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的耳朵好像才恢复如常,能够听见别的声音。

    “好。”张逢缓声说道,“多谢你的陈词,王姑娘。”

    王雪识的模样又有些神气起来,她冷冷地看向赵崇,眉梢都是上挑的。

    赵都师也拍着桌案站起身说道:“我也能作证,大人!”

    张逢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赵都师原本还有些畏惧,但看见兄长充斥恨意到近乎通红的眼睛后,她亦是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赵崇沽名钓誉,又贪图妾室美色,又不肯污了声名。”她抬声说道,“平日里也总是各种掩饰,叫人以为他与陆少师情真意笃,实则都是哄骗外人的。”

    赵都师绞尽脑汁,恨不得将过往觉得不对的地方全都说清楚。

    小吏飞快地抄录着她的话语,没多时便写满了一叠又一叠的纸张。

    赵崇心如死灰,又没了力气挣动,身子如同烂泥半萎靡地向后倒下,快要连站立的姿势都撑不住。

    在侍卫松开手后,他当即就摊在了地上。

    所谓墙倒众人推,大抵就是如此情景。

    等到赵都师的证词也抄录完毕后,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完全清楚。

    张逢又向赵崇说道:“赵主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崇的唇嚅动着,却什么声响也发不出来。

    直到侍卫将他拉起来时,他仍是怔忪的,神游天外的。

    赵崇像是做梦般地说道:“下官没有什么要说的……”

    坐在上首的官吏也下了判词,郑重地说道:“罪人赵崇,依照晋朝的律法,你哄骗妻子、宠妾灭妻、意欲杀妻,诸多罪状合加,应判杖刑一百,罚三千金,褫夺爵位的惩处。”

    “此外,你因自身过错与妻和离。”他继续说道,“须每年赔偿前妻赡养费五百金。”

    等到掌刑律的官员说完以后,厅堂中响起了阵阵的欢声。

    他拍了拍惊堂木,继续说道:“乱世灾祸频出,多非天意,而在人为。”

    “此案亦可暂作河东律法的补充,以便河东婚事的审判。”官吏们做了最后的陈词,“在海清河晏、晋律更修之前,河东暂行的律法从洛阳特律。”

    厅堂中喧嚷起来,可赵崇就像是要昏死过去一般,连头都抬不起来。

    柳乂似笑非笑地捏着纸文书,轻声说道:“事已至此,案子也该结了。”

    “可我家姑娘受的委屈,”他抬眼说道,“还没有了结。”

    柳乂的声音很轻,但他一开口,厅堂中便复又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赵崇的视线是冷的,透着寒意,漠然无情。

    “从古至今,都是丈夫休妻。”柳乂缓声说道,“可这些做了丈夫的人,又都做了什么?”

    他的丹凤眼漂亮标致,带着兄长般的温柔情绪。

    只要一提起陆卿婵以及和她有关的事,他的神情都会发生变化。

    再没有那冰封般的寒意,有的只是和柔情愫。

    柳乂站起身,仰起头说道:“依在下看来,也该给女子休夫的权力,让女子握住割绳的刀刃。”

    他的言辞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柳乂的气势太强,即便是他温声低语时,上位者的气度依旧是昭然的。

    张逢也附和道:“这第一封休夫书,便由陆少师来下吧。”

    赵崇心底发寒,他身躯摇晃颤抖,直觉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瞧瞧柳乂是多么义正言辞,可他话语里的真正意图,又跟那些内宅里胜利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不仅要抹杀前人的存在,还要将之彻底地毁掉!

    若不是碍于律法身份,柳乂只怕是想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远消失在陆卿婵的世界里!

    可当那封休夫书被递过来的时候,赵崇的眼霎时便红了,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因为末尾的那枚小小指印。

    他一眼便能看出,这并非作伪,而是陆卿婵的指印。

    她是怎么按下这枚指印的?

    是在迷乱中?还是在昏睡时?

    赵崇禁不住地想入非非,怎么也不肯相信陆卿婵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写下这纸休夫书,又心甘情愿地按下指印的。

    休夫书的言辞尖锐,几乎是将他当做罪大恶极之人。

    陆卿婵那般温柔和婉,纵然再恨他,也不会这样说他!

    赵崇浑浑噩噩地签下署名、按下指印,心底对柳乂的恨意却在不断地攀升!

    他反复地回味着过去,脑中接连地浮现出一年前的旧事。

    那时柳乂刚刚回京,就频频出现在陆卿婵的面前。

    在陆家花厅时,攥住陆卿婵腰身的那双手。

    在宫殿廊道里,与陆卿婵肩头相贴的臂膀。

    琐碎的事变得无比清晰,快要变成画面灌入到赵崇的脑海里。

    他怎么如此傻!柳乂早就摆明了要夺他的妻,他竟还傻呆呆地将人往他的怀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