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什么话,我不需要知道你们家怎么用钱。”

    彭泽按捺住心中怒火,尽量平心静气说:“你需要马上拿到钱,我这张卡里有二十三万,存的活期,小区楼下就有银行,你可以去那里去提。”

    二十三万虽然对比一百万少了三分之二还多,但是对于李浩来说已经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他没有迟疑,点头同意。

    彭泽松了口气,觉得这一下午十分疲倦,就要起身,忽然听见柳 的惨叫声,抬头一看,就看见丫丫突然睁开眼,身子一晃,从李浩的手中往后一翻,彭泽只听见丫丫大声喊了句:“爸爸!”

    下一秒,声音一空,丫丫的身形消失,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外面传来人们的尖叫声。彭泽一时间有些站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喘不过气。

    李浩脸色惨白,呆立在原地,听见楼下传来人们的尖叫声,才恍然中回神,打算跳下飘窗想往外跑,他正要下脚,却感到腰部一紧,抬起头,就对上了柳 冒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李浩心中一跳,惨叫一声,大力挣脱,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柳 ,此刻却像是爆发了无穷的力量,抱住李浩猛地往上一推,就听见李浩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天空,跟着就消失在窗台前。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彭泽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柳 呆呆愣愣地站在飘窗前往下看。

    风这时候特别大,把她的长发吹起,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走一样,彭泽心脏猛烈跳动,他踉跄着站起身,叫了声:“小 ……”

    这声熟悉的叫声,让柳 眼眶红了,眼泪从她眼睛里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咬着下唇,抽噎着轻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的。”彭泽小心翼翼朝前走,他忍着心中剧痛,用手使劲掐着手心,让自己不要失去理智。

    “丫丫,妈妈对不起你。”柳 看着下面,眼泪从空中落下,不知道滴到哪里。

    “小 ,你先下来,好不好。”

    柳 摇头:“彭泽,我下不去了。”

    “怎么会呢?”彭泽着急地带着哭腔,他努力忍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带着讨好的声音说:“你先下来,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柳 哭得像个小孩,无措地抽噎着:“回不去了,丫丫没了,我也杀人了,我……我活不了了。”

    每听见丫丫两个字,彭泽的心就像是被锥子狠狠地扎进去,抽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血,然而他却依旧要保持冷静,至少现在他不能崩溃。

    “小 你会没事的。”彭泽轻声说,“人是我杀的,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柳 一愣,回头看见彭泽正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朝她展开,只要她轻轻往后一退,就能倒在他怀里。这一幕这样熟悉,恍惚之间,他们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她坐在树杈上,彭泽在树下,朝她展开手,喊道:“快下来,我们该回家了。”

    柳 睫毛轻轻颤动。

    彭泽咧开嘴,两只眼里晶莹的泪花在颤动,他笑着说:“小 ,咱们回家吧,好不好。”

    柳 动容地抿了抿嘴,朝后轻轻退了一步,然而她随后却又快速站回原处,她继续扒在打在腰间的窗户上,摇摇头:“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人是我杀的,丫丫也因我而死,我没脸再活下去……”

    “小 你听我说!”彭泽着急走上前,想要碰柳 ,柳 却警惕着看他的动作,手指扒着窗沿,像是在警告彭泽只要他上前,她即刻就会跳下去。

    彭泽只得退后,嘴里却继续喊着:“我得了胃癌,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警察来,我会告诉他们,我和李浩产生争端,一怒之下我把李浩杀死了。”

    柳 眼睛倏地睁大,不可置信看向他:“什么!”

    彭泽快速捡起地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纸,朝柳 递去:“我没骗你,我上午拿到的结果,这上面有医生电话,你可以打过去询问。小 ,我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最多也就活个四五年,对我来说,四五年也没什么意思!你了解我的,让我忍受化疗,吃那些药物,看着自己一天天变得虚弱,我情愿死!”

