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次的案子不是发生在淮赧市,是发生在地方保护主义严重的欲海市,这里还是少数民族混住区,执法难度相当大。另外特殊案件调查组专门调查的连环变态类型的大案子,没有这类案件是不可能把视线转移到这边。于是黄医生这时候想到了我,虽然我很有能力,但是我毕竟刚回国,根基不稳,且我无论再厉害,无法和整个地方机器抗争。

    “可是我有另一个身份,就是特殊案件调查组的一员,且和调查组组长容铮关系匪浅。不过容铮是个很理性的人,他一切按照规定来,如果让他知道你们要调查的事情,并非他的职能范围,必然通过上层机构开始,这样花费的时间太长,你的身体一天天虚弱,实在等不下去。而且很有可能在调查过程中,会有变量,到最后只是出来几个替死鬼,大局依旧是没有变化。所以你们接近廖城嘉,并且一再通过他暗示我,要调查下去,必然要瞒着容铮,所以我只能借着装病让容铮同意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和我到兴旺村旅游。”

    彭泽冷哼一声:“不是可能,只要是人,都有可能出现问题。人性经不得推敲,恕我直言,我真的无法相信他们。”

    舒墨长叹一口气:“看似这一切是黄医生自我牺牲,引我入局。实际上是要引调查组和淮赧市市局入局,你们合伙搞了一个大场面,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接下来你们密切关心我的动态,你们知道留下那些蛛丝马迹的疑点,其他人不会管,而我是绝对不会不管的。我跟着你们的指引到了兴旺村,在车上遇见了谷曼,之后谷大叔离奇死亡,再到谷曼死亡,这些手法和你们的做法太过相似,现在一想起来全都是你们的杰作。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会成为刽子手,只因为你们要达到扳倒八佛会所的目的就要杀害那么多人吗?”

    听完舒墨的话,彭泽忍不住嗤笑一声:“那些人有活着的价值吗?是,所有人都是我杀的,那些人都是因为赌博导致家破人亡,你看看,他们死了,家人都不愿意报案找他们,你认为他们有必要活下去吗?”

    舒墨冷冷看了他一眼:“那谷曼和谷大叔就该死吗?”

    彭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回过头看了舒墨好一会儿,直到舒墨瞪着的眼睛觉得有些疲了,他才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抠了抠上面的死皮。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彭泽问。

    舒墨看着他,没吭声,算是默认。

    “你刚刚说的没错,那个符号,代表的意思不是那个流行的网络用语,这并不是给警方看的,而是给我们自己看的。”彭泽说,“‘二八法则’你应该清楚吧。”

    “这是意大利经济学家巴莱多提出的理论,他认为无论什么东西,最重要的只有极小一部分,其余大多数剩下的都是次要的。这个理论被广泛运用在管理学、经济学等领域,实质上就是指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各领域产生的不平衡现象。”舒墨说,“不过我认为你们并不是社会达尔文主义,鼓吹社会精英化,强权主义。”

    彭泽看向他,双手合在一起又放开,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笑了笑:“我认可二八定律,这是事实存在的现象,不仅仅是财富,权力、智慧、资源都是被少部分人拥有的。很多人认为百分之八十的人应该为百分之二十的人服务,虽然这少部分的人并没有查觉到这一点,实际上,在我们工作学习与人相处上,都体现了这一点。大多数人无法遵从本心,碌碌无为,干着自己不愿意的事情,为精英人群服务。而这少数精英并不是白白享用这大部分的资源,他们要花费所有的精力去维持那些无用的人生存。”

    舒墨皱了皱眉,忽然有些不明白了。

    “可是,往往这拥有百分之八十资源的百分之二十的人……”彭泽声音低了下去,“却永远不是固定的。”

    舒墨心猛地往下一沉。

    “所以这百分之二十的人,如果出现问题,那就该把他们换下,毕竟这少部分享用的财富是百分之八十的人创造,对于无法产生作用,而变为庸腐的混杂在里面的杂鱼,就该毫不留情的清除掉。”彭泽握紧了拳头。

    舒墨深吸一口气,他眯起眼睛,恍惚之间意识到了些什么,可是那东西又蒙着一层薄纱,让他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外面的轮廓却摸不准到底是什么。

