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拿笔都快拿不稳了,在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突然门被大力撞开,一个警员面色惨白地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不好了,邱组长,出事情了。”

    邱峰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问:“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情了?”

    “今天不是要对欲海市各个领导班子开展一个学习会吗?然后到刚才教授打来电话,说是没有见到人……学习会应该是下午二点开始,我查过大巴车发车记录,是一点从市政府出发的,全程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可是……可是……到现在快五点半了,人都还没到会议室啊!”小警员的声音透着惊慌和无助,不知所措地望向队长,寻求帮助。

    邱峰却面色一白,整个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70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十二)活着的尸体

    容铮一直很不喜欢医院。

    他总是板着脸,看不出来表情,总是有股说不出的“非正常人”味道,有时候还会给人一种难以相处高高在上的感觉。

    其实,容铮是个非常简单的普通人,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不喜欢医院,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消散的福尔马林味道,还有贴在地上墙上的瓷砖总是冰冷的透出一股寒意。

    特别是到了深夜,牢笼一样的病房里隐隐会传来病人痛苦呻吟的声音,痛苦、死亡、绝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毫不避讳的展示出来。

    然而,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的时候,一切全都消弭在空气里,似乎夜晚发生的都是幻觉,这才是让容铮感到不寒而栗的地方 一个比他还表里不一的地方。

    四周传来欢笑声,将阴冷驱散了些。容铮吐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花换到花瓶里,自然的芳香将气味聊胜于无地冲散了些。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还是容铮托朋友帮忙找的,这段时间医院床位紧俏,能找到一间空病房并不容易。

    相比于其他地方,住院楼的这一层病房的环境相当不错,很安静并不嘈杂,甚至有时候一天也不会有家属。

    只是偶尔,会听见病房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也就一小会儿,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换上一个笑呵呵阳光的生命进入。

    这一层住着的都是患上不治之症弥留在人间的病人,到处都是一股寒气,比停尸间还要冰冷。

    因此,在呆了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容铮更讨厌医院了。

    病床上没心没肺躺着的少年,似乎毫无察觉,他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苍白纤细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输液瓶里的水已经去了大半。

    旁边的几台笨重的机器正在监控着少年的情况。可是很奇怪,少年的脉搏、血压平稳,身体外表毫无伤痕,却昏睡了整整半个月。要不是少年还在呼吸,胸膛还在缓缓起伏,简直要被当做一具尸体。

    到现在,床尾贴着的病因,也只是一句:疑似吗啡中毒。

    “容容。”

    一个小小的身影晃动着从门外散入,小萝卜正提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果篮,身后跟着探访者。

    “今天情况怎么样?”廖城嘉大步走到床前自来熟地问。

    “……还是那样。”容铮皱了皱眉,接过果篮。

    小萝卜按照老规矩端了个小凳子搁在床边,踩上去爬上床开始他的每日例行检查。

    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了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下舒墨的模样,舒墨双目紧闭,依旧一动不动。

    小萝卜看得很仔细,从头发尖,到鼻子,再到身体露在外面的每一部分,每一部分他都检查得很认真。

    容铮在旁边看着,偶尔会对小萝卜提出的问题给予解答。

    譬如:

    “这里怎么有个油点。”

    “……可能是吃饭时候……溅上去。”

    小萝卜指着衣领,责怪地扭回头看了容铮一眼,漂亮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好像在怀疑这个吃饭溅油到衣领的可能性。

    这个孩子观察力……好像越来越敏锐了。

    容铮干咳一声,严肃地问:“检查完了吗?”

    小萝卜点头,脸皱成一团,极为严肃地说:“今天哥哥身上又多个针眼!”

    怎么和孩子解释生病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廖城嘉的解决方式简单粗暴一把抱走小萝卜:“人只要生病了就需要打针,你舒哥哥也不例外。检查完了吧,没人趁你不在害你舒哥哥,赶紧去找阿光玩吧。”

    阿光是隔壁床的男孩,名字具体是什么大家已经忘记了,只因为他是个小光头,大家都叫他阿光。

    小萝卜没说话,只是瞪了廖城嘉一眼,不满地噘嘴,从果篮里拿了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扭着小屁股去了隔壁。

    容铮对一脸茫然的廖城嘉解释:“他不是玩,是去帮医生完成任务 照顾阿光。”

    “……”

