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放佛是一具冰冷的雕像,眼神空洞,看不出情绪。

    “你当时走的时候。手边有另一本书,心理学类的,我当时看了看,类似心理学的科幻读物,很有意思。”他抿了抿嘴,语气夹杂着欣赏和可惜,“你是个特别的孩子,或许我们能谈得来,可惜,我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时间,眼神中透露着遗憾。

    舒墨目光冷冷地落在屋里摆放在角落的相框上,厚重的布帘彻底挡住了所有的光,只能依稀辨认出照片上人物的轮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是一张全家福。

    注意到他的视线,彭泽顿了下,回身把相框拿在手里。

    他缓缓地摸索着,神情既悲伤又深情。屋里很凉,他额头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脸色略微发青,每说一句话就像用尽了全力。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人,总给人一种下一秒他就要死去的幻觉。

    “以前我们是完美的一家,可惜后面全被我毁了。”彭泽抹了下眼睛,声音略带些颤抖:“我对不起很多人,首先对不起我的女儿,让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世界的全貌,就离开了,不过换个想法,她也不用看见这个世界的丑陋。其次我对不起我的老婆,她是个好女人,特别好的母亲……但是她不是个忠诚伴侣,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恶心的世界上……”

    “对,她们都死了,我当时还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外面响了一声。你知道西瓜破裂的声音吗?啊,就是那个声音,西瓜嘣一下裂开……我听见了四声……”彭泽长长叹了口气,用力揉搓了下眼睛,眼眶一下变得通红,“我工作很忙,我不算是个好男人,不是个好爸爸……”

    “对了,你和老黄应该很熟悉吧,你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吗?”

    舒墨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如其来提起黄媛,黄媛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只是一个名字,平面的照片,却整整伴随了他好几年,记挂在心头。

    这感觉,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舒墨现在并不想听彭泽提起,总感觉从那张丑陋不堪的嘴里说出,都是侮辱,他闭上眼睛,当做听不见。

    “唉。”彭泽叹了口气,没眼力见地回忆起来:“她女儿07年的时候失踪了,就在这里,我们找了很久,发生了很多事情,很无可奈何。老黄为了找女儿受了很多苦,这些年她很累,早该休息了。我对不起她,有件事情,我一直藏在心里,其实08年的时候,我就找到媛媛了。”

    手指轻轻一敲,舒墨睁开眼,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倏地变成了惊愕。

    “果然你知道她。”彭泽淡淡地笑了笑:“老黄脾气我了解,她一定唠唠叨叨不听说,她为女儿什么都愿意做,然后告诉你她有多爱她女儿,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但是对她女儿来说,这份爱似乎太过于沉重,压得她喘不上气。唉……就和我一样,我的不合格在于不管,她的不合格在于什么都在管。我们都不够资格做父母,孩子走上今天这条路,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责任。”

    他叹息了口气,余光瞥了眼舒墨,突然发现舒墨脸上,那种他经常能见到的厌恶表情没了,那双诡异的眼珠子正在乱晃,流露出几分惊慌失措。

    舒墨得到的黄媛信息,全是从黄医生口中得知,黄媛和黄医生感情很好,黄媛很听黄医生的话。可是现在,彭泽却告诉了他另外一种情况,黄媛很叛逆,甚至受不了母亲管束,离家出走。

    这让他不可抑制地担忧,是不是自己从源头上,就被误导了。高傲自大的人从来不觉得出错,可当人突然告知,你所认定的事情,都是谎言,这冲击力就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就差指着鼻子嘲讽,这傻叉。

    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细节,然而彭泽似乎不愿意多谈,缓缓摇了摇头:“别人家的事情,我不该乱说。我当时也是碰巧,老黄很执着,一遍遍往返两个城市,我正好有个科研项目,要到欲海市考察地质情况,我就想老黄一个女人太不安全了,我就跟着一起去,那天她去了派出所问情况,我就跟着组里的人去了那个八佛会所。当时我还问了老黄,要不要一起,她说不用了,她要全部心思放在找媛媛身上,就这么,两个人就错过了。唉,这就是老天爷注定的。不过……媛媛那孩子现在应该过的不错,至少,她找到了爱的人,对方也爱她,这就足够了。我离开的时候,媛媛已经怀孕了,我答应他帮她隐瞒,不让任何人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所以啊,我是不可能告诉你她到底在哪儿。”说完,彭泽又开始猛烈咳嗽。

    舒墨看着他,眼神暗了下去,他捏紧了拳头。

    其实他很想告诉这个丑陋的男人,别做梦了,公主已经死了,童话刚起了开头,就结束了。

    对于这段蹩脚的童话,他想知道故事里的王子是谁,或许眼前的男人知道甚至见过。他该问问这个男人,可是该怎么问,他的嘴被堵住了,手腕被禁锢,张了张嘴半天,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调。他现在只能指望着,发出的声音,能让男人给点注意力。

    然而彭泽却沉默了,低头摩挲着相框,似乎觉得灯光太暗,他拧紧眉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按下按钮打开了灯,屋子瞬间明亮了起来。

