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心里全是疲惫和无可奈何,那是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就像是捏在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化掉的冰块,反而让人平添心慌意乱。他抬手用力搓了下额前的头发,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资料上,让自己不要再去瞎想。

    三个孩子,三个名字。

    翻开第一页,舒墨瞧见了一双占了半个脸的大眼睛男孩 余圆,六年前失踪的男孩,失踪年龄八岁,被李家全伙同陈齐杨岩石二人当街绑架,后被李家全当做娈童藏在郊区别墅里。

    根据男孩被害视频可以推测,男孩长期被李家全当做货物,与有权有势的人进行交易,以此来获取利益。

    秦放很有钱,家里也很有权势,关系网也十分庞大,他可以给李家全带来无限好处。不过看了李家全的相关资料,李家全不缺钱也没有权利欲,他为什么要把心爱的小男孩当做货物和人交易呢?

    舒墨轻轻咬着笔杆,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灵光一现,写下了两字:威胁。

    很有可能,李家全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受到了威胁,这就让李家全同意了交易,那么秦放很有可能掌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可怕证据。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去调查秦放生前的物品和人际关系网,不过这个很困难,以他的能力无法达到,只能借助市局的力量。

    舒墨翻开第二页,照片上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小女孩,当她笑的时候,会有一种驱散人心底乌云的强大魔力。小女孩叫做蓝珊,是六年前失踪的女孩,失踪年龄五岁,一直被陈齐囚禁在景苑小区,女孩一直被囚禁,直到陈齐死亡信息发布后一小时内,被人残忍杀害。

    舒墨曲起膝盖,心底涌起难受的感觉,手下的纸粗糙带着颗粒,他觉得指腹像是被刀划过一样,后背浸出了冷汗。

    他大力吸了口气,把刚刚收集到的信息写在上面。从刘军他们那里了解到,何方的电脑里有女孩被绑架猥亵的视频。何方绝对有问题,但还不知道何方在这件事里充当的什么身份,不过倒是可以把他作为一个重要线索来源来突破,甚至舒墨怀疑,很有可能何方就是杀害小女孩的凶手。

    这就可以清楚解释氰化物的来源了,烟草可以经过萃取获得氰化氢,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常把氰化氢作为毒气室的杀-人毒气使用,只需要得到一点点高浓度的氰化氢,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年仅十一岁的小女孩轻松杀害。

    刚才还没来得及分析何方,何方是公司的执行总裁,学的是管理专业,似乎和化学不太搭边,但他在烟草公司上班,怎么也能接触几个化工专业人才吧。再者说了,要得到氰化物,对于何方这样在烟草公司身居要职的人再容易不过了。

    现在这个欲-望横流的世界,永远都不缺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人。

    不过,有个疑点。

    舒墨从包里翻出陈齐的个人资料,陈齐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银行账户的余额均为零,信用卡也全被透支,常年赌博导致他的信誉为零,还欠了不少黑高利贷,否则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去勒索李家全,送掉自己的性命。

    不过景苑小区的房子就在他的名下,他为什么不卖掉房子呢?这实在不符合逻辑。

    每个月要缴纳物业水电费,同时还要负担小女孩的生活费,对于一个赌徒来说,这笔费用实在有点高昂。还有一条信息是,陈齐父母说,陈齐曾经富裕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可是忽然有一天转去开出租了,这事情实在让人有点匪夷所思。

    舒墨偷偷查过陈齐的账户,陈齐的账户并没有出现突然空账的情况,是不是就可以理解成,陈齐自愿放弃生意,去做一个出租车司机?

    这显然不符合人之常情。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陈齐经常骚扰街上的妇女,还经常花钱光顾一些小发廊做些特殊服务,这明显是个欲求不满的男人。家里藏着一个小女孩,却选择花钱出去嫖娼,也是有些奇怪。

    舒墨心底涌起奇怪的感觉来。

    难道,陈齐并不是恋童癖?

