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阳光从窗外射入,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回过神,慢慢踱回书桌旁。

    张秘书正和往日一样,拿着桌布擦拭着桌面,在雷行舟拉开椅子时,张秘书的桌布正好拿开,他一低头恰好能看见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警察们在市局门口,嬉笑着,咧开的嘴露出青春的气息。

    雷行舟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候。好像拍照片那天天气不错,他们都是刚调来市局没多久的,二十来岁,血气方刚,很快就玩成一团。可后来啊,时间长了,很多就变了。

    张秘书笑了声:“雷局,这照片是在市局门口拍的吧,虽然场景变了,但是那棵老槐树我还是认得。”

    雷行舟点了点头,抹了抹额头,叹了口气:“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哎,都老了。”

    张秘书摇头:“您还觉得自己老啊,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以为您才刚中年呢。”

    雷行舟捧着肚子哈哈笑了两声,张秘书指着照片,又问:“这是林局吧,哎,那时候真年轻啊,还挺帅。”

    雷行舟挑了挑眉:“厉害啊,小张,都变模样了你都还认得出来。”

    张秘书说:“那是,也不看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啊,认脸必须会,不然雷局你出个门见着哪个不认识的,还不得问我。”

    雷行舟点头,眯着眼睛笑着说是。

    张秘书“咦”了声:“这位,有些眼生啊。”

    雷行舟低头看去,张秘书的手指着照片的最右边,那是一个傲慢的青年,所有人勾肩搭背,而他却站在角落里 下巴微抬,嘴角抿起,眼睛眯起,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目中无人。

    雷行舟摸出根烟点上,重重吸了口,笑道:“这人你肯定不认得,从以前啊,他就是独来独往,谁也瞧不上,正直得要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情关系,老局长觉得他烦,给他下派了。”

    张秘书听了雷行舟的话,眼中反而露出钦佩的目光:“那是挺厉害的一位啊,不畏强权坚持自我,真好。”

    雷行舟点头,轻轻拍了下桌子:“是啊。”

    张秘书低声问:“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雷行舟突然顿了下,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张秘书奇怪地侧过头看他,雷行舟此刻眉头皱成了川字,张秘书心里咯噔了下,难不成这位已经……

    “他啊。”雷行舟这时开口了,“就是欲海市公安局局长,胡明海。”

    *****

    容铮拿着手里的资料,手上的烟已经燃尽,烟灰落了一桌,没有人吭声。

    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容铮才将目光从资料上移开,将烟头按在桌上,说:“这起案子,不好办。”

    吕傅勋点头:“是不好办,涉及当地公安机关,我们没有直接处置权,只能作为协同处理案件,可是协同的责任划分有问题,必须是当地警方向省厅提出协助申请,我们才有权参与案件。”

    池剑抱着手臂说:“时间过去很多年了,现在如果要求立案侦查,遇到的阻力不会小,当地警方也不愿意外人插手内部。”

    多米脑袋一点:“为啥啊。”

    吕傅勋揉了下他脑袋:“你想想,你失误导致出了大事,你本来可以要不捂着要不自己私底下补救。可不小心被舒墨发现了,舒墨跑去跟汉斯说你小子在外头犯了事,你服气吗?”

    多米脑袋一梗:“我舒哥绝不会干这种事。”说完又凑到舒墨身边小声问:“舒哥,你不会吧。”

    舒墨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这聪明的脑袋到底放在哪儿啊。”

    白冰笑起来:“不止这些,我们还带了特警过来,完全属于违规私下调查。”

    多米眉头一皱,苦恼地摇头:“那就是查不了了呗,唉,千里迢迢搬网线过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

    调查多年以前的失踪案,调查没有结果,他们会遭受越权处理案件的处分,甚至调查组一拍两散各回各家。调查出结果,也难逃遭受处分,甚至可能因为挑战当地的公权力司法机构而背腹受敌。

    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去,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无功无过,安安稳稳等退休。

    吕傅勋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拿出眼镜布慢悠悠地擦着眼镜。

    多米烦闷地捂着脑袋,不服气地捏紧拳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冰站起身,拿出热水瓶将桌上的空茶杯倒满,池剑端起茶杯轻轻吹气,抿了一口。

    没有人吭声,舒墨静静地等着,他等了太久太久,根本不在乎等这么一小会儿。

    仅仅过了几分钟时间,然而却漫长的犹如一个星期,容铮手指重重地敲了下桌子,说:“干吧。”

    五人坐直身子,纷纷扭头朝他望去。

    容铮骨节分明地手指摩挲着桌上那叠资料,看着五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查,一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

    多米突然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激动地握拳高呼:“干他娘的!”