    廖城嘉要没记错的话,阿光已经十三岁了,比小萝卜整整大了六岁。大概是经历了磨难,阿光早熟的厉害,所以,谁照顾谁还说不定。想到这里,廖城嘉不由地叹气,真是狡猾的成年人。

    “我刚去买水果的时候,看见不少大叔大妈们在讨论什么直播间、绑架、钱家孙家什么的,什么时候大叔大妈不八卦明星生活二三事,开始跟上年轻人步伐,讨论起网络、豪门恩怨……难不成……出了什么事?”廖城嘉把帘子拉上,顺便扫了眼四周,“哎……今天有点太安静了,连美丽的护士小姐们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容铮正在削水果,听见廖城嘉的话,猛地想起廖城嘉是平川二世祖之一,那圈子的人自成一圈,多少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你们打听打听都应该能知道,周鹏也和我一个院啊。”廖城嘉依旧老样子,话不说清楚狐狸样地扯了个绕子,正准备祸水东流一句话干脆扯到周鹏身上引一堆火,结果余光瞅到容铮冷冰冰的目光,吊儿郎当的姿态猛地一收,老老实实交代起来:

    “钱家我不太熟,他们家人都比较低调。我知道的是,钱国平一直和他弟弟一起生活……他这个人好像有点克身边女人,结婚了两次,老婆都死了,他就没有再娶。两个女儿一直在国外,了解不多。对了,有个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用……”

    廖城嘉犹豫了下:“去年的时候,我在酒吧遇上了钱国平的小女儿钱亭,她好像心情很不好,一直在喝闷酒。后来来了个男的找她,和她不知道聊什么,她一直在哭,我也没注意,以为是情侣谈分手,可是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那男的看起来比钱亭小十来岁,长得一般,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大晚上在酒吧里还戴着个渔夫帽,实在不像是和钱亭谈恋爱。后来那男的离开,钱亭就不对劲了,脸色惨白,一直瞪着眼睛看着桌子……那表情现在想想都很吓人。”

    廖城嘉嘴里说着吓人,表情却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容铮突然问:“你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

    “不记得,酒吧啊,那么暗,能认出是人是鬼都很不容易了,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廖城嘉顿了下,容铮一抬眼和他恰好来了个对视,只见廖城嘉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然后暧昧地用右手轻轻敲了敲自己右胯,“和你一样,那人这里带着硬邦邦的家伙。”

    突然,窗外响起了哄闹的嘈杂声,平静的病房瞬间被声浪吞没,恰在这时候,容铮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廖城嘉若无其事地从果篮里挑选水果,余光瞥见容铮接起电话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要是出事了,你就赶紧走吧。”廖城嘉说,“这里有我看着。”

    容铮犹豫地看向床榻上躺着的病人,苍白的脸上,眼睛紧紧闭成一条细线,平稳的呼吸上下起伏,丝毫没有任何转醒的模样。

    “这么一时半会儿,他不会醒来,赶紧去吧,怎么还生离死别了,快去快回。”廖城嘉不客气地催促着。

    也不算生离死别,只是单纯想要少年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可是什么时候能醒来?这是一个所有人疑惑的问题。

    医生的答案是:“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周后,也可能是永远。”

    容铮简单将这句话转换成自己的想法,便是 随时都有可能。

    深吸一口气,容铮不再婆婆妈妈,毕竟他是一个理智大于情感的人,深深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对方毫无知觉,似乎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碰巧醒来。

    他迈开长腿飞快朝外走,想着要尽快解决,早些回来。

    然而,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像是有了意识,眼皮包裹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

    这时候,廖城嘉坐直身子,一边啃着水果,一边观察着床上的人的动作,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门外那个身影正飞快迈入电梯,一静一动,透着股美式幽默。

    容铮对身后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他心急如焚只想快点把事情解决。

    忽然,廖城嘉对着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大喊一声:“容队。”

    容铮按住电梯,发现廖城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这会儿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水果,似笑非笑地说:“快去快回啊。”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双凌厉的眼睛消失在门缝里。廖城嘉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回到病房里,一边将门关好,一边问:“小萝卜,让你帮我放的东西呢?”

    帘子后面小萝卜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包包里呀!”