    舒墨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阴狠起来,他双手按住资料,冷冷看着陈齐的照片。

    他将折页翻开,最后一份资料是叫做何苍的男孩 被何家领养的十三岁男孩,被老师偶然发现身上有猥亵痕迹,后在医院体检发现这孩子身上全是大大小小被凌虐的痕迹,也检查出了男孩遭受过多次极为暴虐的性侵,如果舒墨的推测没错,何苍肯定是被何方买来专门作为娈童养在家里的。

    在薄薄的记事本上划下最后一笔,舒墨瞬间恍然大悟,其实案件的关键突破口就在何方身上。

    何方到底在这里面处于什么角色,是三人的同伴?是陈齐的上线?还是只是一个推出来随时可以丢掉的弃子?

    舒墨坐在角落的阴影下,感到了一阵厌烦。

    ……

    ……

    容铮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舒墨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在从柜子最顶层上拿资料,宽大的裤腿间露出他的小腿,又细又白,正不自觉地颤-抖着。

    容铮眼神一暗,小声喊他:“小墨。”

    舒墨有些意外,脚下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容铮连忙疾步走上前,伸出手托住他往下坠的腰,把他搂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抱着他转了个身让他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把两只手撑在他身旁,看着他眼睛问:“怎么生气了?”

    办公室里还剩下两个警员没走,被留下来重复审核监控,这时候都戴着耳机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没有注意到他们。

    但是舒墨还是介意,抬手想要推开容铮,手还没碰着人,就被容铮抓住了手腕,容铮整个人压了上来,用两只手臂把他困在怀里,不愿意让他离开。

    对舒墨的态度,容铮有些费解,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舒墨没有说话,他抿着嘴沉默地看着容铮,过了一会儿,他眼角轻轻一弯,笑着说:“没什么。”

    容铮皱起眉,他不明白舒墨怎么突然闹起了脾气,只能耐心地和舒墨说:“刚刚联系到何方了,约好了明天白天过去一趟。”

    舒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两条细瘦的小腿在桌边来回晃着。

    容铮握住他的手,呼吸轻轻扫在舒墨的耳朵上,他在舒墨耳边低声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舒墨抬头看他一眼,眼角和嘴角都弯着,他摇摇头:“算了。”

    容铮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舒墨的下颌,迫使他和自己对视,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舒墨朝后用力一仰,躲开了他的手,别开脸平静地说:“只是,我不想让人看见。”

    容铮皱起眉,缓缓站直身体。

    舒墨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他,微笑着说:“我不想给你带去麻烦。”

    容铮沉默下来,他看着舒墨,舒墨的笑让他心里难受,他握住舒墨放在膝盖上的手,把声音放得轻柔说:“对不起。”

    舒墨微笑着看他:“对不起什么?”

    容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舒墨的眼睛,里面像是黑洞,吸引着他让他挪不开目光。

    舒墨忽然觉得累了,轻轻摇了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小声说:“你根本不在意的。”

    容铮微微皱了下眉,他抬手摸了摸舒墨的脸,舒墨这次没有躲开,他抿着嘴朝容铮笑,眼睛是湿润的,容铮轻轻叹了口气,心疼地用手捂住舒墨的眼睛:“我在意的。”

    舒墨眼珠转了转,没说话,表情依然是微笑着,但容铮感觉他整个人是冰冷的。

    他的睫毛轻轻扫着容铮的手心,容铮心里难受起来,拉住舒墨的手臂,把他抱进了怀里,用手掌带着力度抚-摸着他的腰:“对不起。”

    舒墨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里,两只手扯住他的衣摆,用力抓紧。

    容铮感觉到舒墨的脸是冰凉的,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过了一会儿,等他感觉舒墨的情绪好了一些,才又开口,这次语气很认真:“我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读书也是在军校,很少遇见女孩子,也没跟人谈过恋爱,后来毕业就直接做了警-察,每天都很忙,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更没有和女孩子相处过。”

