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门被关上,带起一阵小旋风,将皱巴巴的纸吹在了桌子底下。

    那纸上留了四个大字:

    无怨无悔

    *******

    村子口,大树旁,周云龙舔着冰激凌,一张嘴依旧没停,絮絮叨叨:“冰激凌真甜啊,要是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呵呵,冬天也要天天吃?”坐在一旁的中年人笑了。

    周云龙本想点头,想到冬天,他打了个哆嗦:“不要,太冷了,脚丫子都要冻没了。”

    他奶奶刚过世的那几年冬天,他就裹着薄薄一层棉衣,成天躺在塌了半边的破砖房里过日子。刮风落雨下冰雹的时候,冷得受不了,只能抱着焐不热臭被子缩在角落,眼巴巴看着头顶的星星,给自个唱歌,企图忘记寒冷。

    “唉……”中年人怜惜地揉了下周云龙的脑袋,发茬扎着手,摸着手掌心挺痒。

    周云龙吸了下鼻子,眼睛周围一圈红:“陆叔,听说你要走了?”

    陆叔一愣,垂下头,沉默了。

    周云龙抠了抠衣角,小声说:“陆叔,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是你让我有了地方住,吃得饱穿得暖,我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也没上过几天学,但是我懂感恩,也许长大了我还是没啥出息,没钱给您。”

    “可是……陆叔,你能不能不要像陈老师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陆叔浑身一震,他看向周云龙,小孩低着头,只留下毛刺的后脑勺,瘦瘦小小的身子,肩膀上没半点肉 可怜巴巴的小孤儿。

    头顶上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几只灰色小麻雀扑腾着翅膀,朝林子里飞去。

    “小龙啊。”

    “嗯。”

    “陈老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他们都告诉我,陈老师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个穷小子,没人要,去了只能给老师添麻烦。”周云龙鼻头红红的,冰激凌化成水,滴在脚底下。

    “唉。”陆叔叹了口气,摇摇头,周云龙傻,又没有受过教育,没家人没朋友,常识也没人教,到现在还没明白,陈老师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陆叔,你要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陆叔抬头看着天。

    “那里好吗?”

    “很好,没有贫穷,没有痛苦,也没有寒冷。”

    “那里真好,我也想去。”周云龙轻声说着,语气满满的失落。

    陆叔顿了顿,眯起眼:“小龙,人一辈子必然要经历很多曲折。出生的孩子都哇哇大哭,因为他们知道,要来的这个世界太苦了。”

    “你将来会遇到更多挫折,会认识不少人。”

    “人有无数种,有的会利用你,有的会帮助你,有的会害你,有的会爱你……但你没必要因此畏惧远离他人,小龙,你该学会做的是做一个好人,对得起自己良心。”

    “一言一行,行得正坐得端,是非对错在你心中。”

    说着,陆叔笑着伸出手,戳了戳周云龙单薄的小胸脯:“就在这里,永远不要忘记。我和陈老师也在这里,我们永远不会离开。”

    周云龙突然站起身,仰着头看向陆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抓住陆叔的袖子:“你也不会回来了吗?”

    陆叔拧紧眉头:“我拜托了人,照顾你,带你去上学,你不会再挨打挨饿……”

    周云龙眼眶猛地一红,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拽着陆叔的手怎么也不放开:“陆叔,别走,别走……”

    陆叔鼻子一酸,别开脸,心中涌上说不尽的酸楚,他一直以为八年前他的眼泪就流干了,可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还是揪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遭遇过太多不屈,心里愤恨阴郁几乎让他疯魔,他的心已经变得硬邦邦的。然而今天,他却因为一个不熟悉的孩子,哭喊着抓着他的手让他别离开,而热泪盈眶。

    似乎这一刹那间,他看见了自己那个躺在血泊的孩子……他的孩子就抓着他的手,尖声叫着:“爸爸,救我!救救我!”