    柳 嘴唇颤抖,泪水模糊了眼睛,她只能看见那叠纸上刺目的红色图样,她这时候恨不得弄死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傻事,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遍遍问着自己,感到无比巨大的悲痛。

    彭泽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她:“小 ,是我不好,总是去忙工作,忙应酬,忽视了你,让你总是一个人。”

    柳 咬着下唇疯狂摇头。

    彭泽一跃跳上飘窗,站在柳 身后,试探着抚摸着她的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对你的承诺吗?我答应,我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照顾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不开心……”

    柳 仰头看着他,彭泽低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柳 摇着头失声痛哭。

    彭泽轻轻将她揽在怀里,顺着她的头发轻轻抚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我的承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好好照顾丫丫的,你好好活着,不要难过,我们会在那边等你。”

    忽然柳 推开他,彭泽愣了下,看见柳 粲然一笑:“你们要是都去了,我一个人活着太没意思了。”

    彭泽心头一颤,就看见柳 抵在窗户边,倚坐在窗户沿上,对他柔声道:“哥,我先去了,我去照顾丫丫,你慢些来。”

    彭泽大喊:“不!不要!”

    柳 展开手,瘦弱的身子被大风一刮,她整个身子像是纸片一样,飘然落下,彭泽嘶吼大喊着,柳 微笑着看着他,彭泽眼睛喷着火,他不要命的从窗户下一跃而下,伸手去抓柳 ,柳 也伸手去抓他,眼泪被风刮得到处乱飞,从柳 的眼睛里往上飘,扎进彭泽的眼睛里。

    他们四目相对,风猛烈地从脸颊刮过,彭泽撕心裂肺大喊,柳 动人微笑着。

    “砰”的一声巨响,柳 微笑挂在脸上,她眼睛看着天空,血从她的头部向四周晕开,彭泽想大喊,却感到身下传来一阵阻力,发现自己被雨棚拦了下,速度一缓,跟着又被第二个雨棚撞了下,他感觉五脏六腑在体内摇晃,在他最后终于与大地靠在一起的时候,他躺在一个腥滑湿润的肉体之上,李浩被他压在身下,他扭过头,看见柳 的脸,柳 微笑着,丫丫就在她旁边,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彭泽闭上了眼,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你想复仇吗?”

    猛地他睁开眼,看见一双诡异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沉声重复了一遍:“彭泽……你想复仇吗?”

    阳光猛地钻进屋内,他呻吟一声,猛地拉上窗帘遮住了突如其来的亮光,一瘸一拐地,他慢慢踱步朝屋子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张铁做的椅子,常年浇灌着血腥味,让他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干净,他皱着眉,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中央,跟着他拿过椅子坐下,然后看向椅子上的人。

    对方似乎醒了过来,慢慢地抬起头。

    男人想了想,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扯下围住那人眼睛的黑布。

    那人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和男人对视的瞬间,两人倏地一愣,男人不可思议地指着他的眼睛:“你……”

    他听见耳边出现了一个声音,充满蛊惑着问:“你要复仇吗?”

    第348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一百三十九)推断

    “彭泽被抢救回来后,听说老婆女儿当场死亡,受到很大刺激,性格也随之大变,那时候我们都不太注意他的状态,毕竟遇见这么大的事情还没事,那才是有事。你现在上网可以查到当时的相关报道,无良媒体收了钱颠倒是非,把白的写成黑的。”

    王有利长叹了口气,“柳 父母虽然退了,但是威信还在,学生也遍布系统内部,据说还自成一派。听说女儿孙女出事,老俩口立即拜托学生帮忙调查。纸包不住火啊,柳 之前和那个李浩眉来眼去,在培训班老师学生家长之间早就传开了。可笑的是,柳老这个学生正在和人竞争某个职位,认为如果柳 的事情传出去,会给柳老带去污名,同时也会连累到他,于是他联系媒体,找人带节奏,到最后柳老还真以为是彭泽害死了自己女儿。要不是那个培训班装有监控,彭泽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可收拾,无论警方如何解释,公众认定了事实,反而认为彭泽和警方内部有勾结,甚至还有人威胁彭泽父母,给他父母寄去恐吓信,就连彭泽在任的大学也经常会有人示威。”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容铮将网页关掉,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很多人看一件事物,最直观的是表面。他自己也经常这样,在无法获得真实情况下,人云亦云。

    如果说一个人是独立的特性,当两三个乃至更多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个性消失,观点就会趋近于一致。缺少独立思考判断的时候,人就容易受到他人暗示,所谓三人成虎,就是这个道理。

    “假的毕竟是假的,如果彭泽在谣言传播时出来解释,事态绝不会发展成这样。我想彭泽已经疲于澄清,刚诊断出绝症,又面临这样大的打击……他的精神状态是不是出了问题?”

