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江洋全身僵住,捂住右边脸,不可置信地望向站在身侧的爷爷。

    爷爷抬起通红的手掌,又是“啪”的一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血从江洋的嘴角露出来,屋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爷爷气愤地指着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小时候偷针,长大偷金。你从小不学好,以后长大怎么办?”

    江洋眼神黑沉沉地看向爷爷,他执拗地说:“不怎么办。”

    爷爷沉默了许久,那张脸在太阳的余晖下看起来更加老了,他橘皮一样的嘴开开合合,等了许久,他听见爷爷问:“那我呢?我以后怎么办?”

    江洋没回话,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屋内只剩下他喘息声,他用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突然开口:“我管你去死。”说完他不顾满屋子狼藉和一脸惨白的爷爷,转身跑了。

    热浪伴随着风灌进他不停张开喘气的嘴,他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不能认输,他要让那些冤枉他的人全部去死。

    心里怀揣着一束愤怒的火苗,那火苗将要越燃越烈,把少年的愤怒,宣泄出去,让全世界颤抖。

    “七哥,我打听到了。”江洋在晚饭的时候,找了几个朋友,都是和他一样不爱学习,到处混日子的人。

    “杨波昨晚打完游戏回家,钱丢了,担心被他父母骂,就说了是你拿走了。结果没想到他父母来了学校,找姓孟的婆娘闹了一场。”那人朝江洋递了根烟,“七哥,弄他吗?”

    江洋回想起今天受到的耻辱,恶狠狠地一咬牙,说:“我生平最恨别人冤枉我,弄死他!”

    ……

    此时此刻,江洋和他的朋友们站在杨波面前,他们每个人在学校都是臭名远扬,抽烟喝酒打架,就没有不干的,是学生眼中惹不起的恶霸,是老师眼中无可救药的学生。

    杨波心虚地低下头,用只有江洋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钱我父母拿走了,等下周他们给我发生活费,我就把钱还给你。不,我给你两倍,算是补偿。”

    江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还钱就完了?你要给我道歉。跪下磕头。”

    这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班长插着腰,朝他大声喊:“你到底要干嘛,你这个劳改犯的儿子想要干嘛?”

    江洋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握紧了拳头,回头咬着牙问:“你再说一遍。”

    班长丝毫不退让,叉着腰大声继续喊:“我说你是劳改犯的儿子,我今天去办公室,听见孟老师再说,你爸坐牢,是个劳改犯,你舅舅也是放高利贷的,早晚会被抓,变成劳改犯。你以后这样下去,也只能重蹈覆辙,变成劳改犯。江洋,我劝你,好好回归正途,不要像你爸一样,搞得全家家破人亡。”

    “闭嘴!”江洋双目赤红,一下冲了过去,和班长抱成一团,扭打在了一起。

    刺眼的白炽灯灯光下,两人身上的校服变得灰扑扑的。

    这时候新闻已经进入尾声,熟悉的音乐在教室里响起。

    江洋举起了拳头,电视里的主播用着甜美的播音腔说着:“美好家园,幸福生活,现在是淮赧聚焦时间。”

    江洋的拳头狠狠地落下,尖叫声四起,他旁若无人地高喊:“去你-妈-的幸福生活!”

    班长被他打倒在地,额头肿起,眼镜歪在一边,嘴角也破了口,他还不停挥舞着拳头砸在江洋的头上,恶狠狠地骂道:“劳改犯,劳改犯!”

