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风母……

    “当年那些婴儿,因为活婴祭变得畸形的婴儿们后来都去了哪里?!”

    “听说和拢簪夫人葬在了一起。”

    “拢簪夫人?”知道了活婴祭的事,所以才吓疯了?

    “我父亲说,拢簪夫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认为就算为了封印魔神的大业,也不能牺牲无辜的弱小,牺牲少数人求得多数人的生存,也许是有道理的,她能够理解明皇的理论却不能接受。她希望自己死后,可以和这些婴儿葬在一起,永远为婴儿们的不幸遭遇赎罪……”

    原来葬骨峰不仅是拢簪夫人的墓地,更是遭受活婴祭的那些无辜被折磨异化的婴儿们最后的归宿,只是拢簪夫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会有很多婴儿像风母那样彻底异化成了别的怪物……

    如果风母不是因缘巧合跟随自己,现在可能已经被看作妖物被人猎杀了吧。

    这笔帐,又该怎么去算呢。

    只是这件事和任风行有什么关系?

    尹芳草:“我虽然没见过拢簪夫人,因父亲时常提起那位夫人,我便知道拢簪夫人曾经和我父亲有过婚约。”

    ……拢簪夫人的未婚夫是殊医尹奇人,又嫁给了明皇李定洲生下李夜雨,最后又和南极宫宫主古江瑟生下古云生?

    尹芳草怪不会也是她所出吧……

    这个感情线已经不能用硬核来形容了。

    尹芳草可能看出了简随表情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拢簪夫人死后,父亲迎娶了我的母亲,后来才有了我,所以……”

    还好,尹芳草不是他们云雨花那一圈人的兄弟。

    “只是拢簪夫人死前,拜托我的父亲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

    “和任风行有关吗?”简随连忙问。

    “是。”

    “我能问一下活婴祭的婴儿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实在不相信会有父母愿意把孩子交出去做这样的事。

    “有的是父母在战争中身亡了,有的是父母志愿送出来为了世人牺牲的,只是因为不停的失败,最后只好……”

    尹芳草半天没有说下去。

    简随替他补充:“……去抢了。”

    “是。”

    “……我想知道,为了封印晦暝之间,有多少婴儿参与了活婴祭?”

    “直到最后一个婴儿的时候,是第一千三百四十一个。我的父亲记下了每一个婴儿,所以也知道,最后一个,是第一千三百四十一个。”

    “最后一个婴儿……”

    为了打败魔神,结束战争,竟然牺牲了一千三百四十一个婴儿,可也因此神州生灵得到了拯救。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李定洲当时做下这个决定时又在想些什么,他是否已决定背负这一切。

    还是对他来说,活婴祭只是他的正义事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手段而已?

    第63章

    简随沉思很久, 喃喃道:“是最后的婴儿结束了这一切?”

    “是的,他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 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一个婴儿, 因为这个婴儿在当时简直创造了奇迹。”尹芳草的笑容里透露出一丝的哀伤, “晦暝之间的怨鬼戾气太重,即使是功力非凡的大能也无法承受, 更别说那些纯粹稚嫩的婴儿,所以将这一千三百四十的婴儿投进去,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仅能化解一小部分的怨气。当时大家快要绝望了……觉得做出了这种违背良知天地难容的事情, 收效却甚微, 父亲当时几近崩溃……活婴祭的法阵也快维持不下去了……明皇却说‘再试一次,现在放弃,才是前功尽弃, 更对不起已经牺牲的人’。”

