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铮缓缓地把手里的资料扣上,低头对上舒墨墨色的眼睛,舒墨不躲不闪,但还是遮挡不住有些忐忑,眼镜后那双琉璃晶体似的瞳孔里衬出容铮自己的模样 眉头紧紧皱着,嘴抿成一条直线,光是看表情看着很吓人。

    他不适合进去,多米那个二货更不用说了,三人里面似乎只有舒墨最合适。

    沉默了一会,容铮点了下头

    舒墨心底舒了口气,朝容铮灿烂笑了下,迫不及待跟着研究人员到更衣室更换消毒衣物。

    消毒过程非常折腾人,足足用了约半个小时。重新隔着玻璃见到容铮多米,舒墨有种过了很多艰辛苦楚,才能重见天日的感觉,心情不禁激动了一小会儿。

    娱乐室里的医疗工作犬是一只大型拉布拉多,瞧见有人进来了,就黏了上去。等舒墨拍了拍大狗憨厚的脑袋,大狗才离开继续巡逻着娱乐室,他的责任看来是保护孩子们的安全。不过,偶尔有孩子们缠上去,它还是会躺下,四肢朝天让孩子们抚摸肚皮。

    倒是挺会忙中偷乐。

    舒墨抿了抿嘴,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25c,环境湿度百分之60rh。

    周围几个小孩尖锐的吵闹声拉回了舒墨的注意,两个孩子正情绪激烈地抢夺玩偶。一旁的研究人员赶紧从旁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偶,结果两个孩子放下抢夺的玩偶,对这个玩.偶已经没了兴趣,转身去拿其他的玩具。

    他环视周围的孩子,有男孩有女孩,大多数在安安静静的自己玩,有的堆积木,有的在画画,还有的在看小人书。

    他弯下身子一个一个打量周围的孩子,几乎是一瞬间,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戴着一个彩色的小绒帽,帽子上有两个假辫子,似乎打算用这顶帽子遮挡住她没有头发的小脑袋。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小裙子,手里正在不停地将一个圆形的积木塞进一个五角形的洞里。

    见舒墨顿足在其中一个孩子的面前,容铮也在玻璃外走近那孩子。

    面前多出了一个高高的黑影子,女孩却是毫无察觉,十分执着地要把手里的圆形积木往不合适的洞里塞。

    舒墨抬头看了眼容铮,他有些不确定,容铮冲他点点头,指了指眼睛。舒墨顿时明白了,孩子恐怕已经看不见了。脑癌患者后期的病人大多数会出现癫痫或者失明的症状。

    原来是这样……

    舒墨蹲下身子,缓缓地靠近女孩,他的呼吸温热热地打在女孩的脸上。

    女孩察觉到了,侧过脸朝舒墨看去,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眼睛。她的眼睛像墨染的一样黑,浓浓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上下扇动,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真像个天使。

    舒墨睁大了眼睛。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孩子们特有的婴儿肥,小小的脸蛋瘦削的露出了下巴尖。

    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却没能聚焦,舒墨压下心里的难受,病魔真是无情又残忍。

    舒墨默默地从旁捡起一颗五角形的积木,递给女孩,女孩拿过积木,放进了刚刚五角形的洞,一下子积木就通过了,玩具响起了一首欢快的童谣,女孩立刻高兴地大力拍掌。

    她咧开嘴,眼睛弯成了一条小月牙,冲舒墨真心诚意地致谢:“谢谢!”

    “真有礼貌。”舒墨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帽子的绒毛摸起来滑滑的,十分舒服,“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什么戒心,闻见了舒墨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这味道让她十分安心:“我叫安琪,妈妈说是天使的意思。”

    舒墨深吸一口气,沉默两秒,他柔声问:“安琪,我刚刚捡到了一本日记本,我想可能是你的?”

    “噢,封面是什么样的?”安琪眨了眨眼睛。

    “黄色的,然后有一个红色的太阳,我看看……里面写,她喜欢一个研究所里的医生叫……”

    安琪突然神色惊慌地冲了上来,想捂住舒墨的嘴,却捂到了下巴。她的手跟着往上挪了挪,碰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跟着用力地盖了上去,死死地捂住。

    安琪惊慌失措极了,神秘兮兮地凑近舒墨,用十分严肃的口吻说:“不要说出来。”

    舒墨忍不住想笑,盖在嘴上的小手有股甜甜的奶味。

    他轻轻点了下头,表示不会说出来,女孩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来。然后她一脸严肃,学着成人教育的口吻冲舒墨道:“你不该偷看我的日记,我可是有隐私权的。”

    “但是,”舒墨疑惑地问,“如果我不看的话,怎么知道这本日记是谁的呢?”

