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点头:“回忆一下,灭门案件里,那几个被做成图腾形状的幼童,还有标本瓶,这些都指向凶手不是业余爱好者。”

    周鹏一愣,顿觉有些匪夷所思:“标本师?”之前他们猜过许多职业,诸如医生,医学院学生,护工,护士,屠夫,甚至到最后怀疑到牧师也就吕一鸣,就是没有想过这个职业。

    容铮放下资料:“有没有可能,这些标本只是巧合。”

    他又说:“十三四岁的男孩好奇心太重,动手能力也很强,现在网上什么都可以搜到,他们也有可能是业余爱好凑在了一起。”

    舒墨仔细想了一下:“标本瓶不是普通的玻璃瓶,出厂厂家不多,我们可以拿标本瓶去查一下,是否属于同一个地方生产的。”

    话音刚落,容铮的手机响了,他微微停顿了下,冲众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转过身接起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舒墨发现他脸色变了,他沉着声说:“得马上发通缉令,全城搜寻胡鹏!”

    周鹏神情一紧:问:“胡鹏到底是谁?”

    在旁的李姐解释:“胡鹏,就是给我们提供吕一鸣投资账本的人。”

    容铮揉了揉眉心:“他之前在一家跨国公司任职做财务经理,但去年他家里出事便辞去了工作,到本市的自然博物馆任职。”

    “自然博物馆?”周鹏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高薪不要来做公务员?”

    舒墨轻声说:“他儿子死了。”

    周鹏一愣,突然想到:“自然博物馆是不是可以学做标本?”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踢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健壮男人。来人咧嘴哈哈笑了两声,冲周围人举举手当打招呼。

    舒墨脸上一喜:“廖翔。”

    “人我带来了!”说完,廖翔朝后招呼了下,推着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中年妇女头发披散,一张画着妆的脸这会儿有些惨不忍睹,精致的妆容此刻全糊在了脸上,乍一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仔细看能发现脸上还有两道清晰的泪痕,糊化了的粉就卡在脸上一道道沟壑一样的褶子里,给人一种莫名的惊悚感。

    那妇人被推搡进屋,踉踉跄跄在屋里走了几步,接着一咬牙,一下跳起来挣开束缚大声嚷嚷:“我犯啥法了!你们是警察就能随便抓人了?你们就这样对待你们的纳税人的吗?我要投诉你们,把手机还给我,我要录像,曝光你们!”

    看女人摆开的那架势就是要撒泼犯浑,廖翔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仔细一看就可以看见廖翔的衣服袖子上到处都是被撕扯过的痕迹,这一路上怕是不好过啊。

    第133章 夜半门外婴啼声(九十九)恋人

    但这话也太耳熟了,听得太多耳朵都起茧子了,在场所有人都嫌没有新意,他们神情闲淡望向妇人,看着她撒泼演戏,虽然台词没有新意,但动作神态都无比精彩,忍不住都要拍手叫绝了。

    演戏要有观众,吵架要有合作对象,妇人吵吵闹闹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有人回应,自然也就偃旗息鼓。她一张论得上滑稽的脸上,从嚣张渐渐变成不安,踌躇地站在原地盯着站在眼前的人,两眼呆滞,心里可能在盘算到底单独被提溜过来是要干嘛?

    她紧紧咬着牙齿,腮帮两块咬肌惴惴不安跳动,目光从站在眼前的警察扫过,像是在怀揣着什么大招酝酿着,接着她瞳孔一缩,像是见着鬼一般,震惊地指着前方:“你、你 ”

    舒墨平静的站在她身前,没有托尼老师和唱戏大妈的帮助,再加上厚重的刘海和眼镜,让他看起来有些平凡,但五官轮廓是不会变的,几天相处下来,多多少少会有些印象。那时候她还上下打量舒墨,朝身旁的学员调侃:“绝不能让自己儿子也变成那个熊样。”

    也就一天不见的功夫,这人就居然变得不一样了,这也不太可能吧?