    陆叔低下头,轻轻掰开周云龙的手指,他听见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若有似无的风刮过耳畔。

    周云龙狠狠地咬着牙,瞪着他。

    陆叔却笑了:“小龙,放手吧。”

    周云龙手指攥得泛白,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睛里滚落,沾湿了衣衫。

    陆叔摸了摸包,拿出个黑色小本递给了周云龙,用袖子擦了擦周云龙涕泗横流的脸蛋,说道:“小龙,这是陆叔托付给你的东西。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陆叔的家人,你要帮陆叔好好保管,逢年过节帮陆叔给她们上柱香。”

    周云龙哽咽着接过黑色小本,小本上写着复杂的字体,泪水糊了眼睛,看不清楚。

    陆叔咧了咧嘴,眼泪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他叹息着说:“我一直没说过我的真名,我叫陆阳,我是一名警察。”

    周云龙浑身一颤,松开手,呆呆地抬起头。

    陆阳眯了眯眼:“虽然我多年前被开除了公职,已经没资格做警察了。但是我一直知道,我是一名警察。”

    “可能会有很多人质疑我,诟病我的做法,但是从古到今,无论哪个年代,要让世人警醒,必然会有牺牲和鲜血……”

    周云龙揉了揉眼睛,他听不懂。

    这时候风渐渐大了起来,周云龙被一阵风吹得,几乎迷了眼。

    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没了踪迹。

    模糊中,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身影十分高大,站在那里,犹如一座石塔,岿然不动。

    低矮的云层被风吹散,依稀从里漏出些光亮,周云龙眨眨眼睛,伸出手,斑驳的金色的阳光照在他手上,驱赶着黑暗。

    这一瞬间,他傻傻的脑袋似乎懂了些东西。

    他看见阳光下的中年男人额头上皮垒在一堆,眼神中满是坚毅地看着虚空,里面承载着很多东西。

    很多周云龙无法看懂的东西。

    中年男人揉了揉他脑袋,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慢慢转过身朝村子外走。

    周云龙站在原地,他愣愣地有些出神,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中年男人离开的步伐明明那么沉重,他却在对方身上,看出了一丝解脱的意味。

    离着村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双鬓泛白的老人听见那句喊声,捏着车门的手隐隐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等那声音渐渐消失,他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几只灰色小麻雀盘旋着不去。他望了一会儿,直到不远处飞来一只摇摇晃晃的幼鸟,那几只麻雀才重新朝林子里飞去。

    看到这里,他眨眨眼,突然无声的笑了。

    “胡局,你来啦!”

    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老人一顿,点点头:“辛苦了。”

    陆阳笑了笑,摆摆手,老人和他交错,他朝前走,老人朝后走,他走了两步,突然顿住:“那孩子……现在还好吗?”

    胡明海也顿住:“很好,你放心。”

    陆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63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五)纠结

    陆阳,男,现年五十三岁,名校毕业,曾经是欲海市刑警支队的干警,参与过不少大案要案,极具人格魅力,人际关系好,工作上敢拼敢闯,在警界队伍中十分突出。连续三年被评为平川省优秀刑侦工作者,前途无可限量。

    直到1990年,欲海市发生一起震惊全国的重大劫车刑事案件,陆阳妻子周婧受害,主犯却因未满十四周岁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头顶的徽章黯淡,肩上的银星染上锈斑。

    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丧失了对法律的信任,陆阳心里堵着一口怨气,不愿意拿凶犯给予的民事补偿,毅然从警队辞职,同时愤然拒绝了同僚的帮助,断绝了一切交往。

    他把房子卖了,还掉欠款,却没有离开欲海市,而是在市区租了套房子开了家小卖部,独自带着幸存下来的女儿生活。

    与女儿相依为命,对于陆阳来说,女儿就是他的唯一,也是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支柱。

    由于女儿早产的原因,后期治疗需要大量费用,然而这时候的陆阳已经没了公职,仅仅凭借小卖部的收入远远不够。不过好在他脑瓜子好使,人也勤奋肯吃苦,日子将将就就能过下去。