    安琪一把抢过日记本,紧张地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人。安琪很开朗很阳光,从她放松的动作姿态来看,她根本不在意看不见这点小事。好像这件事情,还不如她的秘密心上人重要。

    “你在找谁?是那位医生,还是……你的妈妈?”

    安琪扒了扒自己头上的辫子,撅起嘴,不太高兴地说:“日记本应该是妈妈帮我保管的,妈妈呢?这个时候她应该来看我了。”

    舒墨有些疑惑,小姑娘怎么知道时间,他也问出了口:“你是怎么知道时间的?”

    安琪像是看笨蛋一样看着舒墨,指着左侧的墙:“每到整点,墙上的小鸟就会叫,刚刚它叫了五声。”

    舒墨看向左边墙上,挂着一个十分童趣的鸟屋一样的小时钟,时钟圆表上有个小门,小鸟应该会从那里出来报时。

    舒墨佩服地为安琪鼓掌:“安琪是个聪明的姑娘。”

    被舒墨夸过的安琪,脸颊微红,嘿嘿不好意思笑了两声。

    舒墨又问:“你爸爸呢?妈妈不来接你,爸爸总该来吧,我看你的日记上写着爸爸在这里工作。”

    七八岁大的孩子都是没什么心机,小安琪一看就知道是被爱呵护长大的,从小生活在蜜罐里。

    安琪没有任何防备地就冲眼前这个才认识的陌生人道出事实,不过她还不忘抱怨一下:“你不该看我的日记,我爸爸是在这里工作,但是妈妈不想我见他。”

    舒墨小声道歉:“对不起安琪,我不该看你的日记。我保证,会为你守住秘密。不过你的妈妈刚刚打电话说她这会儿有事来不了,你知道你爸爸的长相吗?我们可以叫你爸爸来接你。”

    安琪听闻忽然有些抑郁的低垂脑袋,她两只指头绞在了一起,踌躇了一会儿,看起来十分沮丧。

    舒墨明白了她的意思,坐在她的身边组织了番语言。同时冲容铮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拿职工手册过来,跟着他安慰道:“没事的,安琪。你给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我一样能找到他。”

    安琪点点头,舒墨温和的声音跟春天里的风一样,舒服又不失温暖,让她不禁信任他的所有话语。

    “爸爸的头发是什么样的,平头还是长头发?”

    安琪顺着舒墨的问题回答:“爸爸的头发不长也不短。卷卷的,和我的一样,不过他会用很多的硬邦邦的难闻的东西把头发全部固定在头顶上,露出额头来。外婆说我的五官像爸爸,但是爸爸的眼睛要小一些,妈妈说爸爸的眼睛像死鱼眼,哈哈哈。”

    容铮根据和安琪的对话,同一旁的帕克博士的助理翻找名册,不过根据这几个特点十分难锁定住是哪个人。

    舒墨继续问:“他的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比如像痣或者是胎记什么的。”

    安琪昂起脑袋思考了会儿:“爸爸的眼睛下面和嘴角这里都有一颗痣。”她说着那手指点了点鼻梁旁的位置,再点点自己的嘴角左侧下方,“对了,爸爸的耳朵很不一样,他的耳朵下垂很大,很厚,别人都说是很有福气的象征。”

    安琪说完,容铮顿时抬起来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舒墨,人找到了!

    舒墨倏地站起身子,一旁的研究人员立刻代替了他同安琪玩耍,舒墨瞥了眼那个研究作人员的胸牌 祁野,正是安琪暗恋的祁医生。安琪那双没有反应的眼睛,这时候就像是星星一样闪亮了起来。

    祁医生坐在安琪身旁,翻开一本童话书,用低沉的嗓音给安琪耐心读着童话故事,安琪伸出两只手掌着下巴,得意洋洋的朝舒墨离开的方向晃了晃小腿。

    不知道为什么,舒墨忽然觉着有种莫名被安琪秀了恩爱的感觉。

    他甩甩头,把脑袋里莫名其妙的感觉抛之脑后。

    经过安琪的描述,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不过这个人不是所谓的研究人员,只是一个实习工作的学生,平日里负责各项实验数据的登记。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人年仅23岁,也就是说他在16岁的时候就和安琪的母亲发生了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安琪的妈妈不让安琪认父亲,也不让她见她的爸爸。

    如果一旦这层关系被人知道了,很有可能安琪的妈妈会遭受周围的舆论非议,而她的父亲的大好前程也没了。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47章 夜半门外婴啼声(十三)泄露

    一列人迅速朝着安琪爸爸的楼层走去。

    “查到了,”多米从电脑前抬起头,一阵小跑跑到容铮身后,“安琪妈妈全名郭佳,二十九周岁,本地人,在市十七中工作,是语文老师。”

