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打量起左右,虽然大过年,但是门外还是不时有人走动。

    魏威问:“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安全隐蔽的地方?”

    姚大江气息微弱点点头。

    十分钟后,姚大江把派出所大门锁好,领着他们朝派出所后院走,派出所后面是个大院子,院子里除了停着辆警车,还有辆白色捷达,姚大江走到捷达车旁,拿钥匙开了门,跟着招呼他们上车。

    周鹏和魏威对视一眼,拿不准姚大江带他们去哪儿,姚大江这人不知道是奸是忠,上了车,说不准会直接把他们俩打包送人。

    随后周鹏拍了拍腰侧,给魏威一个眼神示意,魏威点头,走到一旁联系组里,迅速地把他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给汇报了下,随便让人调查下金河镇派出所的人员名单,还有家庭人员的背景。

    过了会儿他回来坐进车里,把手里收到的短信转发给周鹏,周鹏看了一眼,浓眉紧锁。

    金河镇派出所总共十三人,有五个人是临时工,也就是协警。

    所长丁雪峰,四十二岁,家里没有什么政治背景,父母都是农民。介绍外他家庭后,最后给人定了个标签“为人处世比较圆滑”,周鹏挑眉,也不说说怎么一个圆滑法,后面紧跟着条链接,写着“有惊喜”。

    周鹏抹了把脸,心里暗骂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病毒软件。他把链接打开,发现是当地一个小论坛的帖子,地方小论坛流量低,帖子回复也极少,里面描述的内容是这样:

    1999年10月7日,有个名叫赵春兰的农妇骑着农用三轮,到镇里集市上自家卖香肠腊肉的铺子送货。三轮车是最新的电动车,人只要坐着把稳方向就行,后面的货物装了满满一车,用绳子简单捆着。

    因为正好是过年,集市里人很多,赵春兰没有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红色奔驰,当她的车从白色奔驰旁经过的时候,三轮车和奔驰车有细微的接触,并未造成擦挂,只是腊肉香肠的肥油造成奔驰车车身从车门处到车头灯有一条明显的红色油渍。

    由于没有明显碰撞,赵春兰没有察觉,还在径直朝集市里开。她的三轮车和奔驰车发生接触的时候,车主人孙玉芳恰好在街对面看见。她叫了赵春兰几声,赵春兰并未理睬,继续朝前行驶。当时孙玉芳十分生气,冲到赵春兰面前,拽住了她的车,开始跟赵春兰争吵起来。

    赵春兰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被拽住,下意识地骂了两句,孙玉芳误认为赵春兰不愿意承担责任,开始对其辱骂,辱骂的语言越来越难听,赵春兰回了嘴,孙玉芳便开始动手,砸赵春兰的车,还拿石头对赵春兰的头部进行击打,赵春兰当时还怀着孕,体质虚弱,全程没有回手只是死死地抱着肚子求饶。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因为都是乡里乡亲认识,知道赵春兰怀有身孕,连忙制止,让孙玉芳算了,车上没有划痕,那点油渍回头让赵春兰老公给她好好洗洗,大过年的都各自退一步好过年。

    孙玉芳听着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是在责怪她,她顿时觉得十分委屈,跟着暴怒着和人群对骂。孙玉芳只有一个人,气性大,周围群众多,素质不高,骂出的话尖酸刻薄有些难听。

    报道上写。

    孙玉芳骂:“一群乡巴佬,管你们屁事,滚,要不然老子弄死你们!”

    群众回骂:“有本事弄死我们,别光说不做瞎把式!”

    有人搭腔:“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偿命,别动不动什么弄死弄死的!”

    孙玉芳最后骂:“你们等着瞧!”