    舒墨垂下目光,说:“我不是女孩子。”

    “我知道。”容铮嘴角翘了起来,摸他不老实翘起来的头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

    舒墨眨了下眼睛,偏开头看他一眼。

    “小墨。”容铮喊了一声他,于是舒墨坐直身子,等他说话。

    容铮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小声说:“所以,我等了二十九年才等到你。”

    舒墨仰头看他,这时候,他感觉呼吸不畅,全身克制不住颤-抖起来。

    容铮声音有点哑,他低头亲了一下舒墨的头顶,说:“小墨,无论我做错什么,都请原谅我。”

    舒墨带着气音,懊恼说:“凭什么。”

    容铮握着舒墨的手用了力,他的瞳孔此刻深邃得像夜空,深沉的目光追随者舒墨的脸,然后他弯下腰,几乎贴近舒墨的嘴唇,柔声说:“因为,我爱你。”

    舒墨一愣,容铮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只能感受到容铮的气息强烈有力追逐着自己。

    容铮手掌隔着衣料抚-摸着他的腰,冰冷的指尖一遍遍插-进他的头发,用力按着他的头皮。

    他们互相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们甚至有种响彻整个房间的错觉。舒墨忽然有种不想离开的感觉,就这样紧紧拥抱用力亲-吻。

    ……

    ……

    舒墨趁着有时间又睡了一会儿,他本来有些失眠,容铮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既没有做噩梦,醒来的时候也没觉得疲倦。

    周鹏和刘军边走进办公室边商量着明天的行动计划,他一抬眼,看见容铮正握着舒墨的手,他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这容铮和舒墨间有问题啊,以前两人老黏糊在一起,还可以以上下级的关系来说他们只是搭档。

    他又朝两人瞄了一眼,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容铮居然把舒墨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不太好意思看下去了,匆匆别开脸:“搭档之间是该这样吗?”

    周鹏忍不住开起小差,想起以前的搭档,如果自己牵起对方的手……周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道,老朋友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地里呆着吧。

    他大力揉搓了下自己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他不小心碰着了魏威的头发,魏威刚走进来,他昨晚没擦干头发就睡了,现在还是冬天,闷在屋里一天,头上的水汽都没散,到现在还是冰冰凉凉的。

    周鹏当下伸手大力拍了下魏威的脑袋,骂道:“你小子大冷天的顶着一头湿发干嘛,还不去吹干了。”

    魏威迷迷糊糊地转过头,他的眼睛半开着,像是随时要睡着了一样,脸上浮着一层病态的红,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逼出的泪花就把眼睛给彻底糊住了,接着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头儿,你怎么有三个脑袋?”

    周鹏赶紧把大衣披在魏威身上,睁大眼睛盯着他,还伸手摸了摸魏威的额头,好家伙,滚烫的放杯茶上去,瞬间就能给烧滚了。

    魏威朝他傻傻呆呆地呵呵笑了两声,接着就在他面前,直挺挺地朝后一仰倒了下去,立刻引起了一片惊呼,周鹏连忙披上外套,用毯子把魏威整个包裹住往医务室跑,这怎么就发烧了呢?周鹏心里一下着急,跑到门口才想起来,现在送医院太远。可这医务室也关着门,周鹏一时心急,一脚就把医务室的大门给踹开,把魏威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加了两层毯子,转身跑一楼去找欧阳司命。

    法医也是医生,周鹏脑袋里想着,赶紧把欧阳司命拉住往楼上拽,欧阳司命刚才查看完女童尸体,屁-股刚坐下没两分钟就被周鹏直接拽住了往楼上冲,急吼吼地说着出大事情了,他们组的魏威就要没命了。

    欧阳司命这听着有些胆战心惊,他虽然技术高超,但是那是死人活,要是魏威是中了子弹或者是被人下了毒,得马上送医院啊!

