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哥哥,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天堂。”

    “那里是什么地方?”

    “有吃不完的糖,有喝不完的酒,有山一样高的肉……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贫穷,没有饥饿。对了,你看见星星了吗?天堂就在星星里。”

    “听起来好好呀,我也想去。”

    “会的,我们都会去的。只要墨墨一直做乖宝宝。”

    周围闹哄哄的,他认真吹着气,就像乖宝宝一样,不吵也不闹,专心手里的动作。

    “墨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想答应,他正在用身上的小衣服帮阳哥哥擦干净脸,可怎么都擦不干净,红红的,一块一块的,还很黏,怎么都擦不干净。

    “墨墨。”自己没有反应,那人又大声喊了一声。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见哥哥咬着牙朝他伸手,他这才发现,周围有好多人。

    有东村的张婶婶,有西村的周爷爷,有屯子边宿舍楼住的哥哥姐姐们,他们在自己记忆里总是笑呵呵的,手里拿着好吃的饼子、甜甜的水果。但是他们现在的模样好可怕,都站得高高的,鼻子像两个不停朝外喷气的洞,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手里拿着锄头,棍子,镰刀。

    “哥哥!”他抱起阳哥哥飞快地朝哥哥的方向跑去,哥哥一把抱住他,温柔的擦着他满是血污的小脸,眼神却是凶狠带着仇恨。

    哥哥哭了,眼睛红红的,虽然没有眼泪,但是他能感觉哥哥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再也没了往日的骄傲和意气风发,委屈地像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哥哥,不要哭,我和阳哥哥在这里。”

    他趴在哥哥肩头,伸出血糊糊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乖,乖,不要哭哦。”

    哥哥永远绷直僵硬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警惕地偏了偏头,他悄悄地覆在哥哥的耳朵边,小声问:“哥哥,阳哥哥在天堂了吗?住在那颗星星里了呢?”

    他虽然小,但是他其实懂很多,电视里演的,罪犯被提到午门斩首,屠夫举起大刀,带着大辫子的头圆滚滚地掉下来,所以他明白,头没了,人就死了。

    他懵懂地抬起头,伸出手指指着天空:“呀,是不是那颗最亮的!”

    再也忍不住了,酸胀的眼泪从眼睛里喷涌而出,哥哥哭了。

    原来哥哥也是会哭的小孩,也有软弱害怕的时候。

    他小小的身子把哥哥紧紧地抱在怀里,目光坚韧的犹如成熟的大人。

    用细小的手轻轻地拍着哥哥的背,一下又一下,觉得心里抽抽的疼,他也想哭,但是不能哭,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告诉他,要坚强,在这个时候,为了大牛,为了阳哥哥,为了哥哥绝对不能哭!

    记住他们所有人的脸!

    那个声音喊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个个面孔,目光平静,没有哭,没有红,从最左边一直看到最右边,所有人的五官脸型,他们的名字,一家有几口人,住在哪里,日常作息,都牢牢地映在自己的脑袋里。

    他一个也不会忘记。

    就算天地颠倒,人伦反复,他也绝不会忘记这些人的脸。

    ******

    几乎一个村子里的人都站在这里,他们围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被他们围堵在中间,坐在地上,有的人气势汹汹,有的人畏手畏脚,有的人闪避着视线。

    “那小兔崽子还在瞪我们。”有个中年妇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扭头朝身旁看了眼,指着个十来岁大的少年:“你去打他。”

    那少年吓得脸色惨白,被喊了声,就腿间一热,尿了,跪坐在地上。

    “没出息的东西。”中年妇人卷起袖子,准备自己上前给小孩教训教训,被一只手拦住了,是个年轻女人,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黄,她摇摇头,“得留着,不然她不来。”

    “哼,多留这小兔崽子一晚上命。”中年妇人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把扯住小舒墨的领子拎起来,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哥哥站起身来,要和中年妇人拼命,立刻涌上来四五个人,一阵拳打脚踢。

    有的人看不下去,偏过了头,年纪最大的老爷爷吐了口烟,鼻子一酸,念叨道:“小阳,才十九啊,大家一起看着长大的,你们怎么下得去手哟。”

    “周爷爷你错了!”年轻女人突然转过身,大声说,“高尔基说过,‘一个人要想在生存斗争中取胜,要么得有智慧,要么得有野兽一样的心肠。’巴尔扎克说过,‘在人生的大风浪中,我们常常学船长的样,在狂风暴雨之下把笨重的货物扔掉,以减轻船的重量。’小阳的离开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见的,有人会为了小阳的离开开心吗?没有!小阳离开了我们,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原因,小阳是因为愚蠢,遭受蒙骗,而丢失了信仰,放弃了我们。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如果小阳成功了,我们整个村子所有的人都将会成为刀下的冤魂,到时候我们又找谁说我们的冤情呢?同志们,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即将打响的战争。眼前的这两个孩子是罪恶的源头,放下你们所谓的同情和不忍,在死亡的阴云笼罩我们的时刻,我们必须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了活下去,为了我们的村庄,我们必须要有所牺牲。”