    第276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六十七)背景(二)

    骂到最后孙玉芳瞪红了双眼,回到车里,她先是对着外面的人群比了个中指,嘴里骂了句话。

    人群聚集在一起,还议论纷纷,接着车倒退了一点,然后猛地前冲冲到人群里,车快速冲过去,十几个人滚到了车轮子下面,惨叫声不绝于耳。

    期间车一直没有停,惊慌的人群失了方寸,赵春兰听见惨叫声回过头,迎面一辆车奔驰而来,紧接着她被车撞上,抵在墙上一动不能动。

    血当时到处都是,有个小孩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他的腿骨头已经折断,一截插出皮肤,惨不忍睹。而被撞在墙上夹在墙中间的赵春兰还有意识,一直叫着自己的肚子。当时车和墙之间因为夹了一个招牌有一定距离,赵春兰的下体在流血,她惨叫着面色发白,她老公冲过来的时候,她显然已经不行了。

    群众立刻报警,警察还有武警官兵很快就赶来。当时孙玉芳躲在车里不敢出来,周围愤怒的群众拿着锄头铲子砸着门,要孙玉芳赶紧倒车,孙玉芳就是不动,一直躲在车里不出来。

    当时出警的警察看见这情况,立刻让人将闹事者和孙玉芳都带到所里。

    村民们后来说,他们在看守所里根本没看见过孙玉芳,而镇上有人看见,孙玉芳从看守所里出来,上了派出所的车,出了事情,镇上人非常气愤,很多人都提着锄头棍子,要找孙玉芳。于是孙玉芳就在警察的“护送”下,安全地离开了金河镇。

    后面小张打了一段话。

    头儿,这娘们不一般,老子是欲海市最大的房地产商,她公公带有颜色背景,亲戚遍布在欲海市各个部门,可以说是在欲海市可以达到只手遮天的程度。

    那事故里,伤了十六个人,其中有八个重伤,有两个落下终身残疾,那个孩子才十四岁啊,什么都没说,只是刚巧路过,一只腿就被废了,还有那个赵春芳当场死了,肚子里的孩子还好没事,早产了,不过据说因撞击导致脑部残疾,哎。

    那事发生后,孙玉芳老子立马找市里各大领导求情,但是孙玉芳的确造成严重影响,虽然那时候没网,各个新闻单位也被打了招呼,可是赖不住人口相传啊,很多人都打电话到市公安局,询问情况。

    后来他们想,给孙小姐做个精神鉴定,说是精神有问题,被人激怒的情况下会做出极端举动。让公安局这边出个证明,说孙小姐正在发病。

    法院那边人呢,在判个强制治疗,然后再让精神病院那边发个函,这事儿就算这么了了。

    这时候孙玉芳不同意了,凭什么说她是疯子啊,这话传出去,她还怎么在朋友面前抬起头,这绝对不行。

    还有一个面子过不去,当时当着那些老农民面发话了,没人能治得了她。而且她从头到尾没觉得自己做错,要是说她精神病犯了,那些老农民一定会说她之前就是犯病了才嚷嚷,她可不承认,她明明是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凭什么能让那个姓赵的。

    就在孙大小姐发脾气,让几个领导都没面子的时候,有个人出了个主意,他说要不这样,说干脆让交警大队出个证明,当时孙玉芳是打算倒车,结果一紧张踩了油门,这属于操作失误,不属于故意杀人。

    孙玉芳想了想,觉得行。

    有人说,这样判,那些人怕是会闹。

    这人又说不怕,那些人闹也就是为了钱。

    毕竟大家都知道孙家人不缺钱,用钱堵住那些人嘴可以。

    大家议论纷纷觉得可以,孙玉芳却不高兴了,小声嘟囔凭什么赔钱,被孙老头听见了,立刻骂了她。孙玉芳后来又同意,不过嘴上还硬着,说赔钱可以,但是不能赔给赵春兰家。一切都是她的错,是这个丑女人引起这一切祸事,她才是罪魁祸首。

    这人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买通记者,让社会舆论变成赵春兰一直对孙小姐进行辱骂,并且在开车过程中,还在不停骚扰,这才导致孙玉芳慌乱之下踩错了油门。

    周鹏看完这条,心想这人怕就是丁雪峰了。难怪能从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协警一跃成为正式工,没多久还成了镇派出所所长,要知道,镇上是没有公安局的,派出所可以说是土皇帝。

    小张短信飞快:孙玉芳这娘们听这办法极为勉强的同意了,为啥勉强,因为她觉得这就是事实,对那人说什么“让社会舆论变成”这句话表示了极大不满。所以丁雪峰这辈子也最多只能当个所长,再往想上爬,就难了。

