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讨你开心而已。’

    分明是在夏夜里,可是他却好似,身吹着大魏雪夜里凛冽的冬风,一瞬间冷意漫上心头。

    这是他死前那一夜。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将许纯牧身份告知,再死在江晏迟怀里的那一夜。

    他听到江晏迟凑近他的耳畔,嘴角带着笑,眼底满是星光。

    又像是有些怕扰了他的清梦,只能惴惴不安,又酸又苦轻声呢喃。

    ‘阿歇,你,可曾喜欢过我。’

    像个怎么撒娇,都讨不到糖果的小孩似的。

    语气里满是叹息。

    ‘一点点也好,有没有。’

    心一点点地被刺痛,那种痛楚渐渐放大,让他一瞬间又失了呼吸,蜷缩在床榻上冷汗湿透衣服。

    沈音见状立刻把窗户再打开,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沈楚:“哥,哥!没事了,窗开了,你看,开了,没事……没事……”

    可他听不到妹妹的声音。

    裹挟在记忆里汹涌而来的情愫将他从头至脚彻底淹没。

    他穿成罪恶滔天的楚掌印,把持着大魏的朝政数年,呼风唤雨,坏事做尽。

    沈楚一直都知道,穿成楚歇的自己最终一定会死。这样一个背负着残酷命运,同时孽债缠身的奸佞,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在这一场必死的局里,有一个人,千方百计地在救他。

    可他不知道。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想死的。

    到最后,甚至为了完成原楚的心愿。

    他不得不用那临终的祈愿。

    禁锢了江晏迟这一世的悲欢。

    将他此后半生,牢牢困在那一方金雕玉砌的宫殿里,困在朱红高墙的四方天空里,困在着勾心斗角的皇权中。

    楚歇的命运没有被改变,他依旧死在江晏迟登基为帝的那一年深冬。

    但是江晏迟的命运。

    被彻底改变了。

    第104章 首发晋江

    “小音,小音……”

    沈楚手刚一伸出,立刻被紧紧握住。

    “哥,我在。”沈音迎了上来,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怎么了,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他的手发着抖,“他本应拥有更好的人生……小音,他本来可以当个好皇帝的,他本来 ”

    “哥?”沈音安抚着他,问,“你是不是做梦了。”

    “那不是梦。”

    他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他不是假的,那个世界,也不是假的……”

    “哥,哥……”沈音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肩膀,二人仰卧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借着月光,沈楚看清楚妹妹此时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她在担心自己。

    “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你可以永远开心,快乐。不要再被疾病纠缠,不要再被痛苦包围。这个世界很美好,我希望……你和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光明,温暖。”

    “不是无休无止的噩梦。”

    “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担忧。”

    轻轻的一个吻落在沈楚的眉心。

    他记得,也曾有个人,这样温柔地吻过他的眉心。告诉他,只要他快乐就好。

    仿佛有什么重叠在一处。

    沈音温柔地笑着。

    “真正的人生,是不断地相遇离别,不断感受悲欢喜乐,走过的路,喜欢过的人,看过的无数风景,交流过不同的灵魂……那些东西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就是真正的属于你的人生。我很努力地,在过自己的人生。我希望哥哥不要再被过去困住,也能够真正的,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月色泠泠,撒入屋内。

    困囿于那一场窒息的暗室中始终未能走出,从来未能得救的人,只有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一下,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沈音此刻的眼神。

    “小音……”

    沈楚哽咽着,轻声叹气:“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可是她却靠近了,温暖的手覆上他冰冷的面颊。

    手交握着,紧紧包裹着沈楚发凉的双手。

    就像是祈愿一般的手势。

    二人面对面地躺在床榻上,沈楚禁不住抬起眸,四目相对,她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澈透亮。

    “哥哥,我的婚礼,你会送我吧。”沈音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始终温和的笑着,如今的她听说他的病情并不严重后松了一大口气,又重新变得开朗了起来。

    起身将他拽得坐起,站在床头垂下头。

    握住沈楚的手腕,让他摸上自己的头顶,扬起灿烂的笑容。

    “哥,送我吧。”

    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轻轻眨眼。

    “我让你看看,真正有希望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说完了,又像是有些腼腆,噗嗤一声再笑了。

    ***

    “往左转一点……不,不对,啊啊啊啊啊 ”

    沈楚偷偷的练了两天车后,在第三天正式婚礼时新手上路。很显然,事情并不算顺利。

    坐在后面手握着捧花的沈音,因为急刹猛地扑到面前,又被安全带拉住。

    那一捧香槟色的花束一下砸在玻璃上,花瓣一片片散落。

    沈楚也吓出一身的汗,后视镜看了眼后面发型都有些乱了的沈音,满眼的歉意:“我……”

    “哥!”

    沈音眉头紧皱,“你,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让我嫁不出去!我看透了你!”

    脑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

    “笑什么笑,继续教!”沈楚在脑海中怒气冲冲地抱怨了一句。

    原楚又开始指挥,“刹车和油门的位置,别再记错了。你听导航的,去最右侧车道,方向盘打十五度,对,然后……”

    又顿了一顿,冷静地陈述,“打多了,你这样会撞上……”话音未落,车头擦了一点花坛,再一次一个猛刹,沈音瞠目结舌。

    “哥,你喝酒了吗!犯法的!你能不能开,不能我来!”

    “你坐好,哪儿有新娘子自己开车结婚的……”

    “那也比新娘出车祸好!”

    “呸,说什么呢。”

    沈楚学什么都是上手极快的,这还是第一次在技能问题上这样被嫌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教堂偏僻,这一带都很好开。

    沈楚抓住一些感觉后,很快就开得顺了。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夏日。

    繁华盛开的湖畔,白色教堂圣洁而端庄。

    他手牵着沈音,踏过铺满花瓣的长长红地毯。

    前方牧师审判,一个身形颀长,隽秀温润的男人站立如松,静静等候。

    三米长的头纱在身后拖曳,扫起粉白的玫瑰花瓣。日光透过窗影,斑驳地照在世人身上。

    他将那只手,交付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正鼻酸着,正在这时候,手心被悄无声息地塞了一封信。

    沈音侧过头,冲着他俏皮地眨眨眼。

    “陆川先生,你愿意娶沈音小姐作为你的妻子吗。从此一生互相扶持,依靠。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诚。 ”

    教堂中清朗的男声响起。

    “我愿意。 ”

    沈楚坐在下面,将那张纸摸出,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

    [哥哥。

    最近几天,我觉得你好像变回我小时候的那个样子。大概是因为犯病的原因吧。一开始我真的很慌张,也很害怕。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对不起。

    其实,我也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害怕很多事情。

    我怕自己身体不好,没有办法陪所爱的人到老。我怕我死后会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折磨,就像妈妈死后,你变得那么脆弱,整个人都像彻底毁了一样。因为我爱他,我不想给他这样的人生。

    可我现在,还是决定和眼前这个人结婚。

    还是因为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