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城市一角,一盏昏暗的灯亮了起来,照亮了数张惊慌失措的脸。

    其中一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高中生,正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四周。他的身子蜷成一团,企图把自己缩小到可以隐身的地步。可惜他营养吸收良好,在一众矮小的欲海市人里尤为突出,下一秒就被刚进入屋内的男人盯上,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大力往旁边的小房间拖去。

    那小房间的门斑驳着掉漆,门和墙角的接缝处正黏着枣红色的苔藓,墙上也沾满了霉菌,少年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门,眼睛被铁门锈斑的红色刺痛,感觉那门口藏匿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别杀我!”少年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哀求着讨价还价,“你们是不是要钱?我家很有钱,无论你们要多少都行。”

    男人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盯着他。

    少年咽了口唾沫,脸上换上讨好的笑:“只要你们不伤害我,要多少钱有多少钱,一百万够不够?不,求求你,一千万!一千万! 我爷爷、我外公都会给的!”

    男人嗤笑一声,转身继续拖着他往前走,少年尖叫,挣扎着扭动身体,减缓速度,哭喊着说:“真的,真的,我没吹牛,你知道孙周兴吗?那是我外公!”

    在他尖叫的时候,男人一脚踢开大门,甩手把高中生往里扔了进去。高中生瞪大眼睛,被几双粗壮的手搬弄着身子,绑在一张铁质的刑椅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力挣扎,撕扯着喉咙大声地尖叫,然而全是徒劳,反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狭小昏暗的小屋里,放着一张铁质刑椅,还有一个摄像机。

    高中生哭泣的哀求着,男人走到摄像机后,接着用极为冷血的声音说:“哭得惨点,不然,我有的是办法。”

    同一时间,欲海市公安局局正处在高压的沉重气氛下。

    尽管有专家支援,却依旧远水救不了近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容铮等人孤立无援。

    一边要找到胡局的坠崖地点,寻找生还者,一边要设法解救被绑人质。

    然而绑匪不同于一般对手,除开绑匪是警察,还有高手相助。

    尽管多米使用黑科技,迅速组装了台袖珍电脑,却依旧无法在短时间里,从r手中夺取电脑的使用权。

    与网络彻底失联的结果 无法快速地搜集到有用的信息,他们的行动被迫处于被动。

    从画面上,直播里透露的信息十分有限,空阔的屋子里除了屋顶的吊灯,没有任何其他灯源来源,四周也很安静,除了绑匪和被绑人员的声音,无法听到其他有用的声音,蛛丝马迹的线索也没透露,环境上彻底断了警方探查的后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罗海拎着包走了进来,他趁下午的空档,把钱家和孙家的所有涉案相关的资料都翻了彻底。

    “小周。”罗海从人群中径直朝周鹏招呼了声,紧接着使了个晦暗不明的眼神,扭身进了侧边小办公室。

    “老罗,视频你看见了吧。现在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周鹏跨着大步紧跟其后,来不及坐下,就急忙追问。

    跑了一下午,罗海还没喘口气,没好气地瞪了周鹏一眼,把拎着的包扔桌上,手指朝着门边一指:“容队,带把手,把门关上。”

    “辛苦了。”容铮拉过椅子坐下,手指敲敲桌子,“周鹏说的寸了点,不过也是我们现在遇见的具体情况,绑匪想必你已经看到了,我能猜到陆明和姚大江有参与,可是冬宁为什么要搅这摊浑水?”

    第381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二十三)相逢

    “其实说来也奇怪。”罗海扯开包的动作一滞,缓缓回忆了起来,“我和冬宁虽然不太熟,但是也是共事了十多年的同事。他毕业刚来的时候,在我手底下呆过,人很精明,那时候我挺欣赏他,不过后来他处事作风上走偏了,我们也就渐行渐远。比起我们这帮油盐不进的老顽固,他倒是八面玲珑,待人接物面面俱到,领导都很欣赏他,前途无量,按理说他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

    容铮上个案子交接过程中和冬宁有过多次接触,对于冬宁圆滑的处事风格有所了解,大致能体会罗海话里话外的那句“处事作风走偏”的意思。

    其实警队里类似这样的人他倒是接触不少,大多数都是奔着前程去的,过程中可能会使一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但绝不会做这种自毁前途的事情。