    然而对于舒墨的迷惑,彭泽却突然沉默了,他笑了笑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坐了许久,各自陷入了各自的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彭泽忽然爆发一阵猛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肺全都咳了出来,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伸进兜里的手,摸了好几处,才带出张泛黄的毛巾,他吐了口带血的浓痰,把毛巾换了个面大力擦拭了把脸上的汗水,等他放下毛巾的时候,黑黝黝的脸上出现一缕缕血丝。

    “对不起。”彭泽抹了下嘴边的泡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最近很邋遢,没办法,我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了我的身子了,他们总是不听使唤,那些脏器被乱七八糟的毒药弄得一团乱……”

    舒墨张了张嘴,想要问二八定律和谷家人有什么关系。

    这时,彭泽低头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时间不够了,现在你就安静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全部都告诉你。”

    舒墨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嘴。

    第354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一百四十五)真相(三)

    按照多米发来的地址,容铮领着小队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标记地点。

    位置位于城郊,路上听警员介绍那附近空阔的很,百八十里没有人烟,要是藏了个人,还真有些困难。可他们还没到位置就发现,这地方非但不空,还挺热闹。

    他们的车刚进主道,就远远地看见粗大的烟囱,开近一看,烟囱外围着一圈四米来高水泥砖头筑成的结实的围墙。

    烟囱没冒烟,围墙外却围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的。

    看装扮都是附近居民,有的拿着衣架,有的扛着拖把一窝蜂拥在入口处,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看样子挺凶,眼睛里却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刚把车停下,那些人就立刻涌上来,扒着穿制服的警察往人群里走,两嘴皮上下打架,滔滔不绝说着。

    另一边,容铮穿着便衣,加上生人莫近的气场,身周居然出现了怪异的圆弧,没人踏进一步。

    推开车门,容铮又确认了一遍定位,这里确是标记的位置,要是精确到一百米范围内,那就只有眼前这大围墙及后面私搭乱建的棚户区。

    棚户区里院落稀稀拉拉,污水横流,周围还有几缕炊烟往他们这边飘。另一端的大围墙后面有道铁门,被锁链锁住,早已经是锈迹斑斑,跟血点一样密密麻麻落在门上,看起来让人觉得 得慌。

    大清晨阳光往下落,却照不进铁门里,这围墙围着的一大片厂区看起来始终阴森森的,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是老钢厂。”冬宁下车绕了一圈走到他身边,指了指那宛如鬼屋的建筑物,“当年就是发现地下有个大矿宝贝儿,修了钢厂。技术人员带着家属,部队跟着进来,人渐渐多了,就连深山老林里的原住民们也从山里跑出来。

    “最开始只有几万人,到后来几十万,上百万。围着这厂,建了这座城,也风光过一阵,一度gdp省内第一,那时候说出去面上都是光。哎,谁能想到,几亿年变成的宝贝儿,才五十年不到就给挖完了。没了煤矿,钢厂跟着倒了,这里的员工都被遣散了,厂就这样荒废了。”

    “这厂没人了么?”容铮从车里钻出来,两条长腿打直了站着,高出冬宁整整一个头。

    冬宁仰着头觉得脖子有些酸,心说不是废话,自己刚刚嘴皮子翻了半天,感情这主儿没听懂,他“嗯”了声算是应了。

    “那么大一厂区,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不怕有人钻进去偷拿东西?”容铮问,“那要是真没人,那随便什么人进去,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冬宁敏锐听懂了容铮的话外音,两眼冒光:“要是凶手选择这地方,那还真是没人能发现。”

    容铮看了不远处人群一眼,突然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冬队。”有人喊了声。

    是刚被居民拉走的刑警。

    “说。”冬宁掏出烟,给对方递了一根,给容铮也发了根,自己也点上。

    “刚刚附近居民说,早上有两孩子调皮偷偷跑进厂区里,出来就魔怔了,说是里面有鬼,现在还糊涂送到医院去了。两孩子家长急了,找人聚集在这里,就是想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鬼,又担心出事,所以报了警,刚刚看见我们,误认为我们是出警的民警。我想这事我们管不了,给派出所那边打了个电话,结果那边还没出警……”警员声音说到最后没音了,只是“嘿嘿”尴尬着傻笑着。

    “他们在干嘛呢,是住在太平洋还是火星,要不要给他们申请个航母火箭?”