    了解完丁雪峰,接下来就是金河镇副所长钱厚载。

    钱厚载27岁,父亲是金河区教育局局长,哥哥姐姐都很优秀,一个是检察官,一个是律师,年纪轻轻就很有作为,家里的亲戚也都是政府人员,可以说钱家的关系网很强。可是他却是个小混混,到处惹是生非。

    两年前在市里惹了大事情,强奸了一个大学生。那大学生发现自己怀孕了,去找钱厚载要公道,钱厚载对她进行辱骂,那孩子一时想不通自杀了。这孩子的同学家长到处网上发求助信,希望网民们能帮忙引导舆论,督促警方调查,其中特别点名钱厚载这个人。

    钱家人走通关系,联系记者先在网上引导舆论。说是这个大学生对钱厚载纠缠不休,钱厚载觉得两人年龄差距太大委婉拒绝过,表示女大学生的死和钱厚载没关系。另外对于女大学生肚子里孩子,记者写女孩初中就早恋,多次和人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暗示女学生私生活不检点,自己肚子里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担心被学校家长责怪,干脆一死了之。

    再跟着安排一溜营销号跟着转发,有鼻子有眼的用春秋手法写了一通通稿,整个舆论导向果然转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钱家人干脆把他丢到镇上,想让他锻炼锻炼收敛脾气,以此来教训教训他。

    钱厚载的舅舅正好在镇上开了一家煤矿厂,是镇上的纳税大户,关系很好,结果导致钱厚载到镇上后非但没收取教训,反而更加飞扬跋扈,离开了钱家,就犹如脱缰的野马,彻底撒开蹄子彻底放飞自我了。

    周鹏皱眉,钱家他有印象,当时省里开会,钱老爷子在他的映像里十分睿智有担当,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小张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看出了他的疑问,飞快地回答:钱家人在外面名声很好,就是钱老爷子的内人娘家人挺折腾的,那事情之前没让老爷子知道,老太太一手操办。后来老爷子知道也没办法,赔了那家人许多钱作为补偿。然后一脚把钱厚载踢基层锻炼锻炼,哪知道老太太担心小儿子受苦,安排在了金河镇,想着他舅舅能给个照应。他这舅舅我打听了啊,市长信箱每年都能收到一堆投诉信,我看了除了欺男霸女,还有一条,说是他的矿厂是黑煤窑。

    周鹏深吸一口气,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里面的人都大有来头,看了这些资料,他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姚大江害怕了。

    这个派出所里有好几个家里多多少少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所以来做下手,对钱厚载的命令言听计从。

    小张最后一条短信发来,头儿,你们要当心啊!我们都想来帮你,可是这会儿雷局到京都开会,没有上级命令,我们不敢越权!鉴于你们这次遇上的是公安系统内部渎职的事情,我们不敢私下联系欲海市警方,怕节外生枝多出事端!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周鹏沉着脸把手机关上,递给魏威,同时在他手心飞快画了几笔 枪。

    魏威握紧拳头,郑重地一点头,这个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觉。

    两人对视一眼,脊背都开始发凉了,看完了这些人的背景,他们后知后觉发现,他们不只是遇见了一起大案,更是绞进了一场麻烦。

    车开始发动了,姚大江全程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内空气凝结了,没人说话。

    车窗外景物飞快倒退,路上还挂着喜庆的灯笼,许多门前都可以看见在玩鞭炮的小孩,夜里欢笑声在这个小小的镇里响起,他们的心却怎么也宁静不下来。

    车越行越远,路灯渐渐消失,欢声笑语慢慢远去,黑暗把小车渐渐吞噬,只剩下荷塘边青蛙懒噪的呱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家农院,很是偏僻,周围很远才有一户人家。姚大江将车开进小道,立刻院子门打开走出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杵着根拐杖看见姚大江一个劲握住他手。

    姚大江和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老太太咧嘴笑着冲周鹏和魏威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进厨房折腾去了。

    “那是杨大娘。”姚大江边给他们倒茶,边介绍道,“她儿子是我战友,后来出事牺牲了,留下她个老太太独自过日子。”

    “牺牲?”魏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完他的介绍,有些好奇问,“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姚大江皱眉,“呸呸”两声吐出茶叶,放下杯子怅惘道:“没什么好提的,二十多年前了。”

    他又指了指大门:“你们放心,这里很安全,我也担心说出去会害我的家人,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要走半小时,开车过来,很远就能听见声音。”

    看姚大江不愿意多提,他们也不好多问,言归正传,直入主题。

    周鹏敲敲桌子:“郑明和钱厚载什么关系,郑明失踪死亡和他有什么关系?”