    周鹏一时心急,讲不清楚,欧阳司命被他神神叨叨搞得差点打120,结果被拉进医务室一看,就是发了个烧,他忍不住翻了几个大白眼,周鹏还着急地在床边来回踱步,握着拳一直碎碎叨叨的嘀咕。

    欧阳司命在旁边配药,听着周鹏不停小声说:“这要是烧傻了怎么办,廖城嘉那个人渣肯定是不会要个傻子的,肯定就要把魏威给甩了……唉,劝了魏威那么多次,他就是不听,现在知道廖城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最后还是得靠队长我……既然廖城嘉不要你了,也就只有老大我照顾你的下半辈子了……”

    欧阳司命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周大鸟戏可真多。

    他给魏威弄上点滴,又喂了些药,魏威看上去好了些,不在说胡话,安静地打着小呼噜,已经睡着了。

    刚刚还暗自着急的周鹏总算是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起的汗,打算在旁边守着。欧阳司命看了眼时间,发现居然早上了。

    “又是一个通宵达旦!”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去另一个病床上躺着,就在他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个重物砸在他胸口,他差点肋骨给弄折了,疼得他眼泪花冒出来,瞪着周鹏问:“你这是要杀-人啊?”

    周鹏瞪着他:“你去照顾照顾病人啊,你怎么做医生的,一点不负责。”

    欧阳司命一口气没缓过来,下一秒吐出一口血,他捂着心口有气无力地说:“周大鸟啊周大鸟,我是法医,不是医生。再说了,魏威这只是个发烧,输了液吃了药,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可我不一样,我已经忙了好几天没合眼了,要是再不休息,只怕猝死了,到时候明年的今天墓碑上就要贴我照片了。”

    本以为说了这句话,周鹏就该放他去睡觉,没想到他说了这句话,周鹏更来劲了,把凳子转移到他边上问:“你那里尸检有什么新进展没?”

    欧阳司命含泪望向天花板,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复检报告,气若悬丝地说:“刚那东西早就给你了,你自己看吧,还有几项血液检测,要明天早上才能拿到检验结果。”

    周鹏起身去拿报告,翻了几页,回身又坐到欧阳司命身边,打算让欧阳司命做简单地概括,刚抬头,就瞧见欧阳司命已经睡着了。周鹏心里嘀咕,这欧阳司命太不负责了,报告扔给他就睡了,不行,他得把他叫醒。

    周鹏伸手推了推欧阳司命,欧阳司命直接翻过身,屁-股对着他,周鹏打算去掀被子,刚掀开一角,忽然又一声沉闷的“噗”声冒了出来,接着就是一股恶臭朝他袭来。

    周鹏连忙后退几步,捏着鼻子狠狠道:“妈的,简直是生化武器啊,把你投放到恐怖组织大本营,直接就能把他们全灭了,谁能抵御你这无敌的臭气。”

    周鹏骂着,憋着气冲到欧阳司命边上把窗户打开,窗外这会儿风大雨大,站一小会儿浑身就打哆嗦,他这下又担心把魏威吹着了,赶紧去把两个病床间的帘子给拉上。彻底把欧阳司命隔绝在外,周鹏松了口气,屋内的生化臭气,总算是消散了去,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转过身给魏威捏了捏铺盖角,确定都盖严实了,才坐回椅子上看报告。

    这份报告是蓝珊的尸检报告,女孩处-女膜陈旧性破裂,还在女孩胸部找到了牙齿印,压印很深,应该就在几天前造成的,欧阳司命把牙印和陈齐的牙齿做过比对,并不符合。接着他又找了杨岩石和李家全的牙齿做比对,依旧不符合。

    周鹏手指敲了敲床边,要是这三人都不符合,那就当真有这么第四个人了。

    这个人是谁呢?会不会就是凶手?

    周鹏思考了很久,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雨水也渐渐停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