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紧张地挥舞了两下手里的蒲扇,他看见妈妈流泪了,他心里有点难过,却依旧一步也不敢走近。

    他怕走上前,母亲会责骂他,就像平时恶狠狠地拿着棍子打他,火辣辣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没了,母亲也闭上了眼睛。屋里的苍蝇越来越多,“嗡嗡”恼人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夏季的苍蝇总是特别烦人,王昌听别的大人说过,苍蝇是从臭水沟和茅房钻出来的,特别脏特别臭。

    鼓足勇气,他挥舞着蒲扇。

    苍蝇总算离开他了,这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王昌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踮着脚尖走到母亲身旁。

    母亲脸上还挂着泪,王昌心里想着一定很疼吧,他歪了歪头,瞧见墙角有根棍子,上面很多血。

    王昌回过头,伸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水,刚碰着王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母亲好冷,像是冰箱里的一块冰,冷得王昌手脚都凉了。他奔着小步子,跑回自己房间拿来毯子,盖在母亲身上,母亲睡得很熟,一动不动。

    王昌端了个小凳子,拿着蒲扇驱赶着苍蝇。

    天黑下来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脸色很难看,眼睛还肿了。

    他一瘸一拐朝屋里走着,瞥了眼趴在桌上的女人一眼,皱了皱眉。

    只匆匆瞥了一眼,他就转身去柜子翻找了一阵,拿了些药,跟着坐下卷起裤腿,膝盖 肿一片,腿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

    一瓶酒精直接浇了下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呻吟了一声。

    王昌小声说:“妈妈睡了,爸爸不要再骂她了。”

    父亲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王昌又说:“妈妈哭了,哭得很伤心。”

    父亲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瞥了眼女人,伸手去戳了下,接下来沉默了,他转过头拿起墙角带血的棍子走了出去。

    晚上他们吃了顿好的,父亲把鸡剁了混着山里的野草,熬了一大锅汤。

    王昌手里抓着鸡腿,啃得一脸都是油,吃得一脸幸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父亲的果场这两年收成不好,很多时候他们只能吃野草熬的汤,加点盐其他啥都没有。

    父亲经常守着林子不下来,说是老有野兽还有人去偷。家里的狗还没事可以出去找食,王昌经常饿得眼冒金星。只有母亲会没事给他带点吃的回来,王昌舔舔嘴皮,好像吃到了甜味。

    国庆节的时候他们学校要组织什么活动,要交钱,王昌不敢回家要,每次要钱家里总会抱怨养了他这个只吃不产的玩意儿。

    所有小朋友要交钱的时候,他默默躲在角落里,把头压得很低,不让人看见他。

    “昌娃子!”

    王昌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见周围同学一脸怪笑地冲他做鬼脸。他皱了皱眉,看见母亲笑着走了进来,她带了很多零食,还招呼其他同学去吃。

    没人上前,王昌低下头看着脚趾头。

    那些人悄悄说着脏,他听见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学校要交钱呢?我还是听隔壁二娃家里说起来,才知道这个事情。”

    王昌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钱给你啊。把钱拿着,早点回家,今天家里有肉。”

    王昌拿过钱,一脸的复杂。

    母亲又往他手里放了一袋零食,那袋零食王昌见过,二娃带来过。王昌想起那些传言,把零食丢在地上,母亲愣住了,抬头就看见王昌一脚一脚踩在零食上,眼里都是恨意。

    母亲冲其他人尴尬地笑了笑,把踩碎了的零食拿在手里,转身走了。王昌看见母亲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捏着手里的钱,眼眶也红了。

    王昌嘴里含着鸡肉,突然哭了。

    鸡肉掉在地上,一直徘徊在桌边不肯走的狗飞快地冲过来叼走。

    父亲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责骂:“你哭什么,好好的吃饭,浪费粮食!”

    王昌擦了擦眼睛,打了个嗝:“妈妈为什么不来吃?”