    王有利那头声音明显一顿,沉默半晌后,犹豫道:“的确是出了问题……彭泽他开始记忆产生混乱,几次我们试着和他谈起丫丫和柳 ,他都一脸茫然地问我们,她们是谁……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在多重打击之下,而产生的心理防御机制,压抑自己,否定事实,从而达到逃避痛苦,可是……后来直到有一天,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故事……”

    “什么意思?”

    “彭泽的记忆出现混乱,他说他小时候很穷,家里重男轻女,他是吸妹妹血长大,然后非要说他父母为了供他读书,把他妹妹给卖到山村里去,他死活要出院去救山里解救他妹妹。”王有利无奈道:“实际上,他是军人家庭后代,他父亲早期参加海外战争瘸了一条腿,回来后他父亲没有参军,而是在在城市郊外定居,每天就闲来无事种种地,家庭条件很不错。当时国家出台独生子女政策,他属于响应的第一批,家里只有他一个独苗,他哪里来的妹妹!”

    多米吸了口气,搓着手背插了句:“他这个想法总不会是凭空想出来的吧。”

    “那年年初网上爆出了一件影响很恶劣的事情,前些年有对教授夫妇的女儿到外地旅游失踪了,找了很久没有找到,直到那年有队驴友到附近旅游,发现村里人有户人家,居然把一个女孩像畜生一样绑在屋里。”王有利顿了顿,话语间有些不忍,似乎有些说不下去,“那女孩就是失踪的女孩,她半路被人贩子绑架,以三千元的价格卖给了当地农民,后来又几经碾转,六年内卖给了三户人家,生了三个女儿,流产四次……在驴友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彻底疯了……”

    话语刚落,多米的电脑上立刻弹出了一个视频。那视频上女孩脏兮兮的,头发凝在一块,一张嘴就是满牙黄垢,赤脚下是尿液和粪便。她脖子上带着拇指宽的锁链,另一头绑在屋内的柱子上。她手指在地上不停画着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镜头拍过去的时候发现,女孩沾着尿水不停写着两个字:妈妈。

    看见这一幕,容铮深深吸了口气,屋内其他人也久久默然无语。

    “那女孩被解救后,就和彭泽在同一所医院,彭泽受到影响,记忆产生严重偏差,他认为女孩就是他的亲妹妹。无论我们怎么说他都不听,我那时候想的是,也许彭泽把对方当做亲人,对女孩,和他自己都有一定好处,就没有太做干涉……直到后来……我发现我大错特错了……”

    电话那端传来管文君的抽泣声,哭着说:“不是你的错,你也想不到她会自杀,还是当着彭泽的面自杀!”

    “不!”那头王有利咬着牙自责道,“是我没误诊了彭泽的病情,他明明已经产生了妄想、记忆倒错……我却还以为只是心理防御机制而已。让两个高危精神病患者在一起,无疑把炸弹和明火放一块,只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容铮急躁地捏紧手机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见提问,王有利声音慢慢颤抖起来:“那……女孩当着彭泽面抹了脖子,彭泽突然发狂,打了医务人员,从医院逃脱,后来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是接到了警方电话……彭泽、彭泽他……潜入到别人家里,把那人的手指头全剁了……”

    “那人还活着?”

    “是,还活着,手指头全没了。”

    多米咽了口唾沫,强颜欢笑说:“这个疼是疼了点,不过被剪断后,只要送医院及时,手指能接上。”

    王有利粗喘了口气:“没有!”

    多米不解地问:“什么?”

    “没有!没有找到手指……我们找遍了现场,及彭泽出现过的地方,可是……”王有利迟疑片刻,犹豫道:“我们怀疑他把手指都吃了。”

    多米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深深看了自己手指两眼,室内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容铮深吸了口气,看着自己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沉默了两秒,突然问:“为什么是手指?”