    所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容铮收敛神色,指着资料问:“那我们应该从哪个案子下手?”

    舒墨想了想:“这起案子,应该是离我们最近,信息最为充足的一起。”

    他从资料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支教女大学生失踪的报纸,纸张陈旧发黄,上面日渐模糊的文字,像沙漠的尘埃一样消失在广阔时间的沙海里。

    “同时,也是唯一一起立案侦查的案子。”

    ******

    二o一二年。

    金河区是平川省欲海市所辖的一个市辖区,有两千平方公里,沿江建设,管辖着一个街道,九个小镇,四个乡,三个民族乡,总共有九十四个行政村,区政府就驻地在金河镇,离着市政府有十五公里远。

    金河镇是金河区的前身,东临东门乡,东门乡离着县城有二十公里远,背靠大山,居民都是从山里迁徙下来的少数民族。

    他们文化水平低,经济落后,尽管努力和当地人融合,依旧改变不了被排斥的现象,导致这里的人大多自给自足,越来越封闭。

    为此,政府牵头找了些要反馈社会的慈善家投资,在镇上建立了一所希望小学,命名为华融希望小学,意味华国民族融合的意思。

    陈茜是平川省大学文学院的学生,她下半年就要读大四,是要读研继续深造还是进入社会这成了问题。正值暑假,学校组织了下乡支教活动,目的地是金河镇华融希望小学,时长两个月。陈茜在旁人劝说下,报名参加了这个活动,一来可以给简历上留下漂亮一笔,二来是对保研有作用,无论她毕业是选择读研还是工作对于她来说都是极其有利的。

    华融希望小学有两层高,6间教室,这次支教的老师总共有四个人。他们本来还在想,他们四个人能不能教学生,后来才发现,6间教室只能坐满3间,他们四个人再加上本来学校里两个本地教室,教这三个班的学生,还是绰绰有余。

    看出他们的疑问,学校也无可奈何,尽管一再强调不收学费,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送家里的孩子读书。特别是刚从山里下来东门乡的人,他们认为读书没有用,还是种地赚钱最实在。还有一部分保持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不允许家里的女孩读书,所以实际的学生很少。

    对于这个现象,这些支教大学生愤懑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有把满腔的教学热情留下给剩余的学生。

    他们这群又年轻又好看的大学生在当地成了一条风景线,经常三五成群的带着学生到处游玩,学生们都很喜欢这帮年轻大学生们。

    这天陈茜正在上课,忽然发现靠窗坐着的学生一直探着脑袋往外看,于是她放下手中的笔,悄悄走到往外看的学生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这时候发现教室外站着一个男孩,男孩脏兮兮的,鼻子下还黏糊糊地沾着鼻涕,他紧紧拽着手里的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什么。

    陈茜奇怪地问:“那是谁?”

    一直歪脑袋看的学生被突然出现的陈老师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回答:“周云龙。”

    周云龙这时候停住了不停写字的手,他抬起头朝教室里望,一眼看见陈茜正盯着他看,他慌忙地站起来,撒丫子往外跑,不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陈茜皱了皱眉:“他跑什么,难不成我长得太吓人了?”

    学生们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陈茜当然只是开个玩笑,她是文学院有名的气质美女,长相甜美,性格也好,所有学生都很喜欢她。

    所有人正笑着,有个女生突然插话了:“周云龙本来就是我们班的,不过他妈不准他上课,他就回去了。”

    陈茜看向说话的女生,有些惊讶,那个女生平时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呆着,这时候居然当着这么多人说话,实在是很难得。

    女生只有八岁,耳朵上却戴着一个奇大无比的耳环,头上也总是包裹着一团深蓝色麻布。天气实在太热了,毕竟正处盛夏,阳光毒辣辣地,坐在教室里,就感觉像是在蒸笼里呆着。

    陈茜有次想着能把孩子头上裹着那团蓝布拿下,手刚碰了下,那女孩立刻就仓惶跳了起来,抱着头冲去了厕所,接下来连续两天没来学校。这个怪癖的女孩给陈茜留下深刻的印象。

    女生说完不再说话了,她默默地回过头,翻开一个小本,拿着笔在书上勾勾画画。

    下课后陈茜把女生叫到办公室,想要从她嘴里了解一些情况,那女孩只是歪着头看着她,并不说话,那眼神很奇怪,看得她毛骨悚然。

    女生走后,落下了一个本子,正好掉落在门和桌子中间夹缝里,不过陈茜并没有发现,女生也没有察觉她的东西掉了。

    陈茜想了想,大概是那孩子家长把他接回去,不让读书了。这种事情很常见,她一个支教老师能做什么呢?