    有光了,彭泽满意了,他转过身抱着相框微笑着坐在舒墨对面,一遍遍摩挲着相框,絮絮叨叨和舒墨说着过去的故事。

    舒墨无可奈何,只能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空落落的屋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凳子还有几个陈列柜。

    舒墨望向那些柜子,心里无端一惴。

    下一秒他眯成缝的眼睛猛然睁大,一张脸倏地变得灰白 柜子里反光的东西是一个个白色透明的琥珀石头,在光线下,那石头发出金黄色的光芒美轮美奂,像是价值连城的宝石。再定睛朝石头看去,晶莹剔透的琥珀里,金色的光在外层包裹着,赫然是一朵朵令人毛骨悚然的“花朵”。

    那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人的手指和脚趾,涂上了各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灯光下,娇艳欲滴地绽放着。

    第350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一百四十一)残肢艺术品(二)

    轰的一声,天旋地转,舒墨只觉两腮冒着酸水,胃部跟着一阵反胃。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幽幽地在耳边响起。

    舒墨急促地吸了口气,垂下头,掩饰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哦,这些东西啊。”彭泽倒不介意,发现舒墨在看柜子里的东西,他脸上悲伤之色一扫而空,甚至还有些兴奋,两只浑浊不堪的眼睛瞬间熠熠发光,脸上皱巴巴的纹路被撑开,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站起身打开柜子兴奋地介绍起来:“怎么样,我做的这些艺术品,非比寻常吧!”

    舒墨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彭泽的模样奇怪得很,虽然依旧还是很丑陋,但是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癫狂。彭泽眼眶还红肿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然而他的嘴角却向上勾起,直直拉扯到耳际,两种病态分明的表情凑在同一张脸上,简直诡异得让人寒毛直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发现墙上贴着一块已经裂成几块的镜子,把彭泽那张诡异的脸瞬间分割成好几块。这一瞬间,舒墨意识到了点什么,他脸上那震惊惊慌的神情缓缓消失,变得异常平静起来。

    彭泽摇晃着脑袋,余光瞥了一眼舒墨,舒墨沉默地挺着身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拿着的“宝贝”。

    这眼神让彭泽有些迷茫,与之前的人不太一样,他在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找寻了半天,竟一丝害怕的迹象也没找着。

    那不满吊起的眼角好似在说:遗憾啊,他可是个艺术品鉴赏家,可是现在,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彭泽吊起眼睛,想了想,过了会儿,他缓缓走向舒墨,扯下他嘴里含着的烂布,接着退后两步,煞有介事地观察着舒墨,他似乎在判断舒墨会不会大吵大闹,尖叫着喊救命。

    设想一下,自己被人拘禁在陌生地方,空气中到处透着呛人的血腥味,眼前还站着个丑陋诡异的男人,不远处柜子里装着残肢做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害怕恐惧。

    然而恐惧对男人来说是最甘甜的事物,会让他兴奋,无法克制地达到心理上的高潮。

    他期待着舒墨的动作,和那些人一样,他一定也会歇里斯底地尖叫、求饶、呼救……还有一样最甘甜的东西,那就是绝望,人类在绝望的时候,无助的眼神让他越发兴奋。

    他已经隐约中嗅到空气中即将传来的恐惧的气息,还有即将出现在眼前,舒墨大吼大叫再到最后绝望地哭泣。

    激动地,他看向舒墨的手指,白葱一样细嫩修长的手指,指甲圆润,没有半点污渍,真是漂亮的一双手。

    只要舒墨发出一声声音,他立刻就将那些手指一根根切断。

    对,那就是信号,他的脑袋里紧紧绷着一根弦,就等着舒墨的号令。

    然而等了很久,期待的声音却没有发生。

    彭泽讶异地低下头,舒墨居然也在看他,两人默默对视一会儿。

    彭泽忍不住先发了声:“你……”

    舒墨却收回了目光,好似不想搭理他,面无表情。

    彭泽闭上了嘴,他看着舒墨的动作,没再出声。

    舒墨好整以暇地活动活动了下巴,“咯吱咯吱”的声响后,他又悠闲地转动了下脖颈。

    中途他还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异色的瞳孔里丝毫找不到恐惧,反而是有些 无聊。

    彭泽皱紧了眉,感觉身上的毛孔忽然全部被堵住,难受得要命。

    这时候,舒墨直起身子,他看向彭泽,两人对视许久,彭泽甚至屏住了呼吸,就在彭泽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忽然,舒墨好看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轻轻地,他笑了。

    彭泽愣住了。

    接下来,他听见舒墨似叹息似陶醉地发出声音:“真是完美啊……”

    彭泽晦暗的眼睛倏地一亮,脑海里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他颤抖着问:“真的……完美吗?”

    舒墨眯起眼睛,咧开嘴露出八颗白森森的牙,呵呵一笑:“非常 完美!”

    彭泽兴奋地像个小孩,他跳起来拍着手掌,把舒墨当做了知己,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每件艺术品的来源。

    而舒墨一直微笑着凝听着,他是个完美的评价者,总能擅长发现艺术品的独特之处和一些可以改善的瑕疵。

    在举出又一个“但是……”“可惜……”的瑕疵后,彭泽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强颜欢笑地扯着嘴角,激动地举着手指:“下一件,下一件是最好的!从来没有人见过,一个人也没有!”

