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轻易看透很多人的想法,甚至是四朝权臣苏明鞍。

    但是他看不穿江晏迟。

    很多事情,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罢了,这根本就不重要。

    他必须回那个世界,他必须……守在小音身边。

    哐当。

    昭狱的铁门吱呀一声被重重推开,摔在墙上。

    楚歇下意识地朝着那处拐角看出,听见步履匆匆而来,隐约听见有些乱的呼吸声,很是急切的模样。

    是江晏迟吗。

    楚歇想起来,江晏迟真的很喜欢这样摔门,每次听见这样的动静都是他。

    他

    会很担心自己吗。

    心头复杂的情愫渐渐涌起,还未来得及判断,那人身影便在拐角处出现。

    楚歇脸色倏然变了,立刻起身看着来人。

    不是江晏迟。

    是赵灵煊。

    险些被自己烧死的赵灵煊。

    他的手还被重重白布敷着草药包裹着,脸上也一块块烧伤,脚步凌乱显然还疼得很。

    可听说楚歇被关押在昭狱里,知道苏明鞍终于也下定决心,打算动手杀了这个早就该千刀万剐的人,如今便再不想忍着腐蚀着心肺的那份恨意,带着一身烧伤也要赶来。

    他要楚歇不得好死。

    每一个沈家的人,都应该挫骨扬灰,悬尸于月氏王庭的旧城里,跟着那一座曾经繁华熙攘的城一起埋葬腐朽,永不安息。

    “赵将军,这……”

    “拖出来!”赵灵瞿亮出苏府的玉牌。

    难得看到他带着几分慌乱的眼神,赵灵瞿果真觉得这世间事一报还一报,昨日自己大难不死没被他活活烧死,今天老天爷就站在自己这边,让楚歇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样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楚歇久病之身,只稍一拉拽手上的镣铐就踉跄着往前扑,若是没有狱卒扶着点像是要直接栽到地上似的。

    赵灵瞿简直疑惑极了:这样一个看着都只有半条命的病秧子,苏明鞍也用得着使出这样复杂的手段来对付,还能与他拉扯这般久。好像都不用上什么重刑,几鞭子下去人就会彻底断了气。

    这种手把手养出来却不听话的狗,早就该宰了!

    将楚歇拖进暗室绑上刑架时,那人还问:“你来这,苏明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行事难道还用看他的脸色。

    赵灵瞿冷哼一声:“难道你以为他养大了你,有些感情,就会顾念你,放你一条生路吗。”

    “你是沈家的人,他恨你都来不及,怎么会真的对你有什么感情。你的父亲屠杀月氏十几万人,我就算是把你的皮肉一层一层剐下来,又怎么偿得了那滔天的孽债。”

    赵灵瞿猜想着楚歇此刻心头所想,讥讽地掐住他的脖子,说:“他养你,就是为了践踏你。”

    “否则,你二十三年前就该死了。不仅是你,你那个弟弟若非先被许邑抱走,当做许家人教养长大,他也一定会让他过上和你一样的人生。我们是如何在仇恨里痛苦地苟活,你必须比我们痛苦千百倍,这就是苏明鞍救你的理由,你以为有人真的想你活着……沈弃安长野之战败了,身负叛国重罪,致使三胡入境引发永安之乱,背负一世骂名。”

    “大魏人恨你,月氏人恨你。你是沈家的人,就算活着,也只能生不如死地活着!”

    长鞭落下顷刻便见了血。

    那人身形瘦弱,病骨沉疴。一副捱不住几鞭子就要断气的样子让狱卒看了心惊胆战。祁大人特意嘱咐过不能让人死在狱中的,赶忙踩了小碎步去禀告。

    “你以为你是谁!”

    “你就是苏明鞍养的一条狗!当狗还想反咬主人!”

    赵灵瞿不顾年着身上的伤,将人抽得没了大半条命时,苏明鞍却比祁岁更快赶到,“住手!”