    王有利忽然沉默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问过彭泽,彭泽只是说那个人没资格活着。”

    多米翻找了下当时的新闻,有用的新闻信息很少。

    虽然案件够离奇,但是那时候网络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只要断了媒体的口径,就不会传出去。应该是案件性质太恶劣,砍人手指并吃下去的新闻要是传出去,必然会引起社会恐慌,出于这一点考虑,警方一定会要求做保密措施,更何况凶犯是个精神病人。

    找了一会儿,多米终于有了发现,兴奋地说:“我找到这个受害人新博客了,瞧瞧,我之前说过,只需要一台电脑,我就能掌握一个人的一生,这绝不是吹牛逼!这人真名叫徐川,在一家医药器械公司做销售,案发前他发了一条短视频,被404了,等下,我把这视频找出来……”

    屋内瞬间安静,只有一阵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猜测这个被404和谐的视频,会有怎样的劲爆画面。

    “搞定!”回车键猛地一敲,多米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只见那视频画面摇晃不行,周围全是嘈杂的尖叫声,最后镜头焦距定点在楼顶,小楼只有七层高,上面有个神情激动的男人,站在天台边走来走去,他身旁站着两个老人,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小孩,都发出凄厉的嚎哭声,捶胸顿足地敲着胸口,看样子是要自杀。

    拍摄人一直激动喊着:“跳啊,快跳啊,要跳就赶紧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周围人立刻喧闹起来,一个男人砸在了地上。拍摄人立刻跳起来,骂了句:“我操!”跟着举着手机冲到前面,拍摄那男人的模样。男人还没有死,身体支离破碎,眼珠子却还在转动,还没等他拍摄完毕,又是一阵惊呼,手机乱晃的镜头立刻往上移,只见一道白影,下一秒又是“啪”的一声,一个女人摔了下来……

    多米唏嘘道:“是一家五口,两个老人,夫妻,还带一个孩子……丈夫赌博欠了高利贷一大笔债,无力偿还。高利贷天天上门找麻烦,门口都是泼的红漆,一家人忍无可忍,跳楼自杀了……”

    “等等……你们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彭泽!”

    冬宁忽然瞪大眼,指着人群末尾的一个瘦高男人,男人明显异于其他人,其他人要不是惊愕地张大嘴,要不就是往后跑,或者是像徐川一样觉得好奇作死的。他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涨得通红,把拳头拽得紧紧的,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是!”好几个人辨认后,都纷纷认同,“这人就是彭泽!”

    “难怪,彭泽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杀了他。”

    “所以说嘛,不作死就不会死。”

    然而,这时候多米却摸了摸下巴,疑惑地眨巴下眼睛,问:“但是,他为什么要剪人家手指呢……”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赌行有还不起赌债、出老千就砍手指的规矩;古代也有针对偷窃盗窃砍手切手指的刑罚。”魏威在旁小声嘀咕,“他这是在处刑吗?”

    “断指谢罪……”容铮闻言,倏地将目光转向他,严肃地问:“还有其他的吗?”

    魏威一愣,呆呆地点了下头。

    容铮:“把你想的知道的都说说。”

    魏威吸了口气:“到达犯罪现场,必然要查勘现场指纹。人的记忆经常会出现偏差,往往受害人记忆里的歹徒模样会和实际模样有很大区别,而指纹确是不同的,可以百分之百辨认出一个人的身份。我认为,手指是代表了个人的标识,你看我们无论是手机电脑或者是门锁,现在都可以用指纹就可以轻松解开,换言之对于电子物品来说,我们的指纹取代了由我们大脑思考记忆出来的密码。网络越来越普及,科技越来越发达,指纹的用处将会越来越普及,如果将手指切掉,那这个人就没有了指纹,也就相当于将这个人从世界抹除掉。”

    闻言容铮神情越来越凝重,按照这样的轨迹来推断,彭泽杀人根本不是他们推测的会所的杀手或者是变态连环杀人犯,他就是一个有着严重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者。

    这样的杀人犯最令警方头疼,他们精神极不稳定,杀人没有固定模式,完全无法理性判断劝解,国外大多数遇见精神病人劫持人质的案件,都会采取直接击毙的方法。

    之前他还可以放心,以舒墨的身手及谈判能力可以和凶手周旋一定时间,然而对方却不是一个可以“讲理”的人,这人是一个发起疯来连朋友都能杀害的严重精神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