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就是嫁衣?”

    两人感情日笃,织音只是总觉得缺了什么。

    织音若有所觉,得知书院院长有个女儿叫瑶娘,爱如珍宝,姿容无双。不仅如此,瑶娘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尤擅画技,比享誉天下的书院院长更出色。

    何孟书去州府赶考,织音开始学着认字。总听何孟书背书,她幼时也认过几个字,学起来磕磕绊绊,总算认得了几百个字,旁人看见都取笑她:

    “织音,你一个女子,认字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去考状元?”

    “织音不考,她未来的夫君要考的。”

    “何秀才是个会读书的,一写会有大出息,以后我们织音就是官夫人。”

    “何秀才要是当上了大官,还能看上织音吗?”

    “要不是织音供他读书,他哪来的官做?负了织音,脊梁骨都给人戳断。”

    “何大官托人送来的信,织音,你要是真认字,我就不帮你念了。”

    织音慢吞吞看信,遇到不认识的字还要斟酌一下。先是露出喜色,他中举了,很快整个人脸上的血色寸寸尽失。

    他亲笔写就,仅有兄妹之情,并无婚嫁之意。等他归来,会另作补偿。左右不过是定亲,解除婚约就好。

    “他要娶谁,是瑶娘吗?”

    原来的院长已经病逝,新院长搬了进去,瑶娘搬到镇上,以卖画维生。她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灿若星河的眼睛。

    “你是来买画的吗?”瑶娘问。

    织音摇头,匆匆离开。她曾经在纸上见过这双眼睛,是何孟书画的。

    真正与何孟书定下婚期的是知府的掌上明珠魏诗诗。两人相携而来,一个有功名,一个有富贵,十分般配。

    “织音,整个清溪镇只有你的绣工最好,能不能帮诗诗绣嫁衣?”何孟书这样说。

    “你们亲如兄妹,想必织音妹妹愿意帮我这个做嫂子的忙吧?”

    “织音,诗诗备了五百两银票给你添妆,看在你嫂子的面子上,就帮她这一次吧。她笨手笨脚的,一点针线活也不会,不像你心灵手巧。”

    “我们家的绣活都是下人做的,我哪会这些……”魏诗诗嗔怒,掐了何孟书一把,他连忙赔礼,说了好几句才把她哄笑。

    织音别无选择,一介孤女,无所依傍。

    宫中的流光缎,金银绣线,拇指大的明珠……是织音接触的最昂贵的绣品。为了赶婚期,夜以继日,少有休憩。

    只要她一停下,看管绣坊的嬷嬷就把针扎下来了,斥责她心不诚,存心想拖延小姐和姑爷的婚礼。

    嫁衣即将完成,绣艺巧夺天工。

    凤凰栩栩如生,几欲飞出,展翅清鸣。

    织音想留下嫁衣的样子,怕自己以后会忘记。她的眼睛有时候会突然失明,越来越模糊。

    趁锦绣庄的人睡着,她悄悄请来瑶娘,聘她画下嫁衣的样子。

    “你穿上它,我画下来。”瑶娘从小在书院长大,性情清冷而高傲,随口道:

    “你穿肯定比魏诗诗穿好看。”

    织音摇头,笑道:“我不是因为想嫁给何举人才让你画嫁衣。”

    “我很喜欢自己的绣品,这是绣得最好的。想到以后没有机会看到它,有些难过,才请你把她画下来。”

    “如果非要一个人穿,姐姐你穿,再照镜子吧。”

    现在瑶娘也是孤女,两人以姐妹相称。瑶娘大一些,是姐姐,织音是妹妹。

    “你低估了我的画技,我看一眼你的脸就知道该怎么画到纸上,不需要亲自试装。”瑶娘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戴着面纱,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在看到织音时,比往日更盛。

    “姐姐你真厉害。”织音一脸崇拜。

    瑶娘不好久留,记下嫁衣的样子,画了些细节方面的草图,离开绣坊。

    织音继续绣没有绣完的凤尾翎羽,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觉,总是很困很困。只要绣完,就有五百两银子。

    她可以买个小院子,住在瑶娘的对面,看瑶娘愿不愿意教她画画,要是愿意,以后瑶娘所有的衣服她都包了。如果画技不能外传,请瑶娘帮忙画绣样也很好……

    想着以后的生活,织音强打精神,要好好绣完。

    她实在太困了。

    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昨天也歇息了一会,想不太清楚。

    蜡烛燃尽了,还没人来续。

    织音伸手去摸放蜡烛的地方,被正在燃烧的火焰烧到手,眼前仍然漆黑一片。

    她暂时停了针,最近总这样,突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等绣完嫁衣,一写要好好睡一觉。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心中突然升起沉重的哀意,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困意如山洪席卷而来,也像无边沼泽,她沉沉陷落,无人搭救。织音再也撑不下去,倚在嫁衣上,沉沉睡去。只有梦中才有片刻慰藉,但愿长梦不复醒。

