面全都倾泻了出来。

    此刻的他比少年时还要更沉静,但昏睡的陆卿婵却看不见。

    长公主却猛地问道:“你看不出来她那时有多爱你吗?”

    “陆卿婵做了两年女学士,在我面前只失过一次态。”她艰涩地说道,“我让她读文书,撰写文书的人写错了字,将河东节度使柳宁病重写成了柳乂,她的神色当时就变了。”

    长公主定定地说道:“我那时便该注意到的。”

    柳乂也有些微怔。

    长公主忽然怒起,不允他再握住陆卿婵的手。

    “在该心狠的时候心软,在该心软的时候心太狠。”她愠怒地说道,“一意孤行,偏执强夺,这是爱人的态势吗?你现今全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柳乂由她说着,没有任何的反驳之语。

    他的手扣在床沿,目光仍是落在陆卿婵的脸庞上。

    “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只是为满足私欲,可曾为陆卿婵着想丝毫?”长公主冷冷地说道,“你不在乎声名,因为没有人敢置喙你,可是陆卿婵呢?”

    她厉声说道:“你怎么舍得的?”

    柳乂的视线微扬,看了眼外间的雨幕。

    “你今次只不过是想带她走,就要毁了她,给她冠上公主叛臣的名号,”长公主越说越气,“若是她真的傻傻地嫁给你,怕是连走出府中的权力都要被尽数剥夺吧。”

    “如果不是认识你,”她讽刺地说道,“我都要怀疑,你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了。”

    说着说着,长公主的眼神阴冷下来。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将她引入仕途吗?”她沉声说道,“我不能容忍她这般才学的人,就这样陷在内闱里,无论是谁做她的丈夫。”

    “明年春天我也会去洛阳。”长公主冷冷地说道,“陆卿婵的事,你就不必再担忧了。”

    外间的雨小了许多,但疾风仍在继续。

    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像是篇章被揭过去时的声响,带着少许的凉意。

    长公主的话掷地有声:“倘若有朝一日,我的名讳载入史册,书写我生平的那页纸张,必少不了她的名字。”

    柳乂的手交扣着,他轻声说道:“好。”

    雨夜里看不见月光,但柳乂却觉得,清辉是落在了陆卿婵的面容上的。

    陆卿婵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的黄昏。

    流光溢彩的霞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苍白的脸庞都镀上一层虚幻的浅金色辉光。

    她的脖颈间还缠着软布,并不能顺畅地说话,但喝水时都会隐隐作痛。

    昏睡得太久,陆卿婵睁开眼的刹那不觉得光明有多美好,只觉得有强烈的刺痛感。

    有人轻柔地在她的眼上,系了一条薄薄的深色丝带。

    她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感觉到痛意后才意识到这里不是鬼门关,她还活得好好的。

    脑海中承载了太多诡谲的梦境,以至于陆卿婵一时之间没能想起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做了个饮水的手势,便有人过来喂她喝水。

    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哑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执着汤匙慢慢地喂她喝下温热的茶水。

    就像她母亲在幼时会做的那样。

    不过后来陆霄被诊治出有喘疾,杨氏便不会再常常将她抱在膝上了。

    陆卿婵靠坐在软榻上,心底空荡荡的,脑海里也像是凝滞着一团浆糊,连思索事物的力气都没有。

    她甚至懒得去想她现今在何处,又是什么境地。

    她只觉得那双手很轻柔,他执着帕子,将她脸上的薄汗擦干净,又为她擦了擦手臂。

    像很多年前的杨氏。

    过了片刻,医官似乎是过来了。

    陆卿婵的耳朵里也像是被塞了棉花,听什么都不真切。

    她莫名地有些害怕,就像小时候那般畏惧扎针、吃药,胆小地躲到了那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