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乂眼里,他们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 至多只能算一群碍了眼的蚂蚁。

    连碾死他们都会污了他的靴。

    这些天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嚣张,全因柳乂身死的消息传得铺天盖地。

    毕竟他已经失去音讯那般久, 之前又受了几乎危及性命的伤,任谁也没想到柳乂会突然杀回来。

    方才声音最大的几人已经吓得腿软,连连颤声道:“使君、使君, 您误会了!我们跟薛氏没有任何关系, 是薛融强逼着我们过来的……”

    柳乂的眼里没有情绪,冷漠狠戾。

    他提剑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气质里再也没有半分如兰般的纤丽和柔。

    褪去君子的温和表象后, 柳乂完全就是一个掌惯生杀予夺的残酷上位者。

    此番平叛柳乂离开得太久,他们听文书里关于他宽仁和善的叙述也太久, 以至于许多人都快要忘记河东节度使有多雷厉风行、杀伐果决。

    柳乂是不惮于杀人的, 更不惮于屠戮。

    琅琊柳氏的声名太好,柳宁的声名太好, 总让人误以为柳乂也会有和柔的一面,但这个人就是生来无情, 他跟家族中的谁都不一样,不屑于掩饰,也不重虚名。

    他流着先公主的血,流着谋逆上位的高祖的血。

    那是真正冰冷的血脉,也是真正残酷的血脉。

    待柳乂走近时,站在前面的几人“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都是在河东有头有脸的人,此刻涕泗横流,将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直直地冒出血来,又狼狈又卑微。

    方才尖声辱骂陆卿婵是破鞋的人,恨不得回到过去将自己掐死。

    他的身子几乎都要压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道:“使君,您听我们解释,此事当真是薛氏谋划,我们不过是强拽过来充数的……”

    他再没有了尖锐刻薄,更没有分毫的高高在上。

    然而这样的低微作态也没能换来柳乂神色的和缓。

    柳乂神情漠然,长剑的锋刃抵在他的喉口,淡声说道:“方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一个说说。”

    侍从搬来了太师椅,柳乂平静地落座,双腿交叠,一身清贵的气度尽数被冰冷的戾气所取代,他不再是温雅有礼的世家公子,只是位高权重的冷酷节使。

    那人吓得满身冷汗,却又不敢抬头,生怕污了他的眼。

    柳乂此话一出,众人也如坠冰窟,吓得快要失去禁制,牙关都开始打颤。

    厅堂里乌压压地跪了一片,方才他们说得都极难听,那其实比起那说出口的话,他们的眼神与心底所想远要更为脏污。

    陆卿婵到底是姑娘,即便觉得不舒服,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柳乂则是男人。

    男人最懂男人,柳乂只要看一眼陆卿婵方才的姿态,便能猜出他们心底的那些腌臜想法。

    这些人中有做惯了纨绔的,从来不觉得说一个放/荡/女子几句会有什么,更不觉得用恶意的目光看去会如何。

    别说看了,纵然当众剥光施暴,又有谁能奈他们何?

    老天既然让他们投胎到了这有权有势的人家,便就是让他们享荣华富贵的意思。

    哪成想今次竟撞在了柳乂的枪口上!

    那被抵住喉咙的人张着嘴,刚颤声扯谎说是误会,柳乂便直接在他喉间来了一剑。

    脖颈处的鲜血浓稠,瞬时便溅了一地。

    他连尖叫声都未能发出来就没了声息,但柳乂只是轻声说道:“别在我面前说假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尊贵如神祇,却又冷酷得让人浑身战栗。

    饶是这群成日为非作歹的地头蛇,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血腥情景。

    都说柳乂狠戾,可先前他也总还没有这般残忍!

    厅堂里死寂得可怕,连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手脚都是冰冷的,身躯却压得更低,几乎想要隐匿起自己的存在。

    柳乂好整以暇地擦拭剑刃,漠然地扫视过众人。

    一道疯癫的声音忽而响起:“救命啊……娘,娘!”

    锦衣的风流纨绔满脸土色,腿弯颤抖,他仰着脸,尖锐地喊着爹娘救命,像是被吓得犯了癔症。

    在柳乂的目光还未看过来时,他便“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腥臭的液体顺着袍子流淌,让本就充斥血气的厅堂更为污浊。

    但他的口中仍哀哀地唤着爹娘,那模样卑微可怜,仿佛不久前向未及笄侍女施暴、复又虐杀的人并不是他。

    即便知晓这满厅堂的人尽是衣冠禽兽,看清那纨绔的模样时,柳乂仍是皱了皱眉。

    他抬起眼帘,肃然说道:“去年冬永州暴雪,贪下救济银两导致万人饿冻而死的袁刺史,就是你爹吧?”

    “这国难财,发着舒服吧。”柳乂的声音冰冷,“先前是国难当头,才勉强放了他一马,他竟还敢谋杀向朝廷状告的副官,说是一句死有余辜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