    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同学,就连隔壁们的学生也都跑来了,往常学校打架总少不了火上浇油的,像班干部这种老师手底下做管理的,常常打小报道,非常不得人心,于是有人开始起哄:“加油,打他嘴,让他嘴贱!”“七哥,雄起,干-他!”。

    还有的同学干脆拿出了手机,对准打架的两人拍起了视频,发在交流群里。更有甚者干脆打开了直播软件,把这一幕全都录了下来,实时传到网上,同时还加了个标题 “暴打告人精”,吸引粉丝点击打赏。

    班上的学习委员是个小姑娘,平时很傲,和班长关系不错,很多人猜两人在耍朋友。她看见班长被打,急得眼睛发红,想要上前帮忙,就被江洋的那些狐朋狗友拦住,并且出言警告:“我劝你不要惹江洋,不然回头有你好受的。”

    学习委员带着哭腔,涨红着脸说:“我要告老师!让你们全都记过。”

    她刚一出声,周围的同学立刻哄笑起来,大笑着说:“果然是告人精,一对告人精夫妇!”“羞不羞,羞不羞!”,于是更多的同学拿出了手机,全对着女生的脸拍,嘻嘻哈哈中,女生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仅仅两三分钟的时间,江洋和班长打架的视频在学生间的小圈子里迅速发酵,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登上直播间看实时进展,视频很快被顶到了各大软件前排,成为热门推荐,很多除去学生外的成年人注意到这段直播。

    校园暴力一直深受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前段时间未成年人犯罪的事情刚上过热门,社会对学生暴力非常敏感,认为这是典型的不良学生因为班干部告状而怀恨在心,所施展的校园暴力,于是很快引起了全网愤慨,除了口诛笔伐,更有甚者开始聚集准备要去学校找到打架的孩子,给他惩罚。

    拍视频的学生们并没有保护自己隐私的措施,不需要一分钟的时间,事发学校的地点人肉了出来,住在附近的居民愤慨地要到学校救出被施暴的孩子,媒体记者也嗅到了热点新闻的气味,纷纷赶往学校,附近的派出所也接到了报案,联系学校。

    这时候的学生们还一无所知,几个直播起哄的学生还因为突然暴涨的人气而沾沾自喜,他们拿着手机对准江洋和班长一阵狂拍,两个人互相咬着劲,一会儿江洋被班长反手打在脑袋按在地上,一会儿江洋一脚踹上班长肚子痛骂出声。

    学校老师赶来的时候,就是这副场景,连忙拨开凑热闹的学生,冲上去拉开江洋,江洋还挥舞着拳头,朝空中蹬着腿,面红耳赤地大力挣扎着:“放开我,他妈放开我,臭嘴狗,看我今天不他妈打烂你的嘴。”

    班长咬着牙,双目赤红地怒瞪着他,像是要吃人,但看见老师来,他没有再动手,而是把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委屈地哭了起来。

    涌入教室的老师们连忙安慰起来,孟老师气得嘴唇发抖,指着江洋,厉声喊道:“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江洋,你完全没救了!你以后不要来我班上了,我根本教不了你!”

    此时此刻,江洋愤怒已经冲到了头顶达到了最高峰,他握紧拳头,指甲全深深插-进肉里,他已经全部豁出去了,面红耳赤地朝她大吼:“我没有偷东西,你冤枉我,你这个恶女人,收了杨波家长的好处费,帮着他们冤枉我,我家没有钱,你就处处给我穿小鞋,你这种老师才是又恶毒又讨厌!”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一片哗然,就连抓着班长手的老师也有一时的怔愣,好事的学生偷偷摸摸拿出手机对准孟老师的脸,只见孟老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腮帮子发抖,手悬在半空指着江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洋还继续发着狂,嘶吼着:“杨波,你滚出来,把你刚刚给我说的话全部说一遍,是不是你自己丢了钱,怕被父母骂,怪到我身上,你是不是说下周拿到零花钱,要把钱还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全都聚集在杨波身上,杨波完全想不到会到这地步,他胖胖的圆脸上全都是汗水,眼睛里噙满了眼泪,又惊又俱地抠着手指上的死皮:“我、我、我……”

    这时候民警已经赶来了,后面还跟了两个记者,都没料到居然还有个反转,难不成这不是不良少年校园暴力,而是学校老师利用公共资源来牟取私利冤枉学生?网上正在看直播的网民们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时震的忘记了愤怒,满屏的弹幕都转成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

    班长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地朝他说:“不要怕他,你全部说出来,老师们会给你做主的。”

    跟来的教导主任也在旁边问:“杨波,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有没有说要把钱还给江洋。”

    “我没……没说。”杨波慌里慌张地摇头。

    “骗子,我刚刚录音了!”江洋的声音更大。

    杨波立刻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江洋冷笑的表情,那张涨红的圆脸顷刻间白了,惊慌失措地望向孟老师:“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爸爸会找你……”

    孟老师一下站不稳了,就连刚才义愤填膺的班长也顿时羞愤难当。四周立刻响起了 责备的人,所有人看向杨波的眼神都变了

    “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搞半天都是他在搞鬼。”

    “撒谎精!骗子!”