    “他们说……肚子不太舒服。”

    “小学生都不屑用这理由了,要脸吗?”冬宁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给他们打个电话,说我把这里厕所给他们清理干净,让他们赶紧把尊贵屁股挪位,到这边坑试试。”

    “哎。”警员抓了抓头,“是这样的,之前他们经常能接到附近居民报警,说是工厂闹鬼,半夜常常能听见哭声,可是他们来了后,大门锁还好好锁着,也没听见什么哭声。想着咱们是讲科学事实不搞封建迷信那套,后来就不管了。”

    “操。”冬宁掏烟动作一顿,“这还有理有据,找着理由了?”

    他骂骂咧咧一阵,回头就看见容铮沉着脸仰头看着上方。

    冬宁把烟放回盒子里:“这厂区很大,占地五百多亩,我会加派人手进行排查。”

    容铮皱了皱眉,一双鹰目锋利扫向四周。

    四米来高的围墙一眼看不见尽头,像是牢笼一样将里面和外界隔开,只有一根根阴沉肃穆的烟囱突兀地直插云霄,空气还日久弥新地散发着煤烟和油臭味,巨大的钢筋水泥制造的标志社会发展的建筑物,给人分外压抑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派出所的说法,他们大致检查过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容铮说。

    “他们多半进去都没进去,一帮吃闲饭的,就想抱着铁饭碗最后拿长俸。”冬宁弯腰钻进车里拿对讲机,请求支援,同时他还提醒了一句,切勿开警报器,以免刺激罪犯,造成人质伤亡。

    听了最后一句,容铮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转过身沉着脸居高临下盯着小警员问:“那几个孩子说了在哪儿见鬼了吗?”

    警员被他盯得汗毛竖了起来,忙回答:“那俩孩子吓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看见那鬼从窗户对他笑,还冲他招手。”

    “能从窗户看见……”容铮迈开两长腿,快速朝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朝上看去,忽然他眼睛猛地睁开,两步奔到冬宁身边一把夺过对讲机:“所有人员,全部集中排查靠围墙外侧的楼房,排查楼层四至八层靠外侧房间。”

    “咔擦”一声,铁门上融为一体的两块大锁应声倒地,接着只听两道尖锐刺耳的铁门剐蹭地面的 啦声,两道铁门被推开,装备齐全的警察冲入厂区。

    尘土扬起,昏天暗地,人群发出起哄声,兴奋地嚷嚷着,挥舞着手里的拖把和衣架,容铮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黏在下巴上,他绷着牙,握紧拳头使劲迈着两条腿,飞快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急如焚。

    阳光洒满大地,却只照亮了围墙之外的地方,屋内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上到处都是霉斑和黏糊糊的油渍。

    生锈的门窗发出阵阵呻吟,好似工厂重新发出的汽笛声和工人筋肉的呐喊声,空气里透着的不甘和痛苦透过时空渗透在每一毫空气里。

    呼出一口长气,黑压压的工人聚集在厂区里,他们挥舞着手里的薄薄的纸张,朝着西装革履的几个男人发出愤怒的嘶吼。然而时代的进程永远不会被阻碍,冒着浓浓黑烟的烟囱忽然一动不动,变成一座无意义的雕像,竖立在城市一角。

    九年前的同一天,这里发生了一场暴动,九年后的今天,舒墨坐在空无一人的工厂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空阔的工厂,煤烟的味道充斥在每个角落。彭泽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将窗帘结结实实拉上,将光线全堵在了外面,屋里的煤烟味更重了。舒墨注意到,代替阳光发挥照明作用的灯源似乎在轻轻的移动,他仰起头,朝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看去。

    彭泽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走到抽屉边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叠信件。

    信封有的很旧,有的却很新,还有不少风景区明信片,戳着专属的邮戳。彭泽在那叠信封里翻了好一会儿,他动作很粗暴,手下的力道却很轻柔。

    很快,他找到了要找的资料,那是一个很厚的牛皮信封,有a4大小,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信封的开口处已经起了毛,颜色也褪去了不少,看起来皱巴巴的。

    彭泽拿着信颤颤巍巍地走到舒墨身旁,神情凝重,肃然地敲了敲手里的信封:“这是小胡受到的那封线报,离现在就快要六年了。”

    舒墨一愣:“胡淘淘?”

