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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府。

    苏明鞍知道了宫里的消息。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还是走对了。

    他抓住了楚歇的命门 那许家的小侯爷。

    早在得知楚歇炸死时他便觉得奇怪,楚歇怎么会随着许家小侯爷去了北境,那时他便怀疑了楚歇和许纯牧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一手牌捏到现在,虽还未完全弄清楚,却到了不得不打出去的时候 否则,赵灵瞿可真就要被楚歇弄死了。

    但是,对于楚歇和许纯牧的关系,他始终还是持犹疑态度。

    他们二人的确之前在北境并无甚多交集,楚歇早些年混迹边境,那也是在西北境交界处,若硬是说来,和北匈那头交集还多些。

    别说小皇帝之前半点不怀疑,就连他瞧出了端倪,也始终想不通。

    楚歇为什么一定要保许纯牧。

    他这般聪颖奇巧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在上京城步步求存如履薄冰。难道真的会对许纯牧那样淳朴良善之人一见倾心。一路维护到如此昏了智的地步。

    如今情形算是暂且稳定,赵灵瞿的命也算暂且保住。

    但若想进一步参透,还得再试探。

    “只是禁足?”

    “只是禁足。”密探答道,“陛下花了些心思,好容易才彻底拔除的。如今楚歇在宫里就是个眼瞎耳聋的,机不可失,大人可要趁此机会做些什么。”

    小皇帝也存着疑,现如今,已经搅弄得似一趟浑水 端看谁,能在这浑水里摸到最大的一条鱼。

    做什么。

    不如不做,以静制动。

    前一日试探完皇帝,如今,也要该要探探楚歇的虚实了。

    许纯牧在你心中到底有几斤几两,你肯为他做到几分 我倒要看个分明。

    只再思忖片刻,苏明鞍心思几番折转,决心再一次兵行险着。

    “楚歇在宫中所有的眼线都断了?”苏太傅看着乌云遮月,瞧着今夜又像是酝娘着一场大雨的模样,“去,隐秘些。将许纯牧未能出京的消息放给楚歇。”

    “另外,着人去北境,趁着镇国侯府还乱着。打听一下……我要知道有关于许纯牧的所有事情。”

    楚歇如此看重他,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带着细雪的雨水落下,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上京城第一场雪雨来临,风里携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也打在宫中幽暗的长阶上。

    楚歇披着大氅,落座在铺满雪狐皮的摇椅上,看着这一场清冷的雨渐渐下成纷扬的鹅毛大雪。

    这是今年上京城里的第一场雪。

    竟来的这样迟。

    长呼出一口气,白白的雾气从自口鼻处喝出。

    “大人,我们早些歇息吧。”桃厘眼睛哭得像个核桃似的,换了个更暖和的炉子踹在楚歇手里。

    “别急,我再想想。”

    “大人要想什么。”

    我想想,要怎么样,才能杀了千里之外的赵灵瞿。

    “大人,您身子骨不好,不能这样受冻的。”桃厘又哭了,吸着鼻子,半蹲在楚歇脚边,“我们进去想,好不好。”

    她隐隐觉得今夜的大人和往日里不同。

    他像是有些疲惫,又像是有些心事。

    “大人?”

    “桃厘。”楚歇偏头,抬手揉了揉那丫头的发顶,倏然问,“如果我骗你,利用你,你会不会……很生气啊。”

    “那要看为什么事了。”桃厘捻着袖子擦擦发红的鼻子,为楚歇愿意多说两句话而开心着,道,“桃厘知道大人都是为我好,不会伤害我,就算是说谎……那也是为了护着桃厘。所以无论大人说什么慌,桃厘都不会生气,大人要利用我就利用,桃厘不在乎。”

    “哦。”

    楚歇喃喃两声,琢磨着这句话:得看为什么事。

    “大人怎的忽然问这个?是有人骗了大人嘛。”

    “不是。是我……骗了他。”

    “他?”桃厘不明白,又见楚歇像是迷惑的样子。

    听她家大人低着声音,像是在这场深夜里陷入某种纠结,“明明他没有损失的……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许纯牧失了家人,我失了权势,北匈眼看也要铩羽而归……局势那般有利,他为何……”

    “我已经把一切能给他的,都给给他了。”

    可他那么生气。

    就为了那一点小小的,不足言道的谎言。

    “大人。”桃厘伸手,抓着头顶的因寒风而有些发凉的手,塞回了暖炉上贴着,“人是不会因区区谎言而受伤的。”

    “能让人寒心的,是曾有的期待。”

    桃厘虽然不明白楚歇在说什么,但是又好像听明白了某一处。大人有些时候聪明极了,可有些时候,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桃厘第一次像个姐姐似的温柔地扫去楚歇发梢的细雪,哄着她家大人,“早几年,桃厘刚入府的时候,曾经和膳房里烧火的徐丫头大吵了一架。我就骗她,我说,腊月初三有万花节。她便为了能去万花节拼了命的干活,烧火,就为了那天夜里能告假 ”