    她又不确定起来,眉头皱得很紧,疑惑又不解地把眼睛眯了起来。

    容铮拍了拍舒墨的肩膀,妇人的戒备心很重,很不配合,他们又在和时间赛跑,想让妇人开口,只有舒墨出马了。

    舒墨当然明白,他朝妇人笑了下,摘下眼镜,伸手把刘海才从额头上撩起来,然后像个小痞子似的朝对方一挑眉,轻蔑的笑了下,然而语气却是恭顺的,喊了声:“姐。”

    妇人一愣,对着舒墨左歪头右歪头端详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小声问:“小舒?”

    舒墨冲她笑了下,脸瞬间从痞里痞气的纨绔子弟变成了温顺谦和的少年:“姐,是我,舒墨。让你来,是有些问题要麻烦您。”

    见到了熟人,葛茜心里那点恐慌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点底气,见舒墨将眼镜戴上,还有些不明白:“小舒,你、你近视?这这这什么个情况,还有我怎么后来没见着你了,你也被抓过来了?等等,你和他们……我怎么搞不懂了?”

    “姐,你先别紧张。”舒墨顺了顺她的心,拿出证件拿给葛茜。

    葛茜接过手里端端正正看了好几遍,一边看还一边不时地抬头仔细端详了下舒墨的脸,最后明白自己被骗了,没好气地涨红着脸指着舒墨鼻子骂了两句:“坏小子,你也太坏了,居然骗我。”

    这一瞬间,葛茜觉得火冒三丈,想她葛老三快六十了,这辈子在商场上算得上叱咤风云,没啥不能解决的事情。

    三十五岁之前还在人家家里做保姆,她做事细心认真手脚麻利又干净,很快就做出了口碑。那时候保姆还是很稀缺,一般都是人才市场挑,但素质参次不齐,经常遇见的不是手脚不干净要不就是粗心大意不会做事的。很多人询问她身边有没有啥人可以到他们家里做事的,大家都有个惯性,觉得这人好,她介绍的人一定也不差,葛茜当时也不知怎地忽然灵光一现,发现了这是一个商机啊,于是自己拉了几个姐妹开始试着拉熟人入伙,从中赚取一些介绍费。

    一开始收的也不多,也就二三十元钱,大家意思意思包个小红包,时间长了,她口碑好,无论是雇主还是想找工作的都会找上她,这钱就越滚越多,比她做保姆还能挣不少钱。

    后来她干脆辞了职,寻思着盘了小门面,就是手头紧,钱不够。

    原雇主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听了葛茜的想法,便大力支持她,还说要投资她,这下终于是开起了家政服务中介所。因为她这算是淮赧市第一家,也是独此一家。那段日子里,老天爷可能格外宠爱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家政中介所刚起来就火了,后来她又觉得找保姆麻烦,质量老出问题,干脆自己来选人,然后自己来培训,家政公司就这么开起来了。

    如今在淮赧市里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传出去被一个小娃娃给耍得团团转,她老脸还要不要啊,想到这里,忍不住瞪了眼舒墨:“好呀,你个芽娃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骗人,你说是不是你让我们培训班全都被抓起来了!”

    葛茜平时精明,在这个心灵培训班上却是犯了糊涂,丁帆这伙人就是瞧准了他们这样的学员,有钱没啥文化,就是别人说的人傻钱多,好忽悠,好洗脑,好赚钱。

    舒墨没生气,反而是柔和地笑了笑,像只温顺的小羊羔,还去提了张椅子让葛茜坐,葛茜看他这模样脏话到了嘴边,给咽了下去,没好气地说:“你这是有事要求我吧,别绕圈子,直说好了。”

    舒墨朝容铮看了一眼,看容铮朝他点头,他才往下问:“葛姐,我的确有事相求。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您还记得我们之前那堂‘看清自己’的课吗?”

    “当然记得,”葛茜瞟了容铮一眼,闷声闷气说,“我又没得老年痴呆。”

    舒墨点头:“我记得你说过,胡鹏害死了他儿子,我就是想跟您了解下到底怎么一回事?”

    葛茜一愣,慌乱地摆手:“不是,我那不是那个意思。”

    舒墨知道她误会了:“你先别紧张,我查过资料,登记的是意外,我是想问过程,为什么你会说胡鹏害死他儿子?”