    突然听见这名字,彭泽有些愣神,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抹身影,忽然他记忆有些模糊了,到底怎么认识那家伙呢?好像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大概是工作有关联,或者是狐朋狗友的聚会。

    记忆里映像最深的是那向来胆小的小伙子,抱着煤气罐举着打火机气势汹汹朝恶徒扑去。

    那天后他们都变了很多,他们不再聚会,慢慢变得陌生,好像那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大家归于原处,各自成了各自的陌生人,再也没有联系过。

    多少日夜,午夜惊醒,那段日子的遭遇却久久缠绕在心头,渐渐地成了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直直插入大脑深处,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的生活。

    彭泽从黄媛失踪,寻找无果又遭受侮辱后回来的日子讲起。

    自愿小队的一行人,工作生活各个方面遭受到无形的阻力和打压,不得已他们放弃了寻找,回归到平淡且安宁的生活当中。

    胡淘淘新闻专业毕业,毕业后在当地一家报社做实习生。

    他是孤儿,没有家庭背景,在新闻行业立足十分困难,加上他做事没心没肺,爱瞎凑热闹,为人处世热情过了头,让人不耐烦,经常处于人群边缘,招人不待见。

    经过那次后,他性格大变,变得沉稳不少,万事小心翼翼,学会看人眼色。相比娇生惯养靠家里塞进报社的公主少爷,他能吃苦,拉得下脸,赔得起笑脸。

    像是不赡养父母的恶子、天天打架吵闹的婆媳、邻里间为了条路大打出手的纠纷这一类案件说起来骇人,报道看多了,民众早麻木了,不如明星出个机场有爆点。

    别人乐意去报道娱乐八卦新闻,他愿意深入民生。

    每天骑着小破电瓶车风里雨里跑八个小时,就为了听东家长西家短。有时候甚至报道完,还顺便代替民警帮忙解决了纠纷。渐渐地,胡淘淘在当地底层民众里变得小有名气,大家伙都愿意把身边事讲给他听,让他帮忙主持公道。

    2009年7月,刚进入酷夏,炎热难耐。

    一身酸菜味的胡淘淘刚处理完一起家庭纠纷,疲惫不堪地将小电驴锁在公司门口顺便充上电。这一忙就是整整一上午,带回来的新闻爆点不够,主编脸打见到他就一直黑着。挨了顿训,胡淘淘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敲字,午饭就着面包和白开水吃了。

    其实出版社中午包一顿饭,就在一条街外的居民楼租了个小房,每天中午有阿姨做饭,饭菜还行,油水足肉也大块大块的,味道也家常。

    以前胡淘淘跟着一起吃饭,后来有人阴阳怪气说他无论再怎么忙,中午一定会回公司,就为了吃顿饭,主编本来就看他不爽,也跟着教训他,说他别总想着吃,干点正事儿,拿出点成绩给大家看。

    从那以后,他中午回来就将就吃点,这样更省时间,同事里也有几个看不下去的,偶尔会帮忙带饭给他。他对面坐的小姑娘就是个挺好的姑娘,家境不错,刚来当实习生,性格温温柔柔,她对胡淘淘很佩服,私下会给胡淘淘带些小零食。

    这天她照常给胡淘淘带了饭,顺道将刚从收发室领到的信件发给他:“有封你的信,挺厚的,我担心其他人拆了,看见就赶紧给你拿上来。”

    胡淘淘很不好意思,总觉得欠了很大人情。

    胡淘淘在的办公室空调坏了,报上去一直没修,老旧的铁质电风扇呱吱呱吱转动着,没多少作用,办公室依旧跟蒸笼一样。他吃得汗流浃背,很快屋里全是汗臭和中午的酸菜鱼味,味道挺冲,姑娘忍了会儿,最后没忍住,起身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屋子里,总算是带来一丝凉气,姑娘吸了口新鲜空气,回头就看见胡淘淘一脸震惊地捏着手里的信封:“胡哥,信里写的啥?”

    胡淘淘擦了擦嘴:“小向,我得出差一趟,你帮我给领导请个假。”说完就收拾东西,大步流星要往外走。

    “等等。”姑娘忙叫住他,担忧道,“你这就走啊!我担心主任不同意,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胡淘淘停住脚步,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用担心,我这次可是个大新闻,要是真报道出来,说不定还能得普策利奖。”

    说完胡淘淘激动地挥手告别,头也不回地朝外奔去。

    胡淘淘坐在大巴车上,手里捏着包的一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