    容铮微一踌躇:“我和他接触后,有两点认识。一是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干糊涂事,而且看得出来他功利心很强,很想做出一番事业,如果要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干出杀人掠货的事情,这里面必然有些我们不为所知的利益关系;二是他是胡局的左膀右臂,两人利益关系十分牢固,也没见着有过什么矛盾,要说两人突然矛盾激化到要致对方于死地,我觉得不太可能。”

    罗海点头,又说:“而且最近有个内部消息,胡局因为协助调查把八佛会所立了大功,现在对他升上副厅的呼声很高,按照冬宁的行事作风,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

    “会不会是被人胁迫?”周鹏摸了摸下巴,“最近冬宁工作中有什么异常没?比如超乎正常的花销,购买能力以外的奢侈品,或者最近到处借钱,要不就是和什么社会人群走的比较近……老罗,他不是最近在处理八佛会所那案子吗?会不会落下什么把柄,让他铤而走险。”

    容铮闻言皱了皱眉。

    警察其实算是高危职业,处在第一线,压力巨大,薪水低廉,接触的又是充满诱惑的犯罪行业。犯罪行业伴随着高利益高诱惑,普通人面对尚且把持不住,警察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稍不留神摔下一个跟头,就万劫不复。更何况很多犯罪分子利用投机取巧,索贿不成便使用手段,黄赌毒三样无论谁碰一旦上瘾就成了斗笼里的狮子任人宰割了。

    “没有,”罗海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地说,“最近他表现很正常,别说最近,去年到现在都老模样。他没买房住的是单位宿舍,生活上他也很节省,也没有听说他和社会闲散人员有过接触。你们可以查看监控,最近大家忙得晕头转向,他也几乎住在单位里,要是和嫌疑人家属私下接触不可能没人知道。再说了,八佛会所那案子是从京都那边下来的死命令了,当场被抓住的人一个都逃不了,谁敢那么大胆子在这节骨眼捅马蜂窝?”

    容铮回想起先前调查八佛会所时,胡明海突然带着特警冲入现场,显然是有备而来,再一回想拆弹的危机时候,意外接到的那通电话,很有可能胡明海早就接到了上面的指示,要彻查八佛会所。

    冬宁既然是胡明海的亲信,那必然知道这一层内幕。

    另外还有冬宁的穿着打扮,看得出来他对身外之物不太讲究。要是综合这几点看来,冬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绑匪,然而,他现在偏偏成了绑匪中一员,还抛头露面……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警察,甘愿不顾自己的前程命运,搞出这么大一个事端,难道真是超乎异常的正义感?

    容铮一抬头,恰好看见书柜上隔着的透明玻璃、正反光照射出自己的模样 深深印刻在眉间的川字沟壑和刻板深冷的脸,让他突然想起了传下这副面容的人来。

    “那他的家人呢?”

    周鹏深吸一口气:“要是这样就不好办了啊,我们除了得联系上冬宁,还得找到另一波人质,这……”

    “不可能,”罗海飞快打断他的话,“冬宁家里早就没人了,他也没结婚恋爱,孑然一身。这事情中午打电话我就跟你说过。他这人性格独,知心的朋友也没几个。”

    “对,我怎么给忘了。”今天忙得晕头转向,两个小时来一个个爆炸性信息向他投来,杂糅在一起,脑袋里只剩下了浆糊。周鹏皱了皱眉,这事情相当不好办。

    另外两个绑匪没有露面,不知道两人到底扮演的什么身份,现在的唯一突破口就是冬宁,可是做事情总得有动机吧,不可能是为了抛头露面,想要出名吧。难不成真是容铮之前估计的,有强烈的诉求。

    对于这个诉求周鹏琢磨了下,实在没有头绪,扭头打算和容铮讨论下,却发现容铮如遭雷击一样僵住了:“容队,你这……”

    虽然时间过了有半个月之久,但是容铮的记忆现在还十分清晰,当时在救护车上,冬宁神神秘秘接了个电话,那表情动作分明就是处于热恋中的男人。还有那时候陪护的医生,甚至看见了那姑娘的模样……

    “先不说这个,”罗海把资料往周鹏面前一推,“你找我要的资料都在这里,钱家关系复杂,能查到的资料大多经过处理,体现的问题都浮于表面。和他们家相关的报道,我也查过,你也知道咱们新闻媒体的一贯作风 越是大的问题越是简洁。所以我特地找了我手底下的线人,拿到些八卦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容队,你是有什么问题?”