    她跟学校老师说了说这件事,其他人都不以为意。原来周云龙家父亲死得早,只剩下他母亲在家里,周云龙作为家里的唯一男性,自然要承担起照顾一个家的责任,小小年纪便跟着他母亲每天到镇上集市摆摊。

    面对这个情况,陈茜虽然心中动容,也无可奈何,她毕竟还是个没有经济来源的普通大学生。

    但是陈茜毕竟是个善良的女孩,还没有出象牙塔的她没有被社会历练的麻木不堪。

    思来想去,她决定,要是那孩子再回学校她就去找他谈谈,如果那个孩子表示他想要读书,她就去找孩子家长,她可以拿出生活费的一半,来资助这家人。

    一个星期后,果然那个孩子出现了,这次她没有打草惊蛇,她装作要上厕所,悄悄走到男孩身边,每个班主任都是潜伏高手,陈茜也不例外。

    周云龙正拿着笔奋笔疾书,丝毫没有发觉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影,结果一抬头,发现本来该在教室的老师出现在面前。周云龙吓得笔掉在了地上,笔滚落在地上,转啊转,风吹过来,引起一片灰尘。

    怪异的女孩默默地靠在窗户边看着这一幕,她回过头,歪着脑袋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快速飞动。

    第262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五十四)日记本

    陈茜找到周云龙的时候,孩子正在拽着一支铅笔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孩子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笔落在了地上,陈茜温和地冲孩子笑了笑,俯身将铅笔捡起来递给他。

    “想读书吗?”

    周云龙垂眼看着伸来的手,缩了下脑袋,有些害怕,老师的手很白很嫩,他悄悄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小小年纪手掌心已经有了一层薄茧,还有洗不干净的脏垢,不由地面上露出了自卑的表情。

    他默默把手握成小拳头,手里的本子被捏得变了形,想要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

    “哎呀,这支铅笔削得真好。”孩子胆怯自卑的模样尽收眼底,陈茜只是拿起笔,对着阳光看了眼,发出了一声感叹。

    自卑的孩子抬起头,看向那抹阳光下的半截铅笔,半晌,他咧开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低下了头。

    “能帮老师修铅笔吗,老师总是修不好。”

    周云龙轻轻地点点头,红着小脸,伸出手,铅笔落在了掌心,他紧紧握住,笑得很甜。

    周云龙来学校上课了,他每天会帮学校同学削铅笔,每削好一支,老师会给他一元钱,他也不贪心,每天只削十支。那时候周云龙开心极了,每天可以有课上,还有钱赚。

    这天放学后,学生们都赶紧收拾东西,而周云龙还慢吞吞地留在教室里削铅笔,他削铅笔很慢,很认真,铅笔芯削得和电视上铅笔广告一样好。他正晃着两条腿,悠闲地削着,突然,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他愣了下,悄悄走到窗外。

    他走到窗外,就看见校长正和人说话,说话的人是个四十来岁女人,穿着打扮很像城里人,她手里紧紧拽着个女孩,竖着眉毛和校长发出激烈的争吵。

    周云龙吓了一跳,因为那个女孩和他一个班的,那女孩叫张晴,头上总是裹着怪异的蓝色麻布,耳朵上吊着和巴掌一样大的大耳环。

    张晴是个怪女孩,不爱说话,总是躲在角落,也不和其他同学玩,据说她也不做作业,每天上课就是低着头在纸上画画。

    前几天她还到处找她的日记本,为此她还和同桌打了一架。她的同桌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家境好,长得比张晴高很多,平时没事喜欢嘲讽张晴,怪笑着说张晴浑身有股怪味,让大家赶紧离她远远的。

    那天张晴发现日记本不见了,二话不说,直接板着脸站起来一把扯住班花头发,使劲往后一拖,班花直接摔在了地上。

    “你干嘛!”班花尖叫着问她。

    张晴还是死死地抓着她的头发,伸出手:“日记本。”

    “滚,发什么羊癫疯!”班花挣扎着要站起来。

    “日记本。”张晴手中一用力,重复了一遍,班花整个脑袋都提了起来,旁边看着的同学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上前去帮忙。

    “啊,疼,疯子,放开!”平日里神气的班花,疼得眼泪水流了出来,慌忙伸出手去抓。张晴板着脸,任凭手伸过来,她就用力一掌打过去。班花想要站起身,她就把头发顺着往下拉,班花顺势就摔倒,根本无法站起来。又瘦又干的张晴硬是把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班花弄得反抗无能。

    “你这个变态,神经病,赶紧放开,什么破日记本,去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