    ”对!小蒋说的特别对!“中年妇人激动地附和,”老周,你老糊涂了吗?我们有什么错,错的都是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小兔崽子偷了人家的东西,当妈的不会教。之前让那女人为了村子去和那些军官们打交道,说的好好的,后来又不同意了,搞得好像我们强迫她一样,说的不好听,一个单亲妈妈,带两个孩子,从大城市逃到我们这穷乡僻壤,肯定是做那个的,到现在来装什么清纯!不就是张下腿吗?小阳就是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汤,已经废了,死了也好,帮他父母教育了。老周,你是不是也看那娘们脸白肤细的,管不住下面那把子了?”

    “你 ”老周气急,把烟往地上一丢,起身就走。

    中年妇女还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喊:“他们这家人来了后,你们这群臭男人眼珠子都要掉了!现在因为他们全村子都要遭殃了,为了活命,必须得把他们全家都交出去,我看谁还敢私自放人,让老子们没活路,我就让他没命!“

    说到激动,中年妇女大力舞了下镰刀。

    年轻女人满脸绯红地拍着掌:“说的好,春大姐为我们大家所有人着想,内心该受到多大的煎熬,捷克作家伏契克说过'为了汲取将来的美好而牺牲了的人,都是一尊石质的雕像。'春大姐这份牺牲值得我们学习,请大家鼓掌以示鼓励!”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中年妇女咧着嘴,满脸羞涩地摩擦着满是皱褶的手掌。

    等掌声落下的时候,周围再没有人吭声了。

    ******

    奇怪的气氛渲染着整个空间,蜷缩成一团的黑发小人忽然感觉手下的身体一点点僵硬,就像是蓄势待发的弓,莫名的不安从毛孔里颤巍巍地冒了出来,他懵懵懂懂眨巴了下眼睛。

    好像,天和地的交界处慢慢模糊了起来,四周的空气也在扭曲。

    但没有人注意到,中年农妇还在高声宣讲着纪律,又是威胁又是怂恿,所有人都眼神躲闪。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眼角瞥见地上滚落的石子,上面残留着什么,接着他的眼神变得惊恐,然后紧紧的闭上了眼,克制不住地身体剧烈颤抖。

    “血……好多的血……”

    他的声音引起其他人的注目,纷纷抬起了头。

    红色是热情的色彩,代表着新生和胜利。

    但血是洗不干净的红色,时间长了,会慢慢变成凝固粘稠的黑,是属于死亡的颜色。

    炎热的夏日,就算是夜晚,也能感觉到浓浓的热浪,习惯的汗臭味如影随形,但更为浓烈的是粘稠化不开的血腥味,喷洒在黄褐色泥土上的血液慢慢变得凝固,像是一个个黑色小圆点,密密麻麻地洒在大地上。

    浑身毛毛的,在场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明明身上没有沾染半点,却觉得浑身沾满了血。

    一脚踩在泥土上,细小的沙石扑在了脚上,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感觉血顺着脚板心缓缓朝身上蔓延,肉眼不可见的,所有人开始细微的颤抖起来。

    “好热啊……”

    “怎么那么热……”

    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所有人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个方向。

    年轻女人还感觉心潮澎湃,绯红的脸上像是燃起了火焰,她开始发现周围的人开始面向自己的时候,她心里升腾出扭曲的满足感。

    她得意洋洋地仰起下巴,心里拼命呐喊着,看着我啊,都听我说啊,你们这些愚昧的村夫,敬畏我吧,只有按照我的说法,你们才配得到救赎。

    享受着目光,年轻女人抿起嘴角,胸口里异样的kuai感像波浪一样一圈圈的散开。

    “哥哥,我觉得有点热呀。”细软的声音发了出来,黑头发的小人扬起了头,突然轻轻说了一声。

    周围太安静了,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他还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哥哥的背,可奇怪的是,破口大骂的声音并没有预料中响起。在不知不觉中,他觉得四周的温度开始缓缓地上扬,哥哥低垂着眼,他看不起哥哥的表情,但哥哥颤抖的身体开始慢慢停止了下来,坍塌的脊梁变得僵硬。

    夜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好几个酒瓶被吹得叮当作响,在地上滚来滚去。黑头发的小人眨了眨眼,突然感觉眼前一空,怀里抱着的东西滚落了下来,沾着黄色的泥土灰扑扑地滚得好远,他心里一急,赶忙去追,可眨眼的功夫……

    阳哥哥不见了!

