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城嘉会突然出现,让雷行舟有几分惊讶。

    不过也不是很惊讶,在华国有时候处理关系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比如这次。

    廖城嘉背后是整个廖家,都各自在政坛商界有一番作为,算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如此有权有势的家族,十个雷行舟加在一起也无法对抗。

    不过,能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一套为官处事的办法。

    雷行舟看着廖城嘉手里的皮箱眯了眯眼睛,有点麻烦。

    “有什么事吗?”雷行舟问。

    他的态度拿捏的刚软合适,既不谄媚也不刚硬。

    “当然。”廖城嘉抿了抿嘴,“如果没有事,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来找雷大局长呢?”

    说完,他把黑皮箱子拿出来横放在桌上,雷行舟连忙止住他的动作,扬眉问:“等等,先说什么事。”

    “雷局。”廖城嘉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不开箱子,怎么把文件给你看呢?”

    文件?这有点出乎雷行舟意料,他咳嗽一声,点点头:“拿来吧。”

    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雷行舟松了口气,不过文件也有可能是炸弹,但是这种时候,他还能推辞吗?就算万般不愿意,雷行舟还是伸出手去拿那几份文件,心里想着要怎么把这座来意不明的佛请出去。

    拿过文件,不过轻轻瞥了一眼,只一眼,便顿住了。

    他的神情瞬间从心不在焉变得凝重了起来,拿过眼镜戴上,仔细地翻看手里的文件。

    越看他的神情越是凝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杯里的水凉了,廖城嘉就起身帮忙换水,看到最后,雷行舟沉默了,他紧紧蹙着眉头,抬头望向廖城嘉:“你知道你这份文件指的是什么吗?”

    第252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四十四)担忧

    尽管廖城嘉是个臭屁的男人,但是在长辈面前,他是个谦和有礼的孩子。

    在这个年代很多年轻人都不太懂如何去尊重一个长辈,更不懂如何尊重的同时,又不卑不亢。

    外人传他不学无术,不愿意走正道,但实际上,做为廖家最心肝宝贝的小儿子,廖城嘉很会处理上下之间的相处关系。

    “雷局,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求您的帮助。”廖城嘉重新端上一杯热茶,扑鼻而来的浓郁茶香让雷行舟纠结的内心飘散一些。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雷行舟看着对方双手奉上的茶,心情好了不少,他前一秒还有点心里打鼓,担心对方直接威胁他,没想到,对方采取的态度如何谦和,如果他再拿着,就有点不给对方面子了。

    雷行舟从包里掏出烟,递给廖城嘉:“不是什么好烟,我们都是拿死工资的人,廖少爷不要见外。”

    这是雷行舟放低姿态愿意与人详谈的信号。

    廖城嘉连忙接过,如果是司机老黄来这,一定会以为这是雷局的暗示,表示工资不高。但是廖城嘉却没那么笨,他眼角瞥见雷行舟的袖口,那处有一条小裂痕,被细细缝补起来,针脚又密又整齐。

    于是他拿过烟,先不着急点上,而是忽然有感而发说:“现在很多人都万事向钱看,其实他们忽略了很多东西,这不是好事情。”

    听闻这句话,雷行舟扬了扬眉:“从廖少嘴里听见这句话,有点惊讶。”

    喜欢权力,控制别人的人,往往选择从政,而喜欢钱财的人,往往选择从商。廖城嘉有廖家做后盾,他没有选择从政,而是选择了从商。

    当拥有了巨大财富的人,在还未温饱奔波的人面前说,“其实,我不喜欢钱。”这句话就很欠揍了。

    “我这样说可能有点不要脸。”耸了耸肩,廖城嘉苦笑了下,因为他看见雷行舟脸上分明写着,原来你有自知之明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说:“大概是因为我见太多了,从小我身边人就告诉我,你可以拥有很多,你比其他人要幸运……但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这种幸运也是一种魔咒,他逼迫我们做出不得已的选择,我不能做我,家族在给我带来便利的同时,我也同样有为家族服务的责任……”

    有句话叫做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不过说话的人说的是对人类负责,而他说的是为廖家负责。

    “……在有一天我看电视剧的时候,电视剧里的男配角问男主角,就算你爬得再高,有再多钱那有怎样?你身边没有爱你的人。果然,当男主角一无所有的时候,朋友,亲人,爱人都走了。”

