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四没了办法,只能回头去找二儿子。二儿子是烟草厂的办公室秘书,认识不少人,想让他去帮忙问问情况。

    二儿子和徐老四长期不和,但是挨不住徐老四的哀求,给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过去没一会儿,县公安局那边有了消息,通知他们孩子找着了。

    徐老四兴奋地跑到他们说的地方,那里已经围满了好多人,隐隐约约有人说发现了个小孩尸体。

    突然之间徐老四脑袋里嗡嗡作响,只感觉这会儿天旋地转,徐老四几乎站不稳了,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硬撑着站稳,拨开人群冲上前去看。

    黑黢黢的夜里,月亮挂在头顶,月光撒在水里,波光粼粼,美好而生动,而水塘边上,却有一片阴影,齐人高的杂草里躺着个赤身**的小孩,孩子面色惨白,嘴唇发乌,小小的脑袋跟破水袋似地耷拉在一边,瞪着双灰蒙蒙的眼珠子,身子扭曲 已经死了。

    身子里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了,徐老四瘫坐在地上,嘴开开合合了好一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根烟燃尽,徐老四才堪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沙哑着嗓子发出一声轻咳,眼眶微红看向窗外。

    刘琳呆呆地抬起头,她问徐老四:“没有做尸检吗?”

    徐老四点点头,点上另一根烟,眯着眼啜吸了两口,小声说:“做了。”

    “怎么说?”

    “说是孩子不小心掉水塘,淹死了……”

    “那那个精斑和血迹怎么说?”

    “他们说东西丢了……还跟我说别想那么多,孩子就是在我去厂里找儿子的时候从屋里溜出去,不小心摔进池塘里淹死了。”

    周鹏愣了下,不可思议地说:“这么重要的证物都能弄丢,怎么不把自己给弄丢了!而且如果孩子真的是失足落水溺死的,那么长时间,尸体绝不是你说的那样。都已经鼓成了个小球,不成人形了!”

    徐老四低着头,沉默不语,不停抠着手心里的老茧。

    容铮眉头拧紧,这里面显然有问题。

    只怕,这证物不是丢了,而是被刻意地掩盖了。

    小小的县城,离着省会只隔着不到一小时的车程,这里的警务人员竟然敢罔顾人命连尸检报告都敢捏造,简直不可思议,实在是无法无天了!县公安局居然悄悄把证据销毁,说明这事情背后的真凶不简单,明明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副老实正直模样,说什么正义永存心中,都**放狗臭屁,居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么肆意妄为。就像是颗老核桃,硬得下不了嘴,打开里面都是烂肉,全腐朽了。

    容铮顿时有些怒火中烧。

    舒墨眯起了眼睛,他和容铮想到一块去了,回忆起刚刚在店里徐老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周围人明显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的神情。

    他转头看向徐老四,一脸平静,问道:“您知道凶手是谁吧。”

    徐老四拧起眉,没有说话。

    舒墨说:“孩子失踪前,一直跟你在一起,孩子内向,怕生,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走。”

    徐老四手微微发抖,尘封已久的记忆一点点被破开,隐藏在心底的伤口正在被撕开,小果子的脸浮现在眼前,没妈没爹的孩子懂事的比其他孩子都早,乖巧柔顺地叫着爷爷。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舒墨继续说:“你也说了,周围没人听到动静,那就是熟人作案,很有可能邻居是凶手或者是帮凶。”

    徐老四神情十分痛苦,他摇摇头,花白的头发和深沟般的皱纹透着一股对这世道的无可奈何。

    舒墨拧起眉头:“不过,邻居肯定不会是凶手,最多算是一个帮凶,否则你不会隐瞒不说,而其中参与了整件事的这个人的身份和你特别亲密,以至于亲孙子被那样侮辱、害死了,你都不说出真相。孩子才五岁啊,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知道的吧,孩子遭受了什么,他失踪了整整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一个孩子会遭受到怎样的虐待?他只有你一个亲人,他每天一定在叫着爷爷。徐爷爷,您真是孩子的亲爷爷吗?”

    “啊,听你这话。”周鹏有些惊讶地张大嘴,“凶手不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徐老四摆摆手,连忙打断他们的话:“他没有杀果子,没有杀果子!他只是听了别人的话,他不知道会发生这些!那些人,是那些人,骗了他啊!”

    容铮眼中流光一闪,眯着眼睛,迸发出两道凌厉的光射向老汉。

    “那些人?”

    第186章 离奇失踪的女童(三十九)回忆的山

    当时徐老四抱着孙子尸体悲痛欲绝,再一想那屋里留着的白浊和血迹,脑子里一股血就窜了上来,死活要给孙子做尸检。

    徐老四是个老实人,一向秉着不找事、不闹事的座右铭过日子,不过不是还有句话,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徐老四没肯罢休,既然证据搞丢了,那就得给孩子做尸检。

    尸检说溺死,他说不信,孩子拉屎那地儿都烂了,溺死你他娘的大烂**。

    平日里干活的老男人没啥文化,就一张嘴脏话骂出来,绝不比碎嘴太婆来得轻松。

    事实证明,人老实,那是没急火了眼。

    徐老四合计,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岁了,也够了,现下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孙子讨个公道。

    他拿草席子把孙子裹上,带着个小板凳,就坐在县公安局门口,对着门口上的“秉公执法”四个字骂。

    骂了不一会儿,县公安局里冲出来几个没穿制服的壮实男人,说要把他抓起来,这他不怕,被关进去不用干活就有饭吃。

    不过嘴上强硬,动作却缓了,不是徐老四怕了,是徐老四懂个道理,抓进去,就得闭上嘴。

    徐老四一个老实人活生生被逼成了泼皮无赖,有人出来他就躲,没人出来他就闹腾。

    县公安局没办法,拿他那游击战术实在没辙,有人出了歪主意,让他们去威胁他,要是再在县公安局门口闹,就帮他个忙,把孙子给火化了。

    徐老四气得血压升高,可是他哪里能跟这帮人斗,只得窝着气抱着孙子尸体回了家。

    走之前,他看着县公安局门口几个镀金大字,对着“呸”了声,心想,老子明天就去城里告你们。

    他还真去了荷溪市公安局,额头上捆着块白布,穿着丧服,抱着孩子尸体,挂着个纸牌,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不一会儿周围就围满了人,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

    他对着围观的人痛诉:“**的畜生啊!把我孙子给糟蹋了,五岁啊,就把孩子扔水塘里弄死了,公安局还不管,把证据都给我弄丢了……这什么世道啊,还有没有天理啊!”

