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这个人吗?你看见了什么?”王兵把照片立了起来,正对着她。

    付妈妈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得厉害,口中不停地重复:“就是他,就是他。”

    “冷静一些,他在做什么?”

    “他在开车,我当时正急着去公园,正好和车擦肩而过。”

    “付美在车上吗?”王兵激动地瞪大眼睛。

    “不知道,我没看见,但是……”付妈妈迟疑了下,哽咽着说,“我听见他在唱歌,有我女儿的声音。”

    王兵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之前你不说?”

    他的声音又沉又重,一字一句撞在对方的心口上。

    付妈妈什么也回答不了,她太慌乱,那是一个细微的细节,她根本记不起来……

    屋内一片沉默。

    舒墨把水杯放在女人的手中,没有在多问。他直直地注视着女人的双眼,心想,这个女人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和她的女儿一模一样。

    “没事了,我们抓住他了!”舒墨微笑,此刻他的笑容灿烂如朝阳。

    付妈妈顿了顿,抖动的嘴角缓缓地勾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终于……终于……抓到了啊!”

    ……

    ……

    和付妈妈分别后,王兵一直怔怔地看着窗外,窗外的大山里正在开矿山,不时地发出一声巨响,引起脚下的土地一阵动荡。

    他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正午时刻,泥沙江岸边聚集了大批的警力,围着江岸旁搜查起来。

    中途舒墨通知了教授最新的情况,同时得知了一件好消息。

    另一边的容铮和白冰两人发现一栋符合侧写的土别墅,而据附近的人描述,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正是于彬的儿子,现年三十岁的于文海。

    时间争分夺秒,他们越早找到凶手,就越快地挽救生命。

    此刻,他们在和时间赛跑。

    虽然是冬日,这里的紫外线也特别强,阳光张牙舞爪地照射着大地。

    穿着厚厚羽绒服的舒墨和多米都脱下了外套,脸上也被晒得泛起了红晕。

    多米有些困倦,倚着栏杆不停地一下一下点着脑袋,舒墨挥手让他回车上去休息,自己则执着地站在原地。他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然而精神却十分亢奋。

    “王局,有发现!”一声喊声拉回他们的注意力。

    立在河岸边的王兵,猛地朝报告声跑去,舒墨连忙跟着一阵小跑。

    两人跟着进了一个大约有一米深的洞口,洞口被清理干净,最深处的泥沙里一只细小的白骨朝外伸出。五根指骨分开来,那姿势,就像是在冲他们招手一样。

    不知道怎么地,正中午的,可能是太阳暴晒下产生了些幻觉,舒墨隐隐约约看见泥沙旁,穿着黄裙子的小女孩正朝着他轻轻地挥手。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忽地又消失掉。

    他转头看了眼旁人,所有人都在专心做着手上的工作 有人正在拍摄,有人在采集周围有效的信息,有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尸骨,没有人和他一样的幻觉。

    舒墨蹲下身子,看着一点点被清理出来的骸骨,幼小的尸骨沾染上泥土的姜黄色。

    过了十六年早就没了尸体的腐臭味,只有淡淡泥土的腥味。尸骨被包围在黄色的斑点裙子里,裙子经过长期的河水浸泡烂成了一团。只有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的那个黑色的粉红小猪超人漆色包,逃过了时间的摧残,只是有些褪色。

    也许那粉红小猪超人在最后一刻也在保护着她,在暗中默默的守护,他们才能有这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们抱着尸骨朝着岸上走,岸上围满了好奇的群众。

    除了很少一部分年轻人面色兴奋,带着好奇伸着脑袋朝里打探,大多数人都面带沉重。还有好几个年纪大的长辈掐着几个孩子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将人朝外拖走。

    毕竟那么多年,那件事情终究成了当地人心中一道坎。整整寻找了三个月的那个漂亮的卷发小女孩在十六年后才迟迟的归来。

    付妈妈一直焦急地等待在河岸边,在看到舒墨手里抱着的白布,其中一角露出那头精明的粉红小猪时,她猛地整个身子朝后一仰,瘫倒在她丈夫的身上。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中滑落,哽咽地站稳身子,挪着脚步慢慢走近舒墨,她的手抖动得厉害,想要打开白布一角。舒墨拉住了她的手。

    付妈妈站得笔直,她冲舒墨轻轻地摇摇头。挣脱开舒墨的手,轻轻地打开白布,泛黄的幼小尸骨暴露了出来。

    她的丈夫站在她的身旁,两只手扶着她的肩半抱着她,一团火一样的体温从丈夫的手掌传递进她的心里,给她增添了一份力量。

    付妈妈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拂过每一根骨头,仿佛在轻轻抚摸女童,她的眼神慢慢从悲痛欲绝转为温柔的爱意。

    忽然,轻轻地,她微笑了下。

    付妈妈抬头望向舒墨,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谢谢。”

    舒墨整个人猛地一震,呆愣在原地。

    背后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的他的肩唤回了他的神智,王兵的眼角发红,吸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付美妈妈,抱歉,付美暂时还回不了家,她需要帮我们一些忙。”

    付妈妈没有胡搅蛮缠的瞎闹,理解地伸出手,狠狠地擦干脸庞上的眼泪,脸被她擦得有些发红。

    她冲他们微笑,眼睛弯成了一轮小月牙,眼角有几道褶皱,显得她此刻特别的柔和。

    “去吧,付美会帮助你们的。”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回过一次头,她的背影那样坚决,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会儿舒墨觉得这个被生活拉扯了十六年的中年女人此刻美丽得不像画,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光一样,特别灿烂。