    “……于是明皇带来了一个婴儿, 那时的他还没有后代, 所以这个婴儿据说是他们李家唯一的血脉,李定洲是个伟大的人, 他不仅在所有人都跪着的时候勇敢站起来反抗,还带领他的家族冲锋陷阵,永远冲在最前面, 所以他的家族也是所有家族里死伤最惨重的,李家除了他之外……就剩下这个孩子。李定洲亲吻了这个婴儿的额头,将他投入了晦暝之间法阵的正中心, 那个婴儿甫一落地,所有的怨鬼全部围了上去,啃食着婴儿的灵魂,无数的怨气戾气撕咬着婴儿每一寸皮肤,灼热的焰火燃烧着婴儿的筋骨,天空的电闪雷鸣让婴儿恐惧、痛苦到了极点,他大声啼哭着,哀求着……可是不会有人来救他的……他就如之前的一千三百四十的婴儿一样最后渐渐失去哭声……”

    简随听得拳头握紧,浑身不自觉的发抖。

    “……就在他和之前所有的婴儿一样没有声音的时候,父亲用术法把他带出来交给明皇,明皇却发现这个婴儿竟然还活着!尽管他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可这个婴儿居然还顽强的活着,父亲说他是多么的有求生意志,这个婴儿他是那么的想要活下去啊!”

    简随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抖:“……后来呢?”

    “明皇很高兴,他说‘这一次,天命尽在吾辈’。之后那个婴儿就在烈狱里一直作为阵眼承受着怨鬼的戾气,不知道过去多少天,活婴祭终于完成。婴儿原本还会哭,当他发现并不会有人来救助时,他就不再哭了,不管被怎样折磨,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活婴祭完成的那一天,晦暝之间的封印也宣告结束,所有人都在狂喜着欢呼大功告成,我的父亲抱起了那个婴儿……”

    简随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他是多么的坚韧,多么的倔强。”尹芳草双眼通红,眼泪仿佛就快要忍不住流下,“我的父亲发现这本该纯粹得一无所知的孩子眼里居然满布着怨恨和戾气,似乎若有力量,他必定撕碎眼前的一切,他身上带着浓浓的怨气和电光,我的父亲也因此受了伤。”

    “他伤了你父亲这样的抗击魔神有功的大功臣,李定洲定然不会放过他吧。”简随淡淡道。

    “是,你猜的还真准,明皇发现了这个婴儿满身的戾气,于是就一剑杀了他。‘戾气已入此子骨髓,若长成,必将嗜血好杀,为祸神州。’明皇当时说出了这样的判词。”

    简随不是猜得准,而是知道像李定洲这样的人,也许确实是个伟人。勇敢,果断,身先士卒,如果不是有他这样的人领导,抗击魔神的大业不一定会成功,死伤只会变得更多。他这样的人,遵循集体利益高于一切,在最伟大最正确最光荣的目标实现之前,一个婴儿的生死与痛苦是不值一提的。

    他要的,是结果。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明皇李定洲的千秋安定伟业,是建立在葬骨峰里累累婴孩尸骨之上的。

    “拢簪夫人的要求,是让你的父亲救下这最后的孩子。”

    “是。”

    简随抬着头,微微吸了一口气。

    苍穹是蓝色的,草木是翠绿的,这些时日以来简随亲眼看到这个世界里的大多数人都能过上相对安宁的生活,花都满溢节日的喜悦,人们有闲情逸致去养花赏花,天都在白帝事变前也是修行者心中求学读书的圣地,皇都更是天下商贾往来最密集的城市,就连他的师门北斗灵脉虽偏安东北,师门内部也人才济济,各得其乐。

    看起来是多么的和平啊。

    也许,这就是李定洲想要的未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做到了,所以人们也不会去评判他曾经的手段。

    或者说,人们都刻意回避了痛苦。

    因为,人们只喜欢快乐,畅爽,甜蜜,厌恶痛苦,就算痛苦是真实的。

    “最后的婴儿……就是任风行,是吗?”

    “是的。”

    “你,或者说,你的父亲,想要任风行做什么呢?”