    这事儿本来挺小,结果被徐老四一张嘴捅破了天,现在不仅仅是全县的人知道了,连城里也有风言风语在传。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街上冲出几个男人,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人就一把抢起孩子尸体要跑。

    群众看了本来想躲的,有个颤颤巍巍的老大爷听了徐老四的哭诉,直掉眼泪,立刻冲上前去拦,周围人见八十多岁老大爷都敢上,他们怎么就不敢了,一时间,一股豪情万丈的劲儿一拥而上,一帮人前仆后继把歹徒围追堵截给拦住了。

    徐老四急冲过去,抢回孩子,跟着还抡了几拳在那些人身上,几个男人见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心里也害怕了,便踹了徐老四两脚,跑了。

    徐老四摔了个狗吃屎,脑袋磕在台阶上,眼睛砸在地上。一张黑黢黢的老脸,一块红一块黑,看起来狰狞可怕。他倒是心里庆幸,总算是保住了孩子,不过怎么他跪了半天,没等来半个**出来,来的却是一帮子土匪无赖?

    庆幸之余,他忽然意识到,连市公安局都管不了,他该去找谁呢?

    那一瞬间,徐老四心中涌上了万般绝望和无奈。那是一种含着沙子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干净的感觉。

    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灰溜溜地抱着孩子的尸体回了家。

    虽然徐老四回了家,但是今天这趟**没白去。

    经过他的一番闹腾,一时间,关于五岁孩童的死因,众说纷纭。

    本来县城落后,没什么娱乐,除了没事晚上关关灯,跑人家媳妇床上滚一滚,就是七嘴八舌地说八卦事情。

    听说徐老四孩子被弄死了,帮忙看孩子的邻居跑了,又听说公安局故意把证据搞丢了,再一研究那天事情的始末,一个可怕的传闻很快就在镇上蔓延开来。

    有人说,孩子丢的当天,县城里来了几个大领导,视察烟草厂的日常工作。

    还有人说,厂里有好几个工人见着,有个长得像徐果的孩子,被人捂住嘴往那大领导的黑色大轿车上塞。

    传言越来越厉害,烟草厂领导震怒,带了帮人连夜去了徐老四家。

    晚上,天黑了下来,月亮刚爬上对面的小山包,还没来得及洒下皎洁的月光,就被一片飘来的乌云给挡住了。

    四下黑漆漆的,河田里丑陋的爬虫飞蚁探出头,荒野里凶恶的狼犬野猫开始狂吠。

    有人探出头,听见几声咒骂,忙掩上窗户,把电视声音放大,新闻开始播放,美好的未来在展现。

    xx地回归祖国十周年。

    xx军建军五十周年。

    国家要出台新政策,加强新农村建设。

    华国的第一颗人造月球卫星将要冲入太空。

    每天发生的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县城里的烟草厂要融资了。

    县城里的烟草厂要上市了。

    县城里的烟草厂要扩大生产了。

    徐老四家有人死了。

    徐老四家的五岁娃娃死了……

    徐老四家的五岁娃娃死之前被人糟蹋了……

    声音从高到小,到了最后细如蚊呐。

    徐老四抱着有些发臭腐烂的小孙子,坐在家门口,对着大街骂。

    他脸上还有伤,左眼下青乌,额头上肿了个老大的包。

    白天在荷溪市市公安局弄得伤,疼得钻心。

    他大声朝着天空咒骂,躲在黑暗里的鸟兽惊起,沿着乡间小路朝外飞去,几辆车正扑哧扑哧开来,扬起漫天灰尘。

    骂得累了,徐老四回屋提了一壶凉茶,润了润嗓子,再回到外面。

    门外停了几辆黑色轿车。

    白底红字,**所有。

    徐老四想起传言,眼眶泛红,提着凉茶冲上去要跟他们拼命,这时候,车门开了,下来一人,他手里的茶水泼了出去,把那人淋了个落汤鸡。

    这人眼熟,前些日子腿还绑着绷带,现在倒是站得挺正,是徐老四的大儿子。

    本来徐大是不想来的,但是领导们都劝他,他是徐老四亲儿子,这事他出面最好,让他去劝劝徐老四,要是事情办成了,肯定给他升职当个小领导。

    他略微犹豫了下,想着自家老二坐办公室,开小轿车,而自己还骑着个老飞鸽,半个翅膀都掉了,就快飞不动了。再想想孩子已经去了,虽然对不起老三,但是死人总不能给活人添麻烦吧,想了想他便答应了。

    父亲的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格外的亮,徐大心生畏惧,下意识想躲,耳边又传来一声警告性的轻咳。

    徐大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转头看向徐老四,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唤了声:“爸。”

    徐老四“嗯”了一声,转头进了院子。

    徐大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缩着脑袋跟着进了院子。

    一关上门,还没等说上自己想了上百遍的开场白,迎面就是一根大扫把,对着他劈头盖脸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