    第480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一百二十二)初遇

    “他们……他们来了!”

    换来的是呼啸而来的引擎声,几束强光随之射了过来,刚刚还在洋洋得意享受众人目光的年轻女人浑身一颤,惨叫声陡然响了起来。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瞬时倒换,所有人惊慌失措地抱头逃窜,要不就是双手合十,跪地求饶。

    可是,他们的双腿哪里跑得过疾驰而来的车轮,惨叫声与骨裂声不断响起,空气里掺和着浓郁的血腥味,粘稠得就像凝固的橡胶,到处都是死亡的味道。

    黑发小人彻底吓呆了,他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灌了水泥,完全无法动弹,人群不断从他身边跑过,然后摔倒,然后寒光一闪,腥臭的血像雨雾一样,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

    那些人就像是在玩马球游戏,一边大笑着,一边歪着身子伸出车窗,拿着长刀,往前对准疾驰的人群猛地一横,一挑

    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

    心跳跳得飞快,他不停朝前挪着步子,一个个拿起来看,又一个个放下,没有阳哥,也没有哥哥……

    他找得满头大汗,感觉四周空气都快要沸腾了,他的心也快跳出胸腔,嘶声力竭地他发出一声大喊

    “哥哥!”

    枪声扫过耳际,他猛然蹲下身,紧紧地捂住耳朵,浑身剧烈的颤抖。

    可他没有察觉的是,仿佛有张无形的薄膜把他和现场阻挡开来,压根就没有人发现他。

    周围也在无声无息地变暗了,虽然是夜晚,可星星和月亮的光也没了,天地之间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终于察觉到了,缓缓停下脚步,忽然发现地上的泥沙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泥黄色的网,把天空遮盖的严严实实,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的方向袭来。

    小小的惊叫一声,黑发小人伸出恐惧的小手指,然而他却发现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腕上赫然出现一块正在飞快走动的手表。

    他曾经见过手表,在爸爸的手腕上,在叔叔们的手腕上,妈妈也有一个,但是不常戴。他一直觉得手表是很稀奇的东西,就像宝石一样,卟呤卟呤闪闪发光。在哥哥得到手表的时候,他缠了哥哥好多天,就为了哥哥把手表给他戴戴,好不容易磨得哥哥受不了了给自己戴上,还没有眨眼的功夫,手表就不见了,为了这,他还挨了狠狠地一顿打。

    可是,手表又出现了!

    现在就在他手腕上,他飞快地扭过头,举起手臂,想要给哥哥看。

    然而,那泥黄色的大网已经逼近,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周围的大树房屋全部都卷了进去,风和泥沙混合在一起,仿佛奔腾不息的大海,飞快地旋转又上下起伏。又像是狰狞的巨口,将他们全部笼罩在里,还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啸声。

    “哥哥,我有点害怕。”感受着地下的震动,他僵硬着脖子,缓缓地转过身。

    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从小最害怕的就是哥哥,只要哥哥的眼角一扬,他立刻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捂着头到处跑。

    可比哥哥害怕程度小一点的,比如张牙舞爪的黑猫,比如夏夜轰隆巨响的雷电,比如电视里可怕的鬼怪,他就会连忙大声叫喊着哥哥,去找哥哥。

    可能他本能的感觉,比起可怕的东西,更可怕的哥哥反而可以保护他。

    所以,在他害怕的一瞬间,想起的就是哥哥,可怕又无所不能,还格外强大的哥哥。

    可是

    哥哥在哪里?

    仿徨大过了陌生环境的恐惧,他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到处寻找哥哥的踪迹,他跑动了起来,穿梭在站着不动的人群之间。

    最开始他还有些畏惧,他想起那些人扭曲的面孔,癫狂的宣言和喊叫,喷洒的血液浓腥的味道,他小声喊着哥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衣角不安地轻轻揉搓,眼睛因为惊恐睁得大大的,晶亮的泪花在眼底涌动。

    可是……

    走了几步,那些可怕的人都没有动,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仿佛所有人都静止了。

    风吹在身上,衣服在动,可是身子却站在原地。

    绕了一圈,他抬起头。

    就像他和哥哥玩办家家的时候的小玩偶,表情僵在脸上,咧着的嘴拉开狰狞的弧度,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专注地看着前方,每个人都仿佛仿真版的人偶,一动不动,维持着几秒钟前或逃命或哭喊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