    “初三白日的时候,我自知理亏,用半个月的银钱买了我最喜欢的最贵的油纸桂花糖送给徐丫头,我告诉她,我骗她的,教她夜里别去……可是,那天夜里,她还是守在府门外一夜,等着那根本不会到来的万花节。我给她的糖,她一颗也没有吃,还扔在了阶下。”

    楚歇听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段往事,心口却隐隐作痛。

    “徐丫头哭着告诉我。如果没有万花节,为什么要骗她。我也哭了,我说这糖我花了半个月银钱才买了,你为什么平白扔了,不就是一街的花,有什么可稀罕的。”

    “我俩都哭了一夜。”桃厘至今说到这段往事,还会神伤,“第二天,她告诉我,不管这糖多贵,她都只想要去看看万花节。如果根本没有万花节,我为什么要骗她。”

    “那个时候,桃厘才明白。我喜欢糖,但徐丫头不喜欢。我自以为的弥补,实际上她根本就不在乎。而我以为只是无足轻重的谎言,却让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一夜只睡三个时辰,满心期待地又疲惫地在柴火房里守了整整半个月……”

    “从那以后,桃厘就再不骗人了。”

    桃厘抿着嘴,像是释然了一样,“去年徐丫头嫁人了,她相公陪他去看了万花节,她还记着这件事,给我买了我喜欢的油纸桂花糖,这么大一包。”桃厘比划着,满眼都是笑意,“所以,大人也不必神伤,不管怎么样,只要大人的心不是坏的,最后一定能和好的。”

    楚歇像是听得明白了,又像是不大明白。

    什么油纸糖,什么万花节。

    正在此时,桃厘听着身侧宫人说了一句,跟过去低几句,忽然惊喜着小跑过来,避开外头那些看守的目光耳语着:“楚大人,府邸里递来一封信。是从宫城南的水渠里递过来的,原来府邸里那些不尽是些无用的,可算是有些外头的消息了……桃厘去给您取来。”

    小丫头又打着伞,欢欢喜喜地踩进薄薄的雪地里。

    那风冷得很,楚歇嘱咐:“慢点,别摔着。”不足片刻人回来了,携着一身风雪寒气,掏出袖中藏着的一封书信。

    桃厘不大识字,楚歇只瞥了眼就知道是府内副总管熟悉的自己。其实眼下这般乱局,他也不大想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容易能清净两日,就这么闲着,也挺好。

    “你替我看吧。”

    说罢起身回了里屋,一副有些困倦的模样。

    可桃厘拆了信,展开一张薄薄的信纸,先是“咦”了一声,然后才说,“大人,这是不是个许字。额……长明……将……额,西,额……许……上京……唉哟,大人,好多字不认得,桃厘,不太看得懂啊……”

    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楚歇警觉了,立刻夺过桃厘手中的信,错愕地看了好几个来回。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肥嗷

    矛盾升级。

    后面好几章都虐(顶锅盖跑路……)

    第75章 晋江首发

    信中所写:长明军归许氏副将暂且统御,正与西境宁远王十数万兵马整合,许小侯爷未曾出上京城。

    楚歇捧着这一纸薄薄的信笺,蓦然手腕颤抖,“江晏迟呢,江晏迟在哪里?!”

    许纯牧根本就没有出京。江晏迟扣下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扣下许纯牧。

    他倏然阔步往外,却被守卫持刀拦下。楚歇穿书来此处十数年,去过荒漠草甸,冰原北境,初到上京时也是有苏明鞍作保,还未曾被人这般不客气地带着兵器拦过。楚歇瞥了眼,竟还不是普通的侍卫。

    是禁军。

    江晏迟怕普通的侍卫抵不住楚歇的威吓,特意拨了禁军来。

    楚歇心底嗤笑一声,这么一拦却又让他急切的心情被打断,反而冷静了几分。

    他再一次看了那薄薄的纸上字迹,的确是府内刘副总管亲笔。

    江晏迟把此处看得那么死,怎么就刘副总管有这本事能把这么大一张信纸递得进来。楚歇心思灵巧,立刻察觉不对。

    是有人故意将这信递进来。

    楚歇眼风一抬,立刻警觉 是苏太傅。

    此事不可自乱阵脚。苏明鞍为人狡诈,最喜诛心。楚歇早些年与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猜测人心的本事。

    是了,他就觉得奇怪,分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江晏迟怎么就忽然和自己翻脸了。

    原来是他在捣鬼。

    他是怎么说服江晏迟扣下许纯牧的,楚歇一时间没太想明白。

    赵灵瞿要杀许纯牧的动机他还没搞清楚,怎么苏明鞍也插手此事了。

    他也想要许纯牧的命吗。

    许纯牧到底做了什么,一个一直在边境养大的,从未入过上京城的孩子,怎么就能惹得这位四朝太傅忌惮。

    难道真的要给江晏迟一刀去解锁全部剧情吗。

    楚歇的思绪乱极了,解锁不了剧情的他,无论筹谋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眼下,只能先确认这信笺的真假。

    非常时期,还是得用非常之法。好在江晏迟根本摸不透他的底细,以为将承鸾殿里头自己的亲信全部拔除,再截下往日里皮那只信隼便能彻底断了他的耳目。

    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