    葛茜还是觉得舒墨这是在找借口,她忍不住喊起来:“哎,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弟弟,胡鹏吧,没有杀死他孩子!是这样的,当时他们夫妻俩闹离婚,在屋里吵架还丢东西,孩子就被吓着了,往阳台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就从阳台上翻了下去,没了。”

    说到这,葛茜唏嘘不已,直说那孩子才六岁大啊,准备要上小学了,头天还见着他,第二天就这么没了,一个活生生的小不点,变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任谁心里也不落忍:“这没有监控,但夫妻两人是在客厅吵架,孩子是翻出去从阳台掉下去的,是个意外。”

    “我们气啊,孩子从阳台掉下去的时候,他们还在吵,等邻居找上来,他们这两夫妻才知道孩子掉楼下,你们说做父母的怎么能做得这样糊涂呢?光吵架去了,孩子也不管了!他做父亲的,孩子死了,这责任不在他身上在谁身上?”葛茜说话带着上了年纪的毛病,一件事翻来覆去重复强调,深怕别人听不明白。

    舒墨还想问,但葛茜声音更大,这时候,容铮皱了皱眉,他眼神微闪,突然问:“胡鹏为什么要离婚?”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全场的人能听见。

    葛茜一个激灵,闭上嘴,扭过头看他。

    容铮走到葛茜身前,他长得高大,加上面无表情,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葛茜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就着方才那个问题径直解答:“因为他是同-性恋。”

    说完,她整个人哆嗦了下,蓦地抬起头看向周围人,连忙捂住嘴。

    早在胡鹏小的时候他就和其他男孩不大一样,他不爱打球到处玩泥巴,就爱和小姑娘们玩家家酒,最开始家里人还觉得孩子是秀气,也没多管,后来慢慢地就觉得不大对劲,怎么从来没见着他说有女朋友?

    后来就那么不凑巧,胡爸爸去酒店应酬,喝多了不太舒服,出去想吹吹凉风,结果就瞧见了胡鹏和一个男人手拉着手,两人有说有笑的。

    虽然只是牵牵手,但是胡爸爸总觉得心里不太顺畅,好像有个东西压在胸口上,一口气半天喘不上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胡鹏背后,这一跟,差点高血压犯了。

    胡鹏和那男人在一处河边正有说有笑的,突然两人就抱在了一起,滚做了一团,那嘴亲得啧啧作响,胡爸爸当时就气血上涌,猛地冲上前,一脚就踹上了压着他儿子身上胡乱摸的小子。

    那天以后,胡鹏就被家里管得死死的,胡鹏闹过哭过,绝食过,后来家里人一合计,一个亲戚提起来精神病院好像可以治疗这个,胡爸爸一听可以治疗,顿时就喜上眉梢,赶紧拉着胡鹏去了精神病院。

    那时候对于同-性恋患者的治疗,基本靠电击,吃药,强迫看男女动作片等行为来纠正。

    最开始胡鹏还闹腾,后来没多久胡爸爸就说再去医院看孩子的时候,孩子基本不会反抗了,不禁觉得这钱没白花,力使在了刀刃上,别提多高兴了。

    经过了两期的性向修正治疗,胡鹏总算是回归了“正常人”的行列。

    没多久就在家里人的安排下相亲认识了女人结婚生子,他们觉得这总算是石头落下了,以后不再会有问题了。

    谁能想到,去年这儿媳妇忽然跑到胡家又哭又闹,非要离婚,这怎么得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说离就离。

    后来了解了才知道,原来结婚了那么多年这儿媳妇一直在守活寡,两人分房睡,只在回父母家的时候才睡一起,生了孩子后整整六年,胡鹏一直没碰过她。

    就在前段时间,儿媳妇忽然发现原来胡鹏有个“男朋友”,这简直比守活寡还要让她气愤,说什么也要跟胡鹏离婚,胡鹏家里不同意,胡鹏也不松口,这女人被逼急了,就回到了前面一幕。

    孩子没了。

    葛茜心里一躁,气得在原地直跺脚:“你说说这小子喜欢谁不信,喜欢个男人,我真是,哎,作孽哟。这孩子啊,不就是被他们俩给害了吗!”