    “好的,谢谢。”

    两个小孩的欢笑声不时地从帘子后面传来,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帘子另一边,医疗仪器出现了“嘀嘀”的警示音。

    病床上苍白的少年,纤细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动着,一下一下,打在粗糙的床单上。只听“啪”一声,苹果核落在了垃圾桶里,廖城嘉从包里拿出个黑色长方形塑料小盒子,他熟练的将盒子拆开,里面装着的是已经装满不明液体的医疗注射器。

    像是突然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危险,少年一直平静的身体忽然开始疯狂地的颤抖。

    半安慰地拍了拍不停颤抖的身体,廖城嘉低声说着:“不要害怕,很快,就一两秒……”

    说完,廖城嘉缓缓将针管里的液体推入,果然也就一两秒的时间,颤抖的身体又恢复了平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这时候,小萝卜突然抬起头,他疑惑地眨了两下眼睛,盯着凸起一小块的布帘:“舒哥哥?”

    帘子“刷”地被拉开,廖城嘉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幽幽地问:“吃苹果吗?”

    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将少年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就像是一具保存良好的尸体,没有一丝生气。

    ……

    第371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十三)质疑

    欲海市公安局里,沉浸在一片忧愁的情绪里。

    事态发展太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处于漩涡事件的中心点,整个欲海市公安局必然成为所有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不停刷着页面,依旧是那刺目的白色页面,警员们无不瞪大了眼睛,他们其中有些年轻的小警员还没意识到接踵而来即将面对的问题,他们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很慌乱,他们无一不求助地看向周鹏。

    怎么回事?我们要怎么做?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周鹏也是迷茫的。

    突然关闭的直播间,让事件更加发酵,各类关键词疯狂成为及时性互动论坛的热点词,被绑的五人的信息很快就爆了出来,用极端谩骂侮辱的话语对五人进行口诛笔伐。

    爆出有关孙玉芳新闻之前,这则新闻就在小范围内引起注意,因为用的是匿名,还有二次描述,所以关于凶犯的真实信息一直被掩盖,只用了一个“奔驰姐”的外号进行聊侃。

    如今“奔驰姐”突兀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面前,那小小的纸片人开始慢慢立体起来,传闻成了现实,敲打所有人的神经。

    一个逍遥法外的凶手肆无忌惮辱骂老百姓,警方包庇,公权力被私用,只因为这名凶手有钱有势,就可以架空于法律之上……

    【这到底是个什么社会啊,到底法律保护的是谁……tat】

    【都醒醒吧!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社会,小老百姓只能烧香拜佛祈求别遭遇到意外和不公,否则“老天爷”有的是办法让你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每次看这些心里都很难过,明明我认为我生活在一个光明科技的城市,可是总是会发现阴暗的角落里,在滋养着这样的罪恶之花……坏人真的会遭报应吗?……唉,可悲,让人害怕。】

    【摸摸楼上,这个魔幻的世界,真让人觉得活不下去呢。】

    其实,国内贫富差距日渐拉大,在没有全民素质有效提高的前提下,网络时代突然降临,五彩缤纷的消息接踵而来,输入的各种半生不熟的人权价值观打了民众一个措手不及。

    活跃于网络上的自媒体偏向性报道,专门寻找社会矛盾点开始报道,各类毁三观的综艺节目也在为了收视率不断输出奇怪价值观。

    老百姓仇富情绪日益高涨,且他们与底层公权力机构关系密切,常常遭遇受到违法侵害行为报警却往往无法得到解决的情况,还有办理相关文件经常会遇见“证明你妈是你妈”这样的刁难性证明,民众对于司法机关懒政行为愤怒早已经怀揣许久。

    加之之前几家自媒体刚刚报道了几起官员子女制杖父母权力,恃强凌弱,炫富及以走捷径的方式获取政权职位形成地方家族权力网络的新闻,让民众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这次事件犹如破提的洪水,以毁屋塌方的方式奔腾而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网络上一片哀嚎,到处都充满了愤怒、绝望。汇集成灾的阴暗面,顺着那细细一根网线,讯速地蔓延。

    就在直播间停止的刹那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方十七寸的屏幕。

    似乎他们都已经感知到了即将迎来的各种责难,公众的理智早已经被猛兽吞噬,随之迎来的是夸大性的无端诋毁和猜测。

    在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或许都会被彻彻底底赤裸地剖开暴露在网络上,让不明真相,只看过三言两语就爆发的民众对他们及家人进行谩骂、侮辱、更甚者可能是死亡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