    舒墨微笑着,被禁锢的手指有节奏轻轻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见过,你私藏的,最完美的艺术品,真的好想看看……好想近距离的看看……”

    彭泽脸上横肉抖了抖,他气呼呼地瞪了舒墨一眼:“等着,我马上拿给你看!”

    舒墨眼睛闪了闪,嘴角细碎地哼出曲调。

    彭泽愣了愣,揉了揉耳朵,回头看了舒墨一眼,表情怪异,然而只有一瞬,他又低下头去柜子里找他的艺术品。

    找了半天,他拿出一个绒布裹着的盒子,然后得意洋洋地轻声说:“这是最完美的,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牺牲!”

    说完,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的琥珀,他小心翼翼将琥珀拿出来,面露不舍地擦了擦,朝舒墨看去:“你说的没错,其他的都有瑕疵,因为那些人太不情愿了,每次我问他们,他们都说了又后悔。可是这个不一样,这是对方主动给我的。”

    “那么厉害?”如此中二的名字让舒墨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那我就看看吧,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彭泽又摸了两下,将琥珀放在舒墨面前的凳子上,然后蹲在地上,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舒墨看着那琥珀里面的手指,只有五根,皱皱巴巴,其中拇指和食指指腹上有厚厚的一层茧,发现这一点,舒墨的脸略微有些泛白。

    彭泽没有察觉,咧嘴傻呆呆笑着,像等待夸奖的小孩一样,等着舒墨的评价。

    舒墨抬起头,轻轻扯开一边嘴角:“彭哥,你说的主动给你手指的这个人,是黄医生吗?”

    彭泽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望向舒墨,迟疑地问:“你怎么……”

    就在这时,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彭泽整个人猛地一颤,语音顿住,接着神色狠厉地朝门口看去。

    *****

    平日里空无一人的街道停着一辆警车,附近的居民围在一旁,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容铮刚一脚迈出警车,看着远处围成一团的人群皱了皱眉。

    冬宁从另一端下车,看见巷口停着的警车眉头一皱:“妈的,又有人闹事了?”

    他话语刚落,警车旁几个纹着纹身的彪形大汉就开始和人推搡咒骂起来,瘦小的民警被挤到一边,场面一片混乱。

    见这一触即发的混乱场面,冬宁无所谓地叼了根烟:“这条街很乱,全是酒吧舞厅,人嘛,一喝醉就出尽洋相,爱闹事,有时候也是为了女人,你懂的。”

    猥琐地笑了下,他转了个圈,手指朝另一个街口一指:“容队,咱们要去的是那边。”

    容铮深黑的眸子急躁一闪而过,当即转了身,这时候哪有闲工夫去管什么打架斗殴。

    地方很容易找,就在酒吧街旁边,是很简单的一条街。所谓的简单就是,房子有序排列在街道两边,所有房子门牌号都大喇喇地甩在前面。

    偷偷跟着跑出院的半残废的容铮被无情甩在队伍最后面,他一瘸一拐吃力地跟上,这会儿街上人很少,爱看热闹都跑去了隔壁街,整条街安静的不像话。

    不知道为什么,走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突如其来的一种焦躁感,让他有不好的预感。这东西叫做第六感,常常出现在生理期女性身上,作为男性的容铮实在没接触过,遂在这一瞬间,他只是捂着胸口,难受地扶着墙喘气,总觉得脑袋乱得很,心里也老发慌。

    “快来人,还活着,还活着,快叫救护车!”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大喊,让容铮猛然回神,突然他浑身也不疼了,一步当人三步地飞快往楼上跑去。

    “是我们头儿!”魏威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容铮整个人哆嗦了下,忙扒住门朝里走,不小的屋子全围满了人,容铮一脚刚踏进屋子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倏地钻进鼻腔里。

    这时,冬宁满头大汗地冲出来跺脚骂道:“妈的,那小子跑了!”

    容铮抹了把头上的汗,这时候,管他跑不跑,人找到就行,现在满大街都是彭泽的通缉令,只要不是躲在深山里,要找他很容易。

    扒着墙朝厕所走,三分之一的人都堵在厕所门口,他焦躁地往里挤:“魏威,人怎么样了!”

    “活着……还活着!”魏威一时情绪激动,说话声都带着哭腔。

    容铮终于松了口气,往里艰难挤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血糊糊的一只手,他心中无端一跳:“谁,谁还活着。”

    “周队,周队还活着!”魏威高兴疯了,声调都拔高了好几度。

    连带着容铮心里也一阵高兴,他问:“舒墨呢,舒墨怎么样了!”

    那头声音忽然一顿,没了声音。

    容铮一愣,猛地爆发出力气,将周围人全部挤开,大喊着:“魏威,舒墨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容队,”魏威满身是血的出现在眼前,眼神迟疑,兴奋之色一扫而空:“舒墨他……”

    容铮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嘶哑着问:“舒墨……是不是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