    简随澄澈的目光看向尹芳草,让尹芳草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开始质疑自己。

    但尹芳草不能,他为了这件事奔波这么久,一定要达成。

    “你知道这是我父亲的要求,不是我的。”

    “虽然你表现得好像和任风行颇有渊源,从刚才的故事我就知道了,是因为令尊的事情吧。”

    尹芳草沉默一下,收起了之前脸上一团乐呵和气的表情。

    “我的父亲快要死了,你不用误会,不是因病或者受伤什么,只是他的寿命尽了。他这一生救人无数,作为大夫,无愧自己的职责,他只希望最后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人世……所以,他希望任风行能够亲口原谅他……他才能安心离开。”

    简随沉吟一下,最后轻声道:“虽然你方才的言辞将一切推到李定洲的头上,我也相信下决定的人必定的是李定洲,但我有一个问题,亲手运转活婴祭阵法的人……是谁?”

    “……”

    “……简随,你为什么这么敏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引用自曹松《己亥岁二首》其一

    第64章

    “在这件事情上, 令尊尹奇人应当是有恩于任风行的,可他却被良知折磨到死前也想图个心安, 我想他在活婴祭里扮演的角色, 应该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简单。”

    “我父亲确实听从明皇的命令, 亲手运转了活婴祭的阵法,亲手送那些婴儿前往阵眼……但在此后的那么多年他都在努力赎罪、补偿, 他为了救人,甚至会在自己身上试药, 我家里有一面墙,墙上都是父亲用自己的精血写下的数字, 写下他救过多少人……一万五千三百零七人……你明白吗?他救过一万多个病人的性命!”

    尹芳草的情绪开始激动, 先前和善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不解和伤心:“我父亲救过一万个病人!就算他曾经做过错事,成了帮凶, 伤害过一千个婴儿……他已经赎罪了!他后来救的人更多!难道这一万条人命不能补偿之前一千个婴儿的过错吗?如果没有他, 任风行当时也活不下来, 如今他快死了……为什么任风行不能原谅……不能原谅活婴祭的事……”

    “非要让他连死也不得安宁吗?”

    尹芳草的声音哽咽了。

    尹芳草是生于太平盛世的,他的父亲是人所称道的杏林圣手, 幼小的尹芳草随着学习医术,治病救人,在他的心里, 父亲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直到父亲生命走到尽头,透露出这个惊天秘密,尹芳草第一次知晓时, 震惊非常,可之后他又陷入了困惑。

    害了一千个婴儿,之后父亲救过的人不止这个数目,难道都不能得到原谅吗?

    简随叹了口气:“人命,如果可以以数字的多寡作为衡量标准进行补偿,你的想法又与李定洲有何不同呢……”

    尹芳草揉了揉眼睛:“……我不想计算这些,我只想让任风行去我父亲的榻前说一声‘原谅了’,哪怕只是骗他的也行。”

    “不可能!”

    任风行的声音响起。

    简随一愣,沿着声音看去,任风行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楼亭顶上。

    也可能他一直没有走远,在关注简随。

    “为什么不行?我父亲救过你的命!”尹芳草喊道。

    任风行看了他半天,道:“……任风行也去天都洞天福地为他寻找灵药了,甚至因此被关,我与他之间,没有亏欠,也无关系!”

    原来当时被关在洞天被简随遇到,竟是这个原因。

    “你既然愿意为他寻找灵药,不就是原谅他了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当着他的面亲口说出‘原谅’这两个字呢?”

    任风行从亭子顶上飞了下来。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他们对峙,简随默默后退一步,这一笔孽债,不是他能站在道德高点算清楚的。

    但尹芳草接下来的举动,还是令简随吃了一惊。

    尹芳草向前一步,直接跪了下去。

    “我求求你,我求你了!你就去告诉我父亲,你原谅他了!你原谅活婴祭了!说谎也没事,你让他安心离开不行吗?”尹芳草说着,眼泪滚滚流下。

    简随想去扶起他。

    任风行后退一步,却被尹芳草抓住衣服下摆,无法挣脱。

    “不行……不行!”

    任风行一甩衣袍,他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了负面的情绪。

    骄傲,疯狂的任风行,即使受了重伤也会当作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