    容铮脸色难看的要命。

    他一抬头,恰好对上罗海探问的眼神,他犹豫了片刻,提了一个颇为不正经的问题:“罗队,你那里有胡局女儿的照片吗?”

    罗海脸倏地一红:“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外,魏威和技术人员正在观看直播。

    他们看得浑身寒毛乍起,尤其是魏威,他看着屏幕上的孙朝东,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

    孙朝东一直笑着,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什么叫做一直重复。

    光是联想一下,魏威就忍不住又打了个颤。

    视频里那昏暗的小房间气场好似转了个调,孙朝东突然变得霸气凌人,大声辱骂蔑视着钱厚载那愚不可及的大脑,同时还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嘻嘻哈哈笑着。

    然而就算如此,表演性人格的他似乎还觉得有些不足。被捆绑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正常发挥,眼前有摄影机还有几个远比多年前那个小警察有意义的观众,明明他可以全方位碾压对方,尽情施展他的表演欲,真是不够过瘾。

    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和犹如恐怖片设置的场景,简直像是为他定身打造,让他欲望和热血同时沸腾。

    还有让他不满意的就是今天作为对手的男人,这个男人全然陌生,除了对方是警察他一无所知,关键是对方那不知死活的态度,像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不知好歹的警察。

    孙朝东心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难受,像是万只蚂蚁在心上爬一样,奇痒难耐。

    这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冬宁突然站了起来,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待走近了还用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他。对方目光中把玩的态度刺痛了他的眼睛,孙朝东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他想要极力锉挫对方的锐气。

    孙朝东忍无可忍,忽然想起对方可能在意的事情,他眼角一弯:“你和陆阳一样吧。”

    冬宁脚步一顿,站直了身体,孙朝东迅速捕捉到冬宁眼中的那转瞬即逝的诧异,他感到得意洋洋,心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看冬宁眉头缓缓皱起,他可以肯定终于抓到了对方的把柄。

    冬宁眉毛一挑:“什么一样?”

    孙朝东好像是听见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吃吃的笑了两声,眼角的褶子形成一把小扇,他盯着冬宁,想着他下一刻即将展现的暴怒,忍不住推了一把:“是你的女朋友,还是你的女儿?”

    “失踪了很久了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感觉一定很绝望,不然你也不会铤而走险把我们抓起来。不过没用的,就算告诉你又怎么样?拿鸡蛋撞石头,实在太不自量力,最后你还是会和陆阳一样,连具全尸都得不到……”

    “闭嘴!”被捆在他身侧的孙玉芳飞快打断他的话,“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想死你就赶紧咬舌自尽,不要连累到我!”

    “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像只疯狗一样大吼大叫吗?”孙朝东嘴角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冬宁,“因为她心虚,她害怕,不止他,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想让我闭嘴,我知道太多秘密了,可是他们控制不了我,我抓着他们的把柄,我想怎么玩都行……”

    “孙朝东!”一直默不作声的钱国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可不要做蠢事情!”

    孙朝东闻言冷笑,扭头朝钱国平投去饱含讥讽的一瞥:“我想要请教下钱书记,什么叫蠢事情,你可不要忘了,现在被绑着的是我们家的人,而拿着刀站在一旁的可是你们钱家的人。”

    钱厚载一愣,半晌才意识到最后那句末尾提到的是自己,猛地一跃而起,涨红着脸瞪着孙朝东:“你、你才他妈的蠢!”