    “我刚刚查了安琪爸爸袁阳的简历,没有在十七中读过书。”舒墨把资料合上递给容铮。

    多米:“郭佳刚毕业的时候在实验六中实习过,而袁阳就在那里上学,时间节点对得上。当时袁阳恰好十六周岁,郭佳二十二周岁,进学校没多久,郭佳就因为怀孕的原因休假,产下一女,随后便去了十七中教书。”

    容铮突然站住,手指点了点袁阳的生平:“袁阳父母在外务工,都不是本地人。袁阳从小一个人同奶奶居住,他极度渴望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郭佳工作调离,袁阳的美满家庭的梦碎裂。跟着是安琪患病,郭佳得到参与莱德尔生物科技公司脑癌研究实验的机会,正巧被实习的袁阳发现,安琪的岁数正巧对得上当年他和郭佳发生性关系的时间,因此很容易能推断出安琪是他的女儿。”

    舒墨按住电梯的开门键,几人鱼贯而入,女秘书按下了负二层。

    舒墨猜测:“得知安琪获得脑癌,身为父亲的袁阳开始自己做起脑癌药品实验。”

    电梯门开了,女秘书带着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女秘书先是用自己的胸牌在门口的凹槽刷了下,跟着双手按在门上的一块屏幕上,眼睛看向上面的一个孔洞,里面射出了一道黄光,对着秘书的瞳孔由上至下扫了一遍。

    【编号4233121欢迎您的进入】

    随着一句机械的电子音,那扇铁门缓缓地开启,站在门边的穿着蓝色制服的强壮保安,上下打量了这群陌生人一番,让开了身子,他鹰一样税利的目光一直跟在几人身后。

    他们穿过一道黑暗的钢梯,扒着围栏往下看,逼仄的走廊犬牙交错,将一个巨大的黑色机器围在中间。不少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围着黑色机器做着记录,他们走到机器边,遇见了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男子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墨染的黑发紧紧贴在头上露出光亮的额头,笔挺的穿着昂贵的黑色西服,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英国人的绅士气质。

    看见来人,他友好地伸出一只手冲几人交握:“你们好,我是韦伦 格鲁斯金,可以叫我韦伦。”

    “韦伦,别废话了,袁阳在吗?”女秘书插嘴打断了寒暄,看她的神情,应该职位在韦伦之上。

    韦伦倒是和颜悦色,笑了笑说:“刚接到命令,我就呼叫过他。”

    “不过。”不等女秘书说什么,韦伦的眉毛跟着一挑,“他并没有过来。”

    女秘书瞬间眉头拧做了一团,眯起眼睛看向韦伦,韦伦坦然地望着她,两人间气流波涛汹涌。

    舒墨清了清嗓子,唤回了女秘书的注意,女秘书将掉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在脑后,露出国际标准笑容:“几位请等下,我查下监控,每个人进出实验室都会留下信息。”

    说着她就领着几个人穿过悬空的走廊走到另一头。

    多米腿肚子有些软,低下头看了眼走廊外,倒吸了口凉气:“这得有多高,得把地底下都挖空了吧。”

    容铮不动神色回头瞥了他一眼,多米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做了个保证让嘴老老实实闭着的动作。

    落在最后的韦伦不在意地笑了笑,指着中间的大机器:“这是掌控这栋大厦的中央电脑,是现在最先进的超级电脑。”

    容铮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个庞大的机器,犹豫了下。

    “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我们这不是生化危机,这也不是红后,最重要是我们没研究生化武器。”韦伦吊儿郎当地拿出烟点上。

    容铮皱了皱眉。

    ……

    ……

    监控室内,密密麻麻的屏幕,技术员很快的就从其中调出了袁阳实验室里的监控,袁阳并不在实验室内,他们将监控往回播。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袁阳还在实验室,他们看见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十分英俊,眉宇之间浓浓的阴霾把他整个人显得有些不符合年龄的阴沉。他正在记录报告,忽然有人走进来找他,他紧接着就出了门。

    监控按着他的行走路线查找,袁阳走到了实验室外,接起了一个电话,随后他皱起眉,心事重重地把电话放下。

    很明显他放下电话时,表情明显错愕了下。但他强装镇定站直身子,尽量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然后转身回了实验室,趁所有人不注意时,他突然从柜子里拿出了什么放进了口袋里,同时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下。

    然后走出了门。

    在大门处的监控记录里,袁阳站在大门门口踌躇不安,这时候旁边有人路过,正准备往外走,袁阳便走上前向对方搭话,来人跟他边说边打开门,然后一同走出了门。

    袁阳就这么简单的堂而皇之的走出了管制森严的地下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