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琅琊柳氏最重仪礼和声名,可这些不过都是伪饰。

    再关键的物什,也比不上让在乎的人展颜更重要。

    以势压人又如何?薛氏的算计都落到陆卿婵身上了,也实在没什么好忍让的了。

    陆卿婵却只是攥着玉佩沉思,须臾轻声说道:“叔父,等过完这一旬我再休歇,可以吗?”

    “我知道您是担忧我。”陆卿婵笑着说道,“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自己来做。”

    她的笑靥柔美,眸里蕴着的是直白的冷意。

    柳宁微怔片刻,轻声说道:“好。”

    总将她当做需要保护的孩子,都快忘了她也已经二十,且是能在乱军中杀出来的姑娘。

    得到柳宁的首肯后,陆卿婵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下午她还是好好地待在了府邸里。

    这些天关于柳乂的文书越来越少,即便知道现今是终局收官的紧要关头,陆卿婵还是觉得有些焦躁。

    她连着看了多日的文书,虽对战事还是一知半解,但也学会了看文书里的潜台词。

    夜色擦黑时,陆卿婵才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侍从忽然敲门进来,给她送了一只精致的木盒,说是使君先前留下的。

    木盒的底部是一个漂亮的“柳”字。

    瞧着就是柳乂的手笔。

    陆卿婵打开后才发觉是五色的长命缕。

    第八十九章

    马上就是端阳了。

    陆卿婵握住那五色的长命缕, 轻轻地系在手腕上。

    细碎的小铃铛缀在绳尾,既精巧又俏皮。

    侍从笑说道:“这是使君先前叫人备下的,说一定要在今日给您送来。”

    陆卿婵抬起眼帘, 点漆般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

    五月对他们二人来说是个很不同寻常的月份。

    他们在五月分离, 又在五月重逢。

    在小的时候, 柳乂总会给她编长命缕,他的手很灵巧,指尖随意地挑动, 便能编出漂亮的长命缕。

    五色的长命缕驱邪迎吉,是给小孩子带的。

    可直到陆卿婵十四五岁,柳乂还是喜欢给她系长命缕, 然后带着她在第一个雨水天时将长命缕剪断,扔进河水里, 这样就会一直平安顺遂。

    在定远侯府的三年里,无人会将她再当做小孩子。

    她也再没有平安顺遂过。

    直到去年端阳,陆霄偶尔想到方才又给她系上。

    也是在那日, 柳乂来到了陆府, 清楚地看见了她的狼狈与无措。

    或许在那时柳乂便想,总有一日要为她亲手再系上长命缕。

    在他眼里, 陆卿婵从不是什么贤淑的侯府夫人, 也不是什么隐忍的忠孝姑娘。

    她就只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小孩子。

    陆卿婵恍惚地意识到,柳乂动心思的时间远比她想象得要更早得多。

    她心神微动, 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胸腔里空荡荡的, 此时却像是被甘甜的饴糖给装满。

    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陆卿婵忍不住地看向挂历,又将跟柳乂有关的文书翻了又翻。

    等到小蕴唤她时, 陆卿婵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陆卿婵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将长命缕掩在了袖中,但那细碎的铃铛声还是透了出来。

    小蕴没有注意到, 急匆匆地说道:“姑娘,晋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过来了,还点名说要见您!”

    她有些紧张,像是将晋王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陆卿婵失笑地说道:“你这般害怕做什么?晋王人很和蔼的。”

    小蕴却重重地摇了摇头,紧绷地说道:“他带了好多人啊,姑娘!还专挑二爷不在时过来……”

    “奴听王郎官说,之前晋王常给薛氏的族学讲习。”她战战兢兢地说道,“他此时来,不会是想来找事的吧?”

    京兆近来极乱,太后请了回纥的援兵,与京兆的龙武军正在酣战。

    如今柳乂还未归来,柳宁作为前任河东节度使,便是最大的主政者和话事人。

    现下西北乱局,柳宁也忙碌无比,这些天都不在晋阳。

    王若很崇拜柳宁,连带小蕴也很尊崇他。

    她虽然是个年轻的小侍女,但总是很机敏,甚至有些敏锐得过了头。

    陆卿婵耐心地解释道:“不会的,你想想殿下跟我能有什么交集?”

    不过她也有些困惑,晋王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他若是想见她,直接给她下拜帖,或者在官署里寻她不更方便吗?

    陆卿婵语气平静,心神却有些微乱。

    胸口倏然泛起强烈的悸痛,与那日她预感到柳乂受伤时如出一辙。

    陆卿婵提着裙摆快步地走了出去,腕间的铃铛叮叮作响。

    她咬住唇,径直朝着花厅的方向小步快跑。

    可千万别是柳宁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