    孙朝东嗤笑一声,眼中讥诮嘲讽更甚,不屑与钱厚载说话,转头望向还算不那么蠢的另一个绑匪:“我劝你还是赶紧干掉他,他脑子一向不太好使,还特听他妈的话,很容易拉你们后腿,还有这几个人都没必要留着,杀了他们就是为民除害,绝对不冤枉。”

    孙玉芳惜命的要命,听见孙朝东劝说冬宁杀了自己,猛地瞪大眼睛,撕破最后一层脸皮:“你们千万不要听他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孙朝东忽然扭过头望向孙玉芳,似乎在迎合她的话,疯疯癫癫的狂笑了起来。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他发出的笑声,周围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冬宁这时低头望向手表,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孙玉芳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哆哆嗦嗦着说:“他……他真是个疯子。”

    第382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二十四)怜悯

    六点刚到,整个城市就黑得暗无天日,医院黑黢黢的走廊有点九尺回肠的味道,看不着尽头,阴森森的,只有每隔两米,设置了一盏孤零零的声控灯充当灯源的作用。

    然而狭窄逼仄的通道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却诡异的亮起了荧弱的灯光,给人一种汗毛直立的惊悚感。

    那是从门下缝隙里幽幽透出的散光,顺着地面朝四处铺开,在漆黑的通道下格外扎眼。

    不过与门外阴森不同,门内不时响起的欢笑声将诡异的气氛打了个粉碎。

    屋内靠着门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小男孩,他正摇晃着光秃秃的脑袋,嘴里轻轻哼着欢快的音乐。

    在他面前放着一台价格不菲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东北二人转,穿着大红袄的扎辫子婆婆不时地语出惊人,惹得屏幕里外的人捧腹大笑。

    那些个视频看了无数遍了,廖城嘉基本上听见声眼前就能浮现出场景。不得不说魏威的爱好不在廖城嘉的欣赏范围内,搁在别人身上,廖少爷可能会嗤之以鼻地说声“俗气”,可是放在魏威身上,他就觉得对方特真实。

    廖城嘉坐在床边,戴上了一副金色边框眼镜,透出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

    他手里拿着刚出的最新平板,平板外面却裹了层土里土气的卡通图案包装,大红大绿的色彩十分热闹也俗气无比,和他洋气中透着的几分阴郁的气质十分不搭调。

    然而荧幕里的内容却和他离奇的相合。

    昏暗的灯光自天花板投下,照亮了他的手,随着他的手指不停滑动,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红黑杂糅的倒影,密密麻麻的文字下附着几张陈旧泛黄的照片。

    整份文件色调过于暗沉,乏味的文字,干涩难懂的医学名词,加上过于刺目的屏幕光线,只看了一会儿,廖城嘉眼睛里就布满了血丝。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手指无意识地随处一点,将其中一张照片点开铺满整个屏幕上,他刚刚升腾出的疲意全都压了回去。

    同样是病房,屏幕内的病房却透着腐朽阴暗的气息,甚至能透过照片上暗沉的黄色嗅到古怪的味道 那是混淆着绝望和孤独而独有的味道,刺穿了他的视角膜直接到达了鼻腔内部,廖城嘉闻到了经久不散的悲凉。

    那病房实在很小,大约就四五平的模样,没有窗户,只有一幅田园小径的油画贴在本该是窗户的位置,整个房间布置成一尘不染的纯白色,透出沉闷的压抑感。

    照片的拍摄角度从天花板一角朝下拍摄,显然是从监控中截图下的照片,明明仅容旋马的房间,却硬生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阔。

    贴着厚厚的隔音绵的墙壁上全是斑驳刺目的红点,指甲抓挠出横斜交错的爪痕在纯白色房间里显得格外怵目惊心,隔空控诉着心中的愤恨,肆意铺撒痕迹主人的疯狂。

    整张照片透露出令人不安的信息,尤其是油画斜下的角落里,有一个昏暗不明的影子。

    那是个穿着纯白色约束衣的男孩,几乎和房间融为了一体。男孩仰着苍白的脸,正透过镜头,朝廖城嘉露出一个疯疯癫癫的笑容。

    廖城嘉无端感到一股恶寒,手飞快地一滑,将照片隐去。

    廖城嘉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二十年啊。”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阿光抬头朝他望去:“怎么了?”

    廖城嘉:“阿光,你喜欢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