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

    “你们把那醉汉丢到哪里了?这深更半夜的野外,万一被野兽吃了,岂不是伤人性命?”陈思敬喝问。

    “就是那边有片松林,有条窄窄的山路。”两个人指着远处说:“我们没有打他,只是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他若是醒了,自己慢慢走回城来,正好赶上天亮开城门。”

    他们顶多算是两个小毛贼,小偷小摸还成,杀人是不敢的。

    “你们四个押着他们两个先进城去吧。”陈思敬说道:“你们三个跟着我去找人。”

    他们出来查案,身上都带着令牌,无论什么时候回城都能进去。

    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进城去的,可是半路遇到了这件事,就不能不管。

    陈思敬带着剩下的三个手下,按照那两个人说的,找到了那条松林里的山路。

    那条路并不长,一共也就二里地,可是找来找去竟然都没有找到那个醉汉。

    “莫非刚才那两个鸟人没说实话?”手下的人怀疑道。

    “我猜他多半是走到别处去了。”陈思敬说道:“咱们四个分散找找,不管找到找不到,一个时辰后,再回到这里聚齐。”

    四人分成四个方向,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照路。

    此时夜更深了,月亮已经偏到了西天。

    夜枭凄厉的叫声响彻山间,不时有蝙蝠在头顶盘旋。

    这是偌大的地方只有四个人寻找,必须得足够细心,否则就容易错过。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竟一点踪迹也没寻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就算希望渺茫,他们也得继续找下去……

    断崖之上,陈思敬高举起火把。

    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山崖边的大石上,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只消一个翻身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此时的情形堪称万分危急,可那人却浑然不觉。

    他烂醉如泥,睡得正酣。时不时扭动一下身体,大约是石头太硬搁得慌。

    陈思敬和他只隔一步之遥,一伸手就能将他拉过来。

    同理,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有那么一瞬,陈思敬心底的恶犹如猛虎出笼,凶恶狂暴得几乎按捺不住。

    他生平从未想过要害谁,但此时却无比想要把这个人推下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郑无疾。

    他挥霍无度,荒唐恣睢,是出了名的败家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罪不至死。

    陈思敬想要他死,只是因为徐春君。

    那个悬在他心里,永远皎洁明亮的姑娘。

    眼前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是累赘,是火坑,是污浊的泥淖。

    只会生生地将娇花摧折,将美玉玷污。

    陈思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他的脸,也能感应到他牙齿咬得死紧。

    他看似平静,实则心里头天人交战,惊涛骇浪。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绕,“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空旷的山间,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人。

    仿佛老天爷刻意安排下的,天知地知,还有陈思敬知。

    甚至这个醉酒的男人都不会知道是谁推他下山的。

    多好的机会!

    陈思敬十七岁入职,从最低的官阶做起。

    五年间见识过的丑恶黑暗,比有的人一生见的都多。

    把郑无疾推下去,或者不管他,让他自己滚下去。

    这算不上多邪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首先是他把自己陷入险境的。

    陈思敬缓缓蹲下身去,朝郑无疾伸出了手……

    第172章 熹微

    香销茶尽,只剩一盘残棋。

    黑白子各占一角,如两军对垒。

    徐泽跪在闪金青石的水磨砖上,腰腿的旧疾隐隐泛起酸痛。

    但他却不急着起来,依旧恭敬地跪着,且尽力把瘦削的脊背挺直。

    门外脚步声远去,直到不闻。

    有微风从帘底透入,吹在他蟹壳青的衣襟上。

    衣襟簌簌,仿佛心跳起伏。

    又过了片刻,徐泽方缓缓抬起头,将胳膊搭在一旁的梅花小几上。

    运了几次力,方才站起身来。

    他的腿麻了,半个身子都倚在小几上。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老变形的手上。

    那手伤痕斑驳,青筋叠暴,丑陋骇人。

    十年流放,他的手指甲都被冻掉了,指尖上只剩一个个丑陋扭曲的疤。

    像老树上的枯枝,嶙峋虬曲,饱经忧患风霜。

    他微微闭了眼,悠长地吁了口气。

    这么多年积压在胸中的浊气终于能吐出来一些了。

    他从没敢存任何奢望,以为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

    院子里空无人声,徐泽知道,此时这里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