    “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干出这种事。”

    “他爸爸是不是真的给孟老师包红包了?”

    杨波呆呆地望着四周的同学和老师,就在一分钟前,这些人还都在为他鼓气安慰他,现在全都变了脸,就连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也朝他皱眉。

    教导主任深深吸了口气,非常心累地说:“杨波,钱掉了就掉了,怎么可以冤枉同学?我一直觉得你是很乖的学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明天把你爸爸叫来。”

    杨波眼泪一直往下掉,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今晚回家他必然会挨上一顿暴打,不仅如此,还很有可能是男女混合双打,想到这里,杨波心里一阵惶恐,然而让他更加可怕的是,明天回到学校,平时玩的好的同学肯定会疏远他,他以后绝对会成为班级里争相欺负的对象,老师也会讨厌他。

    想到他见过的那些被孤立的同学,他感到了一阵绝望。

    同时,他埋怨地想,江洋真是讨厌,明明很小一件事情,又不是不给他钱。

    这时,江洋走到他身边,冷笑地看向他,小声说:“根本就没有录音,你这个傻x。”

    原来,江洋根本就是诈他!

    杨波愕然地睁大眼睛,望着江洋洋洋得意的脸,此时此刻,他胸中腾起了被欺骗的怒火,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

    ……

    赶来的两个民警见没了事,对江洋和班长进行了批评教育,班长本来一直义愤填膺,看自己做错了,脸上实在挂不住,识时务为俊杰,低头朝江洋道了歉。江洋算是扬眉吐气,周围的同学都朝他鼓气,就连孟老师也要跟他道歉,还要回头亲自登门,去给江洋爷爷道歉。

    而杨波一直站在一旁低着头,保持着沉默,本来民警准备对他也教育一番,但见他的样子,也不方便警-察出面,就交给学校处理。

    可就在民警就要离开的时候,杨波突然抬起愤怒的双眼,朝他们大喊大叫:“我要举报!我要报警!”

    “江洋他杀了人!”

    江洋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胡说八道什么!”说着就要朝前冲,立刻被后面的老师七手八脚地按在了地上。

    两名民警面面相觑:“你说什么,什么人,什么时候。”

    杨波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说:“就在昨天晚上,石碑广场停电的时候,我亲耳听见,他说要杀警-察!”

    教导主任立刻抓住他:“杨波,无凭无据,你不要乱说。”

    这时候没有人相信杨波的话,毕竟他才刚撒过谎,冤枉自己的同学,害得为他仗义出头的班长和孟老师都要接受处分。

    杨波一下挣开主任的手,冲到江洋的课桌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打开了江洋的书包

    是一件还没洗的校服,袖子上、领口处满是暗红色的喷溅血迹。

    这一瞬间,整个网络彻底炸开了锅。

    ……

    关于“415高中生杀警案”的初步审查报告,在第二天一早由负责审讯的分局送往了市局的专案组。

    由于事态发展出乎意料,由一起普通的校园误会引起的纠纷上升到了涉及公共安全的谋杀案,而且受害人是正在执勤的巡警,无论是案件的性质还是社会影响都异常热烈空前。

    刚发生的415直播案,已经让一再降低的政(mg词)府公信力降至近几年最低水平,而省办公厅下达的对孙周兴案的“封口令”也让媒体各界愤愤不平,网上出现了非常多质疑和批评的声音,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热搜前十基本都被该案占了个全,导致淮赧市的对外形象严重受损。

    介于以上原因,对于“415高中生杀警案”的侦破,上面要求透明公开,及时通报案件的进展情况。

    “江洋,你要老实回答,我再复述一遍之前的问题,在4月15日下午17:35分到18:20分之间,你是不是在一所叫做‘雪驰’的网咖上网。”

    “是。”

    “在见到周围突然停电,人群发生暴动后,你说了什么?”