    几人听了葛茜说出的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家不约而同的沉默了,没人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魏威才清了清嗓子,说要去洗手间。

    舒墨抬头望了他一眼,魏威的眼睛有些红,周鹏皱着眉,小声说:“喜欢男人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都什么年代了。”

    舒墨一愣,愕然地看向周鹏。他想过很多人会说这话,从来没想过周鹏会说。

    周鹏心情烦躁,把烟吸了口又摁灭,指着小张不耐烦地说:“把那个姓吕的给我带走,看着就心烦。”

    这边,容铮继续问葛茜:“胡鹏的那个男朋友你知道住哪儿吗?”

    葛茜一脸厌恶:“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还嫌恶心呢。”

    舒墨抬头,发现容铮的脸很平静,但目光却冷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握住容铮的手,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扭过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一鸣状态不太好,连续审问了二十四小时,就是再帅气的人现在也不免变得邋遢起来,他下巴和嘴角已经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也是肿泡得发青的眼袋,额前的头发也有些乱七八糟。但他的背始终挺得很直,走起路的时候也是挺胸抬头,这倒不是他硬撑,是一些行为潜移默化深深刻在骨子里。

    舒墨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突然,身旁的葛茜大喊了一声。

    这个瘦弱的中年女人倏地爆发一股惊人的力量,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廖翔,朝吕一鸣扑了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所有人都来不及任何反应。

    “就是你,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葛茜一把揪住吕一鸣的衣领,跟疯了一样,疯狂地撕扯咒骂着对方,那表情狰狞得犹如寺庙里的怒目金刚,她用力拍打着吕一鸣,哭嚎着,“抓住他,他这个变态,他这个杀人犯,快抓住他!”

    吕一鸣被突然冲击而来的推撞踉跄朝后退了一步,又惊又惧地一抬头,对上了葛茜的目光,继而震惊又无措地张开嘴:“我,我 ”

    众人被葛茜一通操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回过神来他们赶忙把将纠缠的两人拉开,葛茜被拉开还用力踢着空气,嘴里问候人家亲戚和生殖器的脏话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舒墨?”

    这时候吕一鸣才注意到舒墨,脸上没有兴奋,只有难堪的惊讶。

    舒墨朝他一点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是沉默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电视剧里多年未见的朋友,两人热泪盈眶抱头痛哭的场面没有上演,对于此情此景,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此刻吕一鸣非常狼狈,价格不菲的西装在妇人拉扯下皱成一团,不过他还是那个绅士样子,举手投足都彬彬有礼,连错愕的表情都没有太大。

    他现在没了嫌疑,却暂时不能走,警方有很多话要问。

    舒墨不知道葛茜和吕一鸣能有什么矛盾,他突然起了个心思,回头对葛茜说:“这人就是心灵培训班的投资人。”

    葛茜闻言,顿时呆住了,她打从心底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维护喜爱的培训班,居然出自这人之手,此刻脸上立刻露出了羞忿难堪的表情。

    舒墨撩开眼皮,瞧见的是葛茜青白的脸色,只觉得眼皮重重一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吕一鸣:“一鸣,你和胡鹏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胡鹏?”吕一鸣非常惊讶,他左右看看,语气慌张却又隐隐带着期待,“难道他也在这里?”

    舒墨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荒谬感,他觉得太过于荒谬了,荒谬到他甚至抽离了现实。

    “把西西还来!”葛茜哭喊一声,她再次挣开束缚,不依不饶地扯着吕一鸣的衣服,衣服在撕扯中扣子七零八落,平日里吕一鸣总是毫无波澜的脸在喊出“西西”的瞬间终于出现了裂痕。

    葛茜哭哭啼啼的嚷嚷着,将全部过错从胡鹏身上转到眼前人身上,对他来说,就是这人勾引了自己表弟,表弟明明已经好了,已经不会再做错事了,美满幸福的日子就在跟前了,却被这人打破了。

    现在胡鹏家破人亡,都是这人搞得鬼。

    吕一鸣有些不明所以:“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葛茜嚎着老天爷不长眼睛,眼前这个挨千刀的活得好好的,害得外甥死了!

    这一瞬间,吕一鸣浑身僵住,接着开始猛烈颤抖,他不可置信嘴里重复嘟囔着:“什么,什么,你说西西死了?”

    几个局外人看着吕一鸣的样子又看看葛茜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还是廖翔和容铮最先反应过来,将吕一鸣和葛茜一把分开,将葛茜拉进休息室里,叫了几个女警官进去安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