    第277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六十八)狗

    姚大江咽了口唾沫,他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直线,缝隙里两颗棕色的小球在咕噜着来回滚动。

    他嘴唇微微抖动了下,紧接着又犹豫地抿紧,似乎对接下来要谈论的事情很紧张,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望向周鹏,极为踌躇不安小声问:“你们真能确保我老婆孩子的安全吗?”

    周鹏和魏威对视一眼,不禁皱紧了眉,为什么那些人会让他这么担心家人的安全?

    周鹏转回视线,望向姚大江,郑重地点头:“你放心,不会有事,等事情完了,我就叫人带他们离开这里。”

    姚大江鼻翼猛地收紧,眼睛死死地盯着周鹏:“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明天,明天你们就要带他们离开,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不要再用以前的身份。”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声音,让周鹏不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相对于他紧张的模样,周鹏却是抱着手臂,状若轻松抿了口茶:“那就要看你怎么配合了。”

    姚大江目光闪了闪,笑了起来:“是,配合,一定配合,都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周鹏听着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将怪异感压在心底,让魏威从他斜挎包里拿出纸和笔:“我刚刚查了你们派出所人员背景,钱厚载家里势力大,但是没有到可以到无恶不作的程度。最后就算他家里人再想不通,也不会到淮赧市去找你麻烦。”

    他只是想让姚大江放宽心,不要那么紧张,姚大江却苦笑着摇头,直接下了断语:“你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周鹏抬头看他,也不介意:“所以这才要你告诉我啊。”

    姚大江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盒烟:“我能吸口烟吗?”

    周鹏笑着点头,还不要脸地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燃上:“咱现在不是在看守所里,也不是审问。”

    姚大江闻言笑了下,脸上怅惘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猛吸一口烟,突然问道:“您喜欢看拳击比赛吗?”

    周鹏闻言一愣,摇摇头,而后想起欧阳那老变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个同事喜欢,怎么?你喜欢看?”

    姚大江没回答,他看着屋内虚空一角,敲了敲桌子,突兀地开口道:“我们和郑明的死的确没什么关系。”

    周鹏挑眉。

    “钱厚载喜欢玩嫩的,但是他倒是从不花钱买嫌脏,也不强迫人觉得强扭的瓜不甜。还有他家里有钱,自己又是派出所副所长,从不缺上赶着的。”姚大江说,“郑明呢,有个男朋友,是个小混混在镇上开了家台球厅,还会在周围收保护费,被我们抓了好几次。他男朋友不知道哪儿打听的,知道钱厚载的爱好,哄骗郑明去陪钱厚载睡觉想要由此来获得方便。那个视频也就是拍下这些,你可以看看时间,是在郑明失踪前。”

    周鹏鼻子哼了声:“既然没有关系,你们为什么隐瞒?”

    姚大江望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当然是因为破案率的原因。”

    周鹏笑着摇摇头:“怕是也担心会查出郑明和自己那窝囊事吧。”

    “有可能。”姚大江不否认,“不过我觉得他担心的不是被查出来,而是担心让钱老爷子知道。”

    周鹏不想纠缠这个问题:“郑明肯定不是意外落水死亡的,你们为什么要隐瞒,还要那么着急把尸体火化了,你们是在隐瞒什么吧,或者说,你们是在提什么人隐瞒什么东西?”

    姚大江笑而不语。

    周鹏浓眉紧皱,眯起眼睛冷笑说:“我倒觉得这人很有可能是钱厚载。就像你说的,郑明是个小太妹,从视频里可以看出郑明在求钱厚载办件事,钱厚载觉得事情难办拒绝,郑明便威胁钱厚载,不将事情办成,便告他强奸未成年少女。他担心被钱老爷子知道,一怒之下将郑明绑走。囚禁半年后,郑明死亡,钱厚载将郑明的尸体埋在山里。没想到今年暴雨,尸体被大水冲下山,被当地人发现,于是你们便急冲冲给了一个意外失足落水死亡的理由,然后匆匆将尸体火化,来达到毁尸灭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