    “我、我当时头脑发热,根本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被那个叫做r的耍了,心里不舒服,加上其他人都在瞎起哄,我才一时冲动……”江洋非常痛苦,咬着牙低下头,好似这段记忆不堪回首。

    但审问的刑警根本不给他片刻的喘息时间,重复一遍:“你说了什么?”

    江洋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苍白:“……‘杀警-察,敢不敢。”

    “之后18:23分,你说要上厕所,随后消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直到19:37分,你才慌里慌张地从大门外回到网咖,还换了身衣服,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我是真的去上厕所,但后来发生什么我不记得了。”说话间,江洋咬破了嘴皮,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他抽泣一声,用手掌揉搓着额头,“我只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正在和军团下副本,突然感觉腹部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根本憋不住。于是我去上了厕所,结果刚解开裤子蹲下,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响声……

    “我以为那是老鼠,还骂了一声靠 前几天就听人说过,厕所上了一半,突然有老鼠从头顶掉下来……我就想换个隔间。那天我一天呆在游戏厅没吃东西,直到网吧才喝了瓶冰红茶,有些低血糖。等我提起裤子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街上,还拉了一裤子……连忙跑到旁边的商场,拿了套衣服换上,才重新回到网吧,还给二黄说了这事情。”

    审问的刑警皱起眉:“江洋,我重复一遍,你要说实话。”

    江洋猛地一捶桌子,激动地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为什么不信我!就因为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坐过牢,你们就这样对我?”

    两名刑警面面相觑,面对未成年的嫌疑人不能上过硬的手段,而且对于之前江洋被学校冤枉偷钱的事情都有所耳闻,整个案件侦查过程都十分谨慎,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面对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其中一名年纪略大的刑警敲了敲桌子,略微一沉吟,缓声说:“江洋,要我们相信你,你要有证据吧。你说你去上厕所,可我们从网吧的管理员那里了解到 当晚网吧的厕所堵了,正值检修,门口上还挂了检修的牌子。许多人都看到了,和你的叙述有矛盾的地方 就算你没看见牌子,闷头朝里走,但你进入厕所后,怎么没有碰到检修人员?这是其一。其二,大厦一楼的监控录像在18:27分录到了你离开的身影。如果你是真的昏迷了,难不成被鬼附身,鬼支配着你离开大厦?”

    “我……”江洋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还有,”老刑警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去换了套衣服,但是由于停电,店里没人,没人看见,也没有监控拍到。但你毕竟刚拉过肚子,当晚又下雨,多少会留下痕迹。可我们去查了,那间店铺里没有任何人的痕迹留下,你也拿不出换下的那身衣服。如果人带有感情,会冤枉你,那这些事实根据呢?我们总不可能为了冤枉你,故意制造假证据吧?”

    江洋皱紧眉头,揪着额头上的头发,艰难地否认着:“我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也不清楚……”

    老刑警叹了口气:“江洋,我劝你,不要再撒谎了,不如早点坦白,积极配合,争取法庭宽恕。实话告诉你,衣服上的dna已经检测出来,的确是受害人的dna,念在你还未成年的份上,会酌情减轻刑法,进去好好表现,出来也就二十来岁,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江洋嘴唇抖动,看眼神似乎有所松动,但依旧咬紧嘴唇,不愿开口。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门被推开,一名警-察拿着文件走了进来。

    正在看审讯过程的负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那名警-察说:“那个叫做杨波的孩子说,他昨晚在网吧发现钱丢了后,就想到了栽赃给江洋。于是趁江洋打游戏入神的时候,想要把钱包塞到了江洋的书包里,就是那时候发现的那件血衣。当时他特地看了一眼时间,是晚上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