    他并没有察觉自己无意中暴露了自己 不仅爱追电视剧还多愁善感,他自顾自发着感叹:“所以……我选择,我还是做自己好了,剥下外面的表皮,靠自己,我发现,原来轻松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啊……”雷行舟眼睛眯起来,突然懂了,为什么廖少爷选择做廖城嘉了。

    “叫我城嘉就好了。”廖城嘉笑了。

    “我不习惯那种叫法,我就叫你小廖吧。”雷行周笑着应了。

    “好。”廖城嘉帮忙把烟点上:“雷局,这件事情,晚辈还需要您的鼎力帮助啊。”

    微微一打岔闲聊,气氛融洽了不少,两个人彼此放下了对彼此的生疏和戒备。这时候廖城嘉赶紧把话题又转回正题上,两人此刻已经在闲聊间从谈正事的书桌上换到一旁的茶几沙发边,他把有些凌乱的文件整理了下,按照时间顺序一套套摆好。

    再次注意力回到那几封文件,雷行舟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廖城嘉拿出伺候自家老爷子的眼色,赶紧把桌上冷茶倒掉,换上一杯新茶,热气腾腾地放在桌边。

    沉默了半晌,冷茶换了几次,雷行舟突然严肃地看向他,问:“我想知道,这些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喝了口茶,声音放缓了,几十年的刑侦工作,忽然让他又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廖城嘉面色有些为难。

    “渠道有问题?”雷行舟看他表情纠结,抿抿嘴,“如果渠道有问题,那这几份文件真假难辨,我实在是……”

    尾音拉长,显示发声主人的为难,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这几份文件矛头直指一群人,这群人不是单单一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集体,并且是可以说动一就会牵动整个地方,乃至牵连到省里的几位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的利益。

    雷行舟内心复杂,不是他怕乌纱帽不保,这么多年来,从戴上警帽,穿上警服的那一天起,他就无数次告诉自己,你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警察,而是要做一个“人民”警察。

    他现在担心的是,单不论会牵扯到谁,如果这几份文件的真实性有问题,不仅仅没办法解决掉对方反映的问题,反而会让他陷进去……而且在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可以怀疑,廖城嘉带来这几份文件的企图在什么。

    想到这里,雷行舟一阵冷汗就下来了。如果他刚刚看见这几份文件,脑袋一发热,离开下命令。那么现在很有可能就陷入了陷阱里。要知道,每个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有无数的人看着。从他去年顶着八级重压非要把凌氏集团撂倒到后来灭掉吕氏邪教,再到前段时间的儿童失踪案,每一起案件后面都牵连着一些人的权益。

    对于损害这些权力的人,雷行舟没有后台,他不参与任何派系,身后也没有大家族做保证。

    要是这样,人家要报复,肯定要报复他。

    雷行舟看着这些文件,余光瞥见廖城嘉手腕上戴着的价值不菲的手表,他突然想到,廖城嘉今天来这里,还带着些文件过来,完全不符合常理。

    因为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是廖家二少爷,没有政治诉求,一直做一些灰色生意,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拿出这几份文件。

    一时间,雷行舟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

    那个黑色箱子,是个地雷,他现在该怎么办?有一个要他命的陷阱正在劈天盖地的铺展开来。

    虽然雷局长此刻很紧张很担忧,但是他还是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地端起茶杯喝茶,低头掩盖表情,他在等廖城嘉会说什么,同时也在想,他该怎么办。

    廖城嘉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

    雷行舟抬头望向他:“什么?”

    “雷局,这几份文件我是从一个熟人手里得来的……”廖城嘉在斟酌语言,说的很慢。

    他想了想又加了句:“……这个人,您也见过。”

    他也见过……雷行舟愣了愣,突然大声严厉地问:“你意思是有人让你把这份文件给我的?这人到底是谁?”

    廖城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奇怪对方为什么情绪起伏这么大。

    雷行舟眉头紧锁,严肃地说:“我要知道这人是谁,否则这份文件我没见过!”

    “雷局,您别急啊。”廖城嘉倒上茶。

    一把把茶推开,面无表情看向他:“我要忙了!”