    他微微地朝后蜷缩了下身体,像是被金光烫伤了皮肤,赶紧躲回了阴影里。

    舒墨还没有拿到尸检报告就与王兵告别,尸检报告会在第一时间发到调查组的邮箱里,他和多米马不停蹄地赶去和容铮白冰汇合。

    多米一直没睡觉,一脸沉重地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连绵的山脉。

    “睡会儿吧,到金富县,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舒墨没有开车,王兵给他找了个当地的年轻干警给他们做个临时司机,这个年轻的干警不爱说话,仿佛一道空气一样,这让舒墨很满意。

    他微眯着眼,仰躺在后座椅子上,跑车的后座太过狭窄,他只能整个人躺起来,不过车很平稳,躺着很舒服。

    坐在副驾驶的多米在半个小时内又叹气又皱眉,一副小老头的样子,想要补眠的舒墨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说会不会因为他们大范围的搜查,导致了付美的死亡啊?”

    舒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他知道其他人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很明显付美是被上涨的潮水活生生的溺死。

    白骨呈现一副不停地往上游动的姿势,她在不停上涨的江水里不停地喘息着。一只手仅仅的捏着粉红小猪超人祈求,一只手不停地划着水,用鼻子找着洞穴缝隙里夹存的氧气。

    但是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其实这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怪物是不会让付美活下去的。

    他睡得昏昏沉沉,正迷糊着,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天边飘过来一样。他想,那么快就到了?他努力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

    这时,那声音突然灌入耳边,舒墨呼吸一滞。

    “一二三,木头人”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走路不许笑!”

    “你为什么欺负我们木头人,木头人不许说话!”

    冰凉的河水打湿了他光着的脚丫,舒墨睁开眼。

    他正在芦苇中狂奔,他的心里很急很急,不在乎被锋利的叶子割开的皮肤不时地回头看着身后。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猛地升了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站在他的面,

    那黑影的声音带着宠溺,轻轻柔柔,好像寒冷冬日里一道暖风。

    他说:“你被抓住了!”

    第7章 阁楼里的录像带(七)小组人员重聚

    在遥遥相隔的金富县,刚刚过了中午,天空就昏暗了下来,慢慢地腾起了一层薄雾。

    整个镇子周围被浓浓的雾气围绕,还好的是,并没有到十步之内不辨人形的地步。

    金富县这个名字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全国榜上有名的贫困县,年年拿国家补贴,却取个名又金又富。倒是贴合以前那个年代人取名的习惯,越是缺什么越要名字特别响亮。

    得到了消息的他们,中午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土别墅外等调查组其他人集合。

    整个房子已经被痕迹侦查分析部把里里外外每一毫米的地方都检查了个仔仔细细,能采集到的毛发、血液、指纹、足迹……连边边角角的地方他们也一点都不放过。

    院子已经被整个翻的一塌糊涂,上面铺的水泥全部被敲开。

    他们说他们部门的口号就是挖尽变态的所有墙角,薅尽犯罪现场的每一根线索。

    站在房子外的特调组两位成员脸上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两人来调查组之前,手里的案子就没停过,被调来了调查组,更得不了闲。

    容铮嘴里叼着根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眼前忙碌的警务人员。

    他这人不爱说话,除了分析案情会和人沟通下,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聊到专业课题的时候,他也会插几句,但是无一例外都会冷场。

    白冰这人性格五行属火,不太适应这样两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的人,两人合成一组,简直是进入了太空,太令人窒息了。

    一找着空白冰赶紧找借口开溜了,她在县城里溜达了圈,本意是打算找村民了解下房屋主人情况,可没人愿意主动接近她。

    其实按理来说她一米八的大高个,一双大长腿又细又直,来到这里就像是到了鸡棚的天鹅,十分打眼,但是村民们对外来人的警惕性很高,不愿意主动说话。

    县城里有户人家在办白事,喇叭吹得通天响。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的白冰,瞧见热闹,跟着人群就去了。

    这白事办得十分喜庆,弄了一溜的流水席。

    席上都是一大碗一大碗的肉菜,这里的人实在,肉都是直接一大块,肥肉都是泛着蜜色的油光,宾客吃的肉汁四溅。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外面的雾气硬生生勾出白冰的馋虫来。白冰困得有些神志不清,一脚刚进了院子,就被拉住往里走。

    “这次请的神女好,比上次大峰家的好。”

    牵着她的大娘笑呵呵的,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还用干枯的手上下摸着白冰露在外面的皮肤。觉着手下的皮肤光滑,大娘脸上裂开的口子拉得更大了。一双精亮的眼珠不停地在白冰的臀部上转悠。

    “神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白冰心觉哪里不对,连忙掰开大妈的手,她的力气大,轻轻一挣就挣开了。那大妈的眼神赤luoluo地像是要扒下她一层皮,不禁寒毛直立,她大力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安道:“大妈,你认错人了。”

    那大妈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手里捏着一双筷子,隐隐用力。

    “肖婶,瞧你那眼神,这位姑娘是跟着上面的人下来的。”两人正对峙着,从门外进来个小伙子转移了肖婶几分注意,肖婶手里的筷子松了松,脸上回暖。

    来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不高矮上白冰一个头,皮肤黝黑粗糙,一双不停转悠的眼珠子泛着一股机灵劲。

    他冲肖婶递了个眼神,顿时咧嘴笑的肖婶,脸瞬间就黑了下来,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原来是上面的人啊,怎么来视察我们工作啊,你瞧瞧我们县城,全是大小伙子,什么时候城里能拨来点姑娘调剂调剂,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啊!”肖婶嘴里叽里咕噜埋怨个不停,眼珠子围着白冰上下转悠,恨不得把那双眼珠子贴在白冰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