    “她睡着了。”

    王昌不吃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妈妈带回来的鸡,得给妈妈留点。”

    父亲转头朝紧闭的屋子看了眼,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晚上王昌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在砍什么东西,声音特别大,味道也特别奇怪,他喝了太多汤,尿急醒了过来。

    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抠着小肚子朝外走。

    站在门口,昏暗的月光下,父亲拿着铲子挖着泥土。

    王昌眯起眼睛,父亲旁边有一个大塑料袋,塑料袋上有一堆白晃晃的东西在晃动,只看了一眼,王昌吓得捂住了嘴。

    红的,白的,黑得。

    铲子再次举起,映出王昌惊恐无比的脸。

    第二天起床,王昌尿床了,父亲没骂他,让他自己赶紧洗了,还告诉他母亲和他吵架回娘家了。说完父亲就走了,带着狗回山里了。

    从别人稀稀拉拉闲聊的口中知道,他爸那天气势汹汹拿着枪冲进台球厅找小混混,小混混人多,拿着砖头就打他,还把枪给抢了。那次小混混发了狠,小混混按着父亲的脑袋在地上,跟着拿着砖头使劲砸父亲的膝盖。

    腿被打瘸了,医院治不好,从此之后父亲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很难看。不过他也再也不下山了,偶尔会有人上去,接下来带着钱给他。

    小混混又来了几次,被穿着制服的人带来的,接着小混混就被抓走了,再也没出现了。

    王昌家里条件慢慢好了起来,添置了彩电,买上了小汽车,王昌也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好几次父亲喝醉酒想在他脸上找些什么东西却都怎么找不到。父亲突然就气愤了,拿起棍子使劲打王昌,细棍子打断了,换粗棍子,粗棍子打断了,换皮带。

    虽然没有同学再欺负他了,他却伤得更重了。

    他也不反抗,每次挨打,他就阴沉沉地转身走到后屋去,在他家后屋里,有很多被分肢的老鼠,后来慢慢的老鼠没了他就抓猫,再到后来,家里的老黄狗不见了。他父亲骂骂咧咧,抓着他一顿打。

    王昌喜欢看电视,下课回家就守在电视机前,灰暗的日子里,只有彩色的电视能带来点生气,他父亲回来他就不能看电视,他只能在晚上六点的时候看一个小时,这个时候的电视很无聊,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有部迪士尼动画片米老鼠风靡了整个世界,连华国也不例外。王昌最喜欢的就是这只聪明热情有幽默感的老鼠,和他抓的那些臭烘烘的老鼠没有半点一样。

    这时候电视的信号不太稳定,电视也只能接收到8个台,每个台都是父亲喜欢的电视频道,王昌只能每次要看的时候,调到想要看的那个台,等看完了再调回去。

    这天不知道怎么了,他怎么调都不到播放米老鼠动画的那个电视台。他努力摆弄着天线,耐心地用手拨动小齿轮。

    忽然电视中雪花一闪,一首好听的儿童音乐钻进了耳朵里。

    王昌停住了,眼前是一只巨大的米老鼠,周边围满了他一样的孩子。

    他看见那只米老鼠教孩子们怎么读英语,怎么和其他小朋友相处,他还会带其他孩子玩游戏。

    王昌羡慕极了。

    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更让他喜欢这个节目的是,米老鼠说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参加。

    米老鼠说:只要你听话,乖乖帮父母做家务,好好上课,就有机会哦~

    王昌想到自己能和米老鼠见面他兴奋极了,他乖乖地帮父亲做家务事,还乖乖上课。只要不喝酒,大多数时候他父亲还是愿意做些小事情,被王昌每天在耳边念叨烦了,他父亲便应付一样,随便填了一个申请表格寄出去。

    那天,他收到了回信,回信上邀请他一起参加节目,王昌高兴极了,他很期待,他把新年才会穿的漂亮衣服拿出来,再把鞋子擦得亮亮的。他父亲开着车送他到离镇上有七八公里远的城市电视台。

    一路上他看见绿树在摇摆着枝叶,他伸手遮住眼睛,暖烘烘的阳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他开心极了,满是期望的和父亲来到电视台,等待着米老鼠。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这里不能随便进入。”