    集资房慢慢被商品房代替,房产业兴起。

    陆阳看着到处贴着红字拆字,突然有了主意,专门跑到桥底下,死皮耐脸和师傅学做水电工,不到三个月,他已经成了熟练工了。

    有了技术在身,陆阳的日子渐渐好过了,加上他长得周正,一米八大高个,浓眉大眼,在一众农民工中实在打眼得很,找上门的活路越来越多。

    虽然还是过的清贫,但是陆阳却很知足,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他心中愤懑驱散了不少。

    一眨眼的功夫,五年光阴顷刻消逝。

    这天,陆阳要出门做工,像往常一样领着女儿将她寄养在家附近一个民办托儿所里。

    女儿乖巧听话,大约是没妈的孩子早当家的缘故,小小年纪就知道不要乱跑,偶尔爸爸因为工作忙,来接的时间晚了,她也不哭不闹,乖乖在学校等着爸爸。

    这次的活路是一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需要上门维修。

    没被拆的老房子水管老旧,电路乱七八糟,隔三差五就会出问题。

    老房子的主人一般都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事情多,脾气臭,给的钱少,一般人都不愿意去,只有陆阳从不挑活路,人都说他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太老实了就是傻,随便帮点什么忙,就是钱。陆阳心里懂,但他不回答。

    房子主人是个退了休的老教师,什么都不懂,在旁指手画脚瞎指挥,一路跟着陆阳,担心陆阳偷了家里东西,忙到晚上陆阳才得以脱身。

    这时候,早就过了托儿所的放学时间,陆阳连忙赶回去到托儿所接女儿,没想到他满心欢喜地找到老师,却被对方告知女儿在两小时前就被人接走。

    老师发现送错了孩子,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把前因后果交代了,求着陆阳千万不要给学校反应。说自己家里困难,父母残疾,有两个弟弟还在上学,全指望着她这份钱。

    陆阳还没从女儿接走缓过神来,自己还没来得及伤感,对方就先嚎上苦了。

    他只能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表达。

    卖完惨,那老师为了推脱责任,连忙给自己犯错找出各种理由。

    接孩子的人,穿着打扮都看起来很有钱,开着奔驰车,孩子也和对方热络。

    老师下意识认为开奔驰的人不会是坏人,而且孩子也乖顺得很,没有闹没有哭,乖乖地跟着对方,换谁也会认为那人和孩子认识啊?

    不过,出于责任心,她还是很负责的在看了来人给的证件,登记了对方身份证号码,才将孩子交给对方。

    从头到尾逻辑是,犯错的不是她,是孩子不叫唤,是奔驰车太值钱,是陆阳太晚回来。她只是个家庭贫困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社会有这么险恶,总之从头到尾和她没半点关系。那时候的托儿所老师并不是幼教,相当于小保姆,不需要学历,她们大多是进城打工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专业素养,责任心极低。托儿所也只是私人搞得无证场所,不会教育孩童知识,只是托管场所,并非幼儿园。

    陆阳看着哭哭啼啼推卸责任的老师和学校,大脑一片空白。这会儿闷热得紧,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他眼前一片黑暗。

    拽着那张身份证号码,陆阳无意识地在街上狂奔了一会儿,熟悉的街道渐渐地变得陌生起来,他几乎喘不上气,脚下虚浮地晃悠两下,“啪”的一声闷响,跪在了地方。他双目赤红,瞪着天空,咬着牙,尝到了一丝甜腥味。

    握紧拳头,他狠狠地一下一下砸着地面,手变得血肉模糊,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直到一声刺耳的警笛声,拉回了陆阳的理智。陆阳站起身,看向警车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双鹰眸不怒自威,浑身气势凌厉不减当年。

    陆阳找到以前老领导家,跪在地上,咬紧牙关,终于在五年后,为了女儿打破了当年的誓言,寻求警方的帮助。

    对于当年陆阳妻子的案子,老领导心中有着难以言说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