    赵灵瞿擦了擦下巴处溅上的血迹:“怎么,不是你说要杀了 ”

    “我是要他‘畏罪自尽’,不是要他‘屈打致死’!”苏明鞍试了一下楚歇鼻息,教人将人放下来。

    “那就一把火烧了,就当是自焚。被火烧有多疼,我也要他尝尝这滋味。”

    “可若是遗体 ”

    “苏明鞍!”赵灵瞿用力揪住他的衣领,“你答应帮我复国的,到现在,连个沈狗都杀不得了吗!”

    苏太傅沉默。

    最后眉头一皱:“好,那便放火烧了,动作快些,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快醒了。此事陛下定会疑心,必须全部推到府尹祁岁身上,你先走,我来善后。”

    第86章 晋江首发

    苏明鞍既然承诺善后,就一定会做的干干净净。

    赵灵瞿擦干手上的血,再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气若游丝的楚歇。

    刚走出昭狱刚过两条街,立刻听见周围人惊呼,掀起轿帘看到昭狱的方向浓烟滚滚,朝着地面啐了一口,擦着手背上沾的血。

    此时烈火焚烧过昭狱每一处角落,滚滚浓烟覆在头顶,遮住那牢狱中唯一的一扇小窗。

    楚歇难以呼吸。

    再一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暗室中。

    心脏骤然紧缩。仅有的一点意识也淹没剧烈的疼痛中。

    刚刚被鞭子抽到几乎晕厥过去时,他好像隐约听见赵灵瞿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否则,你二十三年前就该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你,你那个弟弟若非先被许邑抱走……’

    许纯牧,弟弟。

    ‘当做许家人教养长大,他也一定会让他过上和你一样的人生……’

    楚歇翻身在一片焦黑的泥土中吐出一口血,听着近在咫尺烈火焚烧的噼啪声,听到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头一栽,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中。

    这种熟悉的感觉。

    是共情。

    楚歇听着那火烧声逐渐远去。

    却好像困在另一片更灼热的火海中。

    一个孩子在起火的阁楼窗阁处唯一的破损处极力掰着木雕,被划了满手的鲜血,最终扒开不足一尺的窄洞。

    身后木柜倒下,将他背脊砸伤,烧痛一片。

    他却躬着身单手撑地,也没有吭声。好一会才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奋力将怀中一个浑身裹着湿布的孩子往窗阁外送去。

    外面月色清朗,湖光映着火光,烧红无边的夜色。

    “至少是你……活下去吧。”

    孩子的啼哭声消散在风里。

    身后房梁瞬间砸下,那孩子瞬间被一片汹汹火舌吞没。

    只有外面婴儿的啼哭声经久不息。

    阁楼一角被烧塌,那孩子带着一身可怖的烧伤坠入冰冷的湖水。

    没顶的寒冷侵入骨髓。

    “没死,竟然这样都没死……命倒是很硬。”

    “可这孩子伤得这样重,即便活着,也未必能活几年。”

    他模糊地睁着眼,隐约看见谁将自己抱起来放进马车。

    “这是沈弃安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男人的声音肃穆而稳重,“天意要他活下来,那便活着。”

    长廊之下,他远远地看着那一片竹影中的男人。

    那一袭紫衣踱步而出,正是当朝太傅苏明鞍。

    “是你救了我吗。”男孩问。

    “是。”

    男人单手搭在他肩头,沉重地叹息:“一百四十七人,你是唯一活下来那个。孩子,从此你活着,便也当是死了。”

    男孩的眼眸一点点睁大,不可置信一般,忽然泪水便涌了出来:“我是……唯一……”

    阿娘,和弟弟……都死了,是吗。

    “是,唯一。”

    男人指尖温柔地擦着他的眼泪,“你要牢牢记住你的仇人,记住这上京城里的一切,片刻……都不得忘记。”

    “你娘亲和弟弟怎么死的,你父亲怎么死的,你如今无父无母无亲眷,孩子,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啪嗒。

    下颚处的眼泪砸向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能活着……”

    “孩子,以后做一个狠心的人。在上京城里。够狠心,才能活下来,够决绝,才能报仇雪恨。记住了吗。”

    眼前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那是,原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