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中立的许家怎么就要谋反了,原本站在太子一边的许纯牧,怎么就放下力保皇权正统的大义,一心只想带着自己逃跑了。

    按照原文江晏迟登上皇位最大的阻碍就是自己。

    怎么如今自己不作妖了,夺权之路倒处处是艰难。

    果然反派工具人就是用来给主角事业线助攻的,当初自己下线太早了,主角事业线现在就成了一团乱。

    他不能跑。

    他要救江晏迟。

    他往城门处而去,越是惊险的时候,他的思路越发清晰。

    豫北郡王行事谨慎,谋反这种事如果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是不会轻易表态。许侯爷如今在城中施压才能震得住他。

    但实际上这里接近上京城,是中域,许邑不可能能带着大批兵马兵临城下,如今和自己一样不过是摆出一副花架子唬人。

    就像是压下江景谙的案子,豫北郡王面对许邑的威胁进退两难,也会先拖延。

    这时候只要能往上京城递信过去,就能有转机。

    许纯牧说得对。

    许邑一定会杀了自己。就像自己利用江景谙之死威慑加拉拢这位郡王一样。

    许邑会利用自己的死,逼得豫北郡王再无退路,只能被迫站到造反这一队中。

    如果这位郡王野心不大,只想苟命。

    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他会选择暗下保自己一命,将自己送回上京城。

    那么,城门的守兵,会是许邑的人,还是豫北郡王的人呢。

    楚歇靠近了城门,决心先试探一番。

    “楚大人,您现在不得入城。”城门守卫上果真有一位眼熟的,是郡王府邸里的府兵,眼下见他要策马进城果真拦他。

    楚歇不敢露怯。

    只慢条斯理地感慨了句:“豫北郡王,倒是左右逢源。”

    那府兵错愕后闪烁其词,“楚大人恕罪,濮阳地处要道,眼下正是乱的时分,自然免不了和各路人打交道。”

    “我不进城,但我也给你们郡王指一条明路。趁着许邑还没完全控制濮阳郡,你现在带一小队人马马上去上京城报信。若许邑造反事成,你可全担罪责,若造反失败,就算郡王之后要做什么得罪太子的事情,你也能为你们郡王再博来一线生机。”

    那府兵思忖再三。

    “要快,再过几个时辰,你就出不去了。”

    楚歇运筹帷幄的模样教人心生寒意,不得不慎重斟酌。最终府兵领了一小队人遣送去上京城。

    楚歇说得对,此等乱世,不求有功,但求抵过。

    这里去上京城,快的话只需大半日。这个时分出发,天黑时就能到。

    嗖。

    一支箭擦着楚歇的脸过。

    不好,城墙上果真也有许邑的眼线。

    那府兵进退两难,见势不好,只能装作要拿下楚歇的模样抽出刀刃,“拿下他!”

    楚歇心道不好,再一箭来,被身后飞掷来的石子打偏,没入地下。

    立刻掉转马头就跑。

    一直跟在身后的许纯牧飞身上马,带着他策马狂奔:“你要向上京城报信,为何不自己回去……”

    “你以为方才若我不引开城门口的眼线,搅乱情形,那报信人能走出二里路?”楚歇冷然一声,许纯牧才知道他以身犯险是心中早有盘算。

    “楚歇,你行事总是喜欢这般犯险吗。”

    “富贵险中求嘛。”听到身后追来的马蹄声越发快了,而此时他们二人共乘一马,速度上吃亏,楚歇推了一把许纯牧,“你自己去后面抢一匹马,不然我们就要被追上了。”

    许纯牧未曾想到自己还被嫌弃。

    将缰绳交到楚歇手里:“那你自己先握住了缰绳,压低身子,这马儿灵得很,会沿着路走,你只需适时地抽一鞭子就行。”

    说完了就跳下去,后头的追兵真是许家的,自然不敢对许纯牧下狠手,许纯牧只稍稍纠缠几番争取了些时间,顺道抢了一匹马沿着路去寻楚歇。

    可官道拐了三拐,许纯牧心道不好,这官道是个圈,有林间近路可抄。若是熟悉此处地势的可以从那头的山坳处直接翻越而来。

    追上楚歇时,他正踩着木桥过河,对面正是山坳接口。

    许纯牧直觉有埋伏,喊了一声:“回来!”