    有再不说,就请离开的意思。

    廖城嘉看着他,忽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小虎牙,眼睛也眯了起来。在对方一段严肃的话语后,还悠哉大笑,实在是很不礼貌,就在雷行舟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廖城嘉止住了笑容:“雷局,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廖城嘉没直说,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太好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我这个人虽然外面名声不太好,但是我有一条做人的准则是,我这人绝不会做陷人于不义的事情,而且我从小很敬佩海瑞、狄仁杰、包拯那些不畏强权的人,不然我也不会在余年会所的事情上给予帮助。”

    “余年会所?”

    “不然,就周鹏那莽撞家伙,能进到余年会所去?凭当时凌氏在平川省的势力,恐怕第二天就没有周鹏这个人了……”

    周鹏是周家的嫡子,廖城嘉说他,当然不是说凌氏敢搞周鹏,而是凌氏可以搞他雷行舟,干脆利落功效又好。

    按照当时纪检委查出来的人,要把他雷行舟直接架空,调到省厅做个没有实权的官员,是再简单不过一件事情。

    显然后面当时有人在做工作,在保他们,他们才能顺风顺水毫无阻拦地把案子解决了。

    雷行舟一直想不通是谁,没想到,原来是廖家在他身后帮忙做工作,想到这里,雷行舟坐不住了。

    “小廖,没想到,当时在背后帮忙做工作的居然是你。”雷行舟端起茶杯,感叹不已,“以茶代酒,我在这里为当年被凌氏迫害的受害人们敬你,也感谢你支持我们淮赧市公安局的工作。”

    “您言重了。”廖城嘉咳嗽一声,连忙回敬一杯茶。

    知道廖城嘉并不是被人派来,同时一直在旁默默帮助,雷行舟放下了警惕,也让他忽然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行走在第一线,得罪不少人,脑袋系在裤腰带上,那真不是说假话的。经常有怀恨在心的罪犯,下达对警察的追杀令。更令人心寒的是,有时候案件会损害一部分领导的利益,他们就会面临到上级的打压。

    最直观的说,有时候侦破一个案子,不会有奖金,发工资的时候,甚至会找理由扣掉微薄的薪水,做警察,又累又辛苦,他们干嘛还要做呢?那些孩子一遍遍在问他。

    第253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四十五)黄敏的视频

    经常孩子们找他抱怨,他能做的也只是劝一劝,请大家吃顿饭,放松下,再拿那套套话来安慰下。他心中何尝不苦涩。

    在过去,一次次查出凶手,却因为各种原因让对方逍遥法外,他也一度怀疑过,为什么要做警察?为什么要去做这些吃力又不讨好的事情?

    恍惚之间,廖城嘉有种在酒局和人应酬的感觉,连忙打住雷行舟的感谢。

    他诚恳说道:“我真不能为你们做其他的,也就只能在这种地方出出力,其实不仅仅是我,我相信还有很多相信正义的人在后面支持,就是因为有你们的坚持,你们的牺牲,那群坏人才不会逍遥法外。”

    说到这里,廖城嘉话锋一转,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是一个朋友交给我的,这个朋友也和我一样,默默给予淮赧市公安局支持。”

    “是谁?”对于这个人,雷行舟更加好奇了。

    廖城嘉看着他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只不过一刹那,他不打算卖关子了,直接说了那个名字:“是黄敏,黄医生。”

    “什么?”闻言,雷行舟张大了嘴。

    廖城嘉拿出手机,手指划划快速按了两下,跟着停在了一个画面上。画面里,黄医生微笑着看着镜头,表情有些羞涩和腼腆。最后一次看见黄医生,就在刚才,文件里黄医生现在的照片,鲜血淋漓。

    她完全没了人形,手指脚趾,全都被割掉。她整个脊椎被一节节粉碎,以至于她能以一种诡异的弧形形状仰靠在椅子上。那个椅子几乎和黄敏混合成了一体,粘稠的血液成了强力粘合剂,他们尽力小心,依旧没有办法让皮肤完好无损地撕下。

    那样的死状,太凄惨了。

    能做出这样恐怖事情的凶手,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性。

    恶魔。

    他们都是这样给那个凶手下的定义。

    最可怕的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找到这个恶魔的踪迹。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像是做了个噩梦,雷行舟不禁打了个寒颤。

    廖城嘉站起身,将淡蓝色的窗帘拉上,屋内很快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发出淡黄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