    父亲从包里拿出皱皱巴巴的邀请函:“这是我们的邀请函,来参加一个节目。”

    “哦?我看看。”工作人员拿过邀请函看了一眼,“啊,米老鼠老爹啊,你们来晚了,这个节目被取消了,实在不好意思。”这句话说完,一堆印有米老鼠老爹的海报被扯下,工作人员低下头,看见王昌要哭的样子,他蹲下身子,揉揉孩子的小脑袋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小朋友,让你白跑一趟。”

    王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脸涨得通红,不停地绞着手指头,看起来委屈极了。

    工作人员随后从身后的废弃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面具,递给王昌:“小朋友,谢谢你喜欢我们的节目,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工作人员还有事情,和王父说了几句抱歉的话,便离开了。

    王昌看着手里的米老鼠面具发呆,他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粗声粗气地说:“走了,别傻兮兮站着了。”

    王昌举起面具:“我要参加节目。”

    “参加什么节目,节目都没有了,回家。”

    父亲往前走,王昌拿着面具站在门口嚎啕大哭。太阳很烈,阳光晒得皮肤发疼,王昌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炉上烦烤一样,疼。

    这天王昌特别伤心,他哭了很久,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他回到镇上,再次打开那个频道,却始终调不到,电视上依旧是雪花四散。王昌觉得心里堵得慌,烦躁得他拼命拿着棍子在空中大力挥舞,划破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甩声。

    忽然一个小孩的笑声引起他的注意,他看向窗外一个小女孩正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玩。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悄悄走到窗前。

    第210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三)恐怖童谣

    女孩正在抱着一个布娃娃,往娃娃嘴里塞树叶,一边塞,一边发出笑声。

    那女孩他知道,叫王茗,隔壁贱人的女儿。

    隔壁王家那个媳妇是从城里来的,以前母亲还在家的时候,那女人总是提着板凳坐在他们家门前骂人,骂他母亲是骚货烂货。

    发现他母亲很久没回家了,还追着后面嘲讽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那女人上过大学,大概知道自己不能欺负孩子,她就让她小女儿去拿石头砸王昌。王茗还懵懂的岁数,她也就是好玩,捡起石头朝王昌身上砸,还学着自己母亲嘴里的话骂,小杂种,烂货儿子也是烂货。

    王昌被砸得破了皮,流了血,浑身 肿,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是他又不能打王茗。

    王茗才8岁如果自己打了她,那女人立刻就叫来一群人打自己。还要告到学校家里倒打一耙。

    王昌也不能哭,他如果哭了,那贱人会哈哈大笑,面带嘲讽地骂他杂种。

    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的委屈难过,对方就像是看见全世界最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两眼都发着光。

    王昌静静地看着窗外,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反复在脑孩里演练,他慢慢眯起眼睛,看了眼四周,贱人不在,他嘴角勾起,猛地睁开眼睛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被眼前的东西止住了脚步,只见米老鼠滑稽的面具不知道从哪里落在自己面前。他看着因为时间流逝而微微有些褪色的面具,红色的嘴角两边勾起,扭曲到一个怪异的形状。

    他歪了歪脑袋,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唤他。

    是妈妈的声音,还有米老鼠的声音。

    眼前的景物全都成了两个影子,恍恍惚惚,王昌笑了。

    他又歪了歪脑袋,缓缓地蹲下身子,把面具捡起来戴上,忽然心中感到一种澎湃的热流在奔腾。他绕到门后面的小道上,再从小道里钻进王茗家外面。

    周围有不少人,有一棵大槐树下面不少老人在下棋闲聊。

    王昌随手在地上捡了件衣服裹在身上,这时候王昌有一米六了,那时候人营养不良普遍身高不高,王昌穿着件成年人的衣服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歪了歪脑袋,滑稽的面具跟着歪了歪。透过薄薄的塑料片中两个孔洞,一只巨大的米老鼠正捂着嘴朝他笑,他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朝下,指向正在玩石头的女孩。王昌耳朵里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猛然间他往前冲去,米老鼠拍着手叫他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