    第185章 诡仙6

    锦绣庄的人看见织音伏在嫁衣上, 正要骂醒她,怎么叫都没反应,一推才发现她身躯已冷, 脸上还带着安然恬静的笑容。

    死人绣出来的嫁衣不吉利, 婚期将近,绣坊已经无力制出一件精致的嫁衣,索性瞒了消息, 将赶工完成的嫁衣送去。

    魏诗诗果然很满意, 答应的银票也送来了。锦绣庄的人瓜分银票, 将织音草草埋了,打算继续隐瞒, 反正也无人在意织音的死活。

    织音葬在荒郊野岭,坟前连墓碑也没有。

    锦绣庄,织音曾经绣衣的房间里, 仍然有个女子身影, 十指纤纤,如穿花蝴蝶,在鲜红的嫁衣上绣出华美的凤翎。

    这一幕无人可见,每当那女子虚影轻揉眉心时,锦绣庄的人就觉得困顿得厉害。她们以为最近生意太好, 大家都累了, 困些也正常,便没在意, 不知不觉打起哈欠。

    织音不知道为什么魏诗诗还不来收嫁衣,她总是绣不完,不管怎么绣,嫁衣好像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明明已经绣完了, 再一低头,先前手下的针又消失不见。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究竟绣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

    “织音,你来我家看画吗?”

    “织音,织音呢……”

    织音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找寻。

    先前弥漫的白雾飞速将这里笼罩,林夜白从锦绣庄的织机前苏醒,身边的乌鸦也睁开眼睛。

    先前那一切,全是梦境。或者说,是织音曾经亲历的事。

    林夜白全程旁观,无法插手。

    每当靠近,画面就变得遥远起来。

    便静静观看,直到梦境重新化为白雾。

    织机无人操纵,自己动了起来,好像有人在纺纱织布,十分灵巧。

    乌鸦一下子飞在林夜白肩头,不敢多看。

    “你怕鬼?”林夜白诧异。

    “我不怕,我本来想给它加个光环,没找到目标。”乌鸦害怕的是这个。

    林夜白对织机无动于衷,向外走去,问道:

    “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李三,还听他说了《陈世美》的话本,确实讲得好。”

    “那个织音也姓李,李三是她族叔。”

    “本来想将织音接回家,结果发现织音死了,李三就开始在城中讲陈世美的故事。”

    “刘家打了他一顿,衙役也让他消停消停。”

    “李三正在讲包青天状告陈世美,负心人革功名上刑场,衙役就来了,把他关进大牢。”

    “先是结结实实打了五十大板,骨头都打断了,又拔舌头。”

    “李三一夜都在喊冤,死得太惨了……”

    乌鸦语气愤愤,扇了扇翅。

    林夜白没走多远,就到了大街正中间。

    一群书生正围在画摊边,称颂卖画女惊为天人的画技。虽然书院的老院长已经死了,瑶娘是他女儿,这群书生都和老院长有师徒之名,都叫瑶娘一声沈师妹。

    “沈师妹画技越发出众了,尤其是美人图,当真惊为天人。”

    “沈师妹画的这些美人有真人吗?若能一见,死而无憾。”

    “女子闺誉何其重要,怎么能变成画作在外售卖、任人赏玩?这些画都是我根据前人描绘,心中猜想,才画成这样。”

    瑶娘出售的美人图,大多是古代仕女,或者历史典故里的美人。比如昭君出寨图、西施浣纱图、杨妃醉酒图等。画中女子无不美丽,非人间所有。

    “沈师妹孝期将过,不知将来有何打算?”

    众人只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小姑娘四五岁大,眉目精致,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尤其漂亮。

    现在那双眼睛更是璀璨夺目,让人更加期待她面纱下的容貌。如果能得沈师妹青睐,娶她为妻,不知多快乐。

    “我有心修道,来日便去深山,避世而居。”

    “沈师妹并无灵根在身,修道也无甚进益,不如寻一良人,琴瑟相合,岂不快哉!”

    “人心易变,唯道永恒。”

    “沈师妹画技甚好,说不定能以画入道,扣入仙门……”

    “听说沈姑娘国色天香,既然已经决定修道,就是方外之人,为什么不摘下面纱呢?”魏诗诗在人群簇拥下来到画摊前,何孟书跟在她身后,悄悄留意瑶娘的神色。如果老院长没死,何孟书更想聘娶瑶娘。

    “我不愿意,仅此而已。”

    “人人都说沈姑娘容色倾城,怕不是只有虚名吧?”

    清溪镇能与魏诗诗相较的只有沈瑶,不管在哪方面,沈瑶都要压她一头。

    魏诗诗已经不满很久,何孟书那双眼睛也紧紧跟随着沈瑶的身影,魏诗诗气不过,推翻画摊,直接扯下沈瑶所戴的面纱。用力很大,甚至把沈瑶推倒在地。

    人们一边怜惜,一边朝瑶娘脸上看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