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见月没有言语,缓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卢二娘吓得登时就坐在了地上,她吞咽着口水问道:“我方才都说什么了?”

    侍女也战战兢兢的,害怕地说道:“大姑娘应当没听见什么,您方才声音含糊,是哭着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卢二娘脸上又有了笑,她慢慢地爬起来,“我这大姐惯来清高,若不是投了个好胎,真不知就她这性子到了婆家要怎样过。”

    她摆上笑脸,拍了拍裙上的尘土。

    却不想卢二娘刚刚抬起眼,就瞧见一个女子正静默地望着她。

    眼如丹凤,眉如细柳,一身浅色的衣袍愣是穿出了华衣也没有的雍容华贵。

    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但那浑身的气度却直令人感到恐惧。

    跟在她身边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温文尔雅,面上虽带着病气,可当真是郎艳独绝、俊美无俦,卢二娘一时看痴了过去。

    但那年轻公子却好像全然没注意到她这个人一样。

    他握着手杖,轻声向那贵妇人说道:“母亲,那是西,不是东。”

    卢二娘方才站稳脚跟,此刻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晋阳公主尊崇多智,雷厉风行,做事狠戾直接,唯独在辨别方向上出奇得不当……

    卢二娘捏着帕子的一角,满身的冷汗都落下来了。

    不是说柳宁是病秧子,已经快要日薄西山了吗?

    她连滚带爬地想要追过去,但暗中跟随的侍从却将她拦了下来。

    午间的时候,卢见月又梦见了那朵莲花。

    襁褓里的婴孩娇嫩可爱,肌肤像霜雪一样,白得会发光。

    唯有唇瓣嫣红,如同瓷娃娃似的,瞧着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睁开眼后,卢见月稍喝了些水,嬷嬷便急匆匆地进来了:“姑娘,您可算醒了!”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卢见月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快速地替她梳妆打扮。

    “公主已经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柳氏的那位公子。”嬷嬷笑说道,“二公子当真是气派,俊美得跟画里的仙人一样,人也分外和柔,知您安歇,还特地令人不要扰了您。”

    卢见月神情恍惚,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晋阳公主来得这样快吗?还专门带上了儿子……

    真是如传闻说的刚巧从琅琊归来,而不是为了她有意前来的吗?

    卢见月心绪混乱,又觉得这样想太过自作多情,便敛了思绪,缓步走出居室。

    她这回过去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再争执,两人坐在一张软榻上,和美得如同一对恩爱的璧人。

    卢见月没第一眼注意到嬷嬷口中俊美非凡的柳二公子,反倒是先注意到了他身侧的那名尊贵妇人。

    她没有见过晋阳公主,可不知怎的,一瞧见那双丹凤眼她便觉得这人定然就是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微微扬唇,说道:“这位便是卢娘子吧?”

    卢见月心神震动,面上却是沉静和柔的:“见月见过公主。”

    “好孩子,快起来。”晋阳公主竟是上前将她拉到了身侧,“真是好名字,人也生得这样标致。”

    晋阳公主对她似是极为喜爱,连连夸赞了许多句。

    卢见月脸颊泛红,心中也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想到晋阳公主竟是如此和蔼的长辈。

    但瞧见父亲微僵的神色,她的心绪也渐渐冷了下来。

    柳宁笑容温雅,淡声说道:“母亲,您且让卢姑娘先坐下。”

    这位传闻中的柳二公子与寻常郎君很不一样,守礼克制,温文尔雅,说话时令人感到春风拂面,一丝不适也生不出来。

    跟成德藩镇的那些军将们简直是天上地下。

    分明他的父亲柳正言也是河东藩镇的最高掌权者来着。

    晋阳公主温柔地牵过卢见月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事实上,及笄以后卢见月相看过不少人家,父母打着待价而沽的主意,总想要将她的身家一提再提,即便旁人多满意,也不愿真的定下来。

    但这是卢见月第一次从陌生人身上感受到温暖。

    真是奇妙。

    都说琅琊柳氏家风清正,纵然绝嗣也不纳妾。

    可没人说过,柳氏的家中氛围竟是如此温暖的。

    午后的这场谈话顺遂得像是一场梦境,直到结束后卢见月仍觉得心是飘在空中的。

    她许久都没有与人进行过如此快乐满足的对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晋阳公主和柳宁才是她的家人。

    他们没有立刻提出婚嫁的事宜,倒叫父亲很是尴尬。

    卢见月看得想笑,再一想到庶妹百般抗拒,更是觉得极是嘲讽。

    琅琊柳氏的君子家风名扬天下,最是清正雅直,让卢氏流淌着铜臭的血混进去,倒是一种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