    楚歇没听清,一回头瞧见林子里蹦出好几个黑衣人,手持薄如蝉翼的短刀,正朝着自己逼近。

    木桥窄得很,楚歇没法掉头。只能先弃马而下,再拿着手里的短刀在马屁股上扎了一下,马儿疾驰着往前奔去,撞落两人。

    楚歇没命似的往回跑。许纯牧拽着人沿着山路往山顶跑,细小的枝桠刮在脸上生疼,他嗓子眼像是要烧起来一样难受。

    跑,跑不动了。

    许纯牧将他背着,走着险路翻过半座山。

    后面的暗卫紧追不舍,显然不拿下楚歇的人头不会罢休。二人在断崖处退无可退。

    楚歇看到一把短刀没入许纯牧腹部,顿时鲜血涌了出来。

    他眼皮不停地跳,知道这次许纯牧是护不住自己了。

    许邑果真是狠,连自己孙儿都能出手伤害吗。

    看着那血和许纯牧惨白的脸色,楚歇心口忽然发疼,耳畔再次传来嗡鸣声,夺走所有的感官。

    他犹豫着一步步后退,看着底下湍急的水流,捂着心口连退几步,跳了下去。

    那一刻许纯牧也跟着跳下来,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腹部鲜血不断涌出,血腥气扑鼻而来。

    那一瞬间楚歇像是被什么拉拽着,彻底地陷入了黑暗。

    前世的一幕一幕闪过面前:幽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的炭火烧出橘红的光芒,照亮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孩,温柔地唱着哄睡的曲儿。

    ‘睡吧,睡吧。’

    ‘睡了,就再也没有痛苦了……’

    ‘妈,妈!’

    他听到自己声音,那是个稚嫩的少年音,视线里自己滚爬着扑到女人身边,指着锁门的铁链:“钥匙呢,妈,钥匙呢?!”

    ‘小楚,没有钥匙,我们……没有活路了。’

    ‘不对,有的,妈,你听我说,我会想办法,我……’

    ‘小楚。’女人伸出手,用给自己擦过眼泪的手指,抹去少年脸上的尘灰,‘跟妹妹一起,陪妈妈去死吧。’

    少年怔忪,觉得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忽的泣不成声。

    ‘妈,我陪你死,你放过小音好不好,她还小……你把钥匙给我,把她送出去,我陪你死,我陪你死好不好。’

    向来模糊的记忆在某一瞬间无比清晰。

    紧紧地攥住他的心口,教他不能呼吸。

    浴室里,满是鲜血。

    血水流淌到脚下,踩过的时候溅起浅红的水花。

    倒在身前的女人已经没有气息,白色的裙子被染得通红。

    “阿歇,阿歇!”一声声有些虚弱的呼喊渐渐远去,楚歇浑身都发着抖。

    那些被深深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好像在某一瞬间迸射而出,让他无力反抗。

    耳畔又变成呼啦呼啦的火烧的声音,仿佛有吞噬一切的火舌追着他而来。很多人在哭,在喊,最后渐渐安静成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歪着头仔细地听了很久,才发现是医生摁着圆珠笔的响动。

    ‘还是没有办法碰一点血吗,这种图片呢,能直视吗。’

    ‘不能。’

    ‘还是不能关窗?’

    ‘嗯。’

    厚厚的门将医生的声音隔绝,只能听到零散的几个字。

    ‘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精神层面受创太大为了抵御一定的负面情绪侵扰而转化为另一种极端条件应激反应……我们称之为,幽闭恐惧症,和恐惧型厌血心理综合征。’

    ‘别看他现在性格外向活泼,思维敏捷,反应迅速。那是一种极端反应,是大脑将他的负面情绪进行长期的自我阉割的结果,一旦触发反弹,后果很严重。’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这个孩子见到大面积的鲜血,也不要让他处于幽暗的密室中。尽可能不要在他面前提到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沈音,他的亲妹妹。’

    扑通

    二人坠入湍急的水流中,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楚歇浑身因疼痛而痉挛起来。

    无数的声音随着水流声涌入脑海。

    ‘早些年他妈妈曾带着两个孩子强迫性自杀,两次。第一次三人成功获救,第二次 一死一伤。他妹妹沈音现在还时不时进重症监护室,我们一直在建议他这样的经济状况可以放弃治疗……’

    ‘他终于在上周同意了。’

    不知经过多久的冰冷,许纯牧拽着楚歇上了岸,却见那人陷入昏迷怎么也唤不醒,只不断地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就像陷入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这个孩子,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只有他,活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

    当年那一场烧炭的自杀里,妹妹因为救助不及时,根本没能完全幸免。那么多年来脑损伤造成的器官衰竭一直让她病弱又痛苦。

    是他一定要她活着,是他自私地离不开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