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会再回来,而且这次时间会更短。”容铮眯起眼睛,圆圆的月亮把树林的叶子边缘照的隐隐发白。

    “这孙子。”那刑警骂了一声,拍拍膝盖站起身,然后焦躁地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林,阴郁地骂道:“变态。”

    两个月前,警方接到校方报案,一名在树林里晨跑的体育生,发现了一具尸体,据报警电话描述目击者认为有人在树林上吊自杀。然而附近民警到达现场后,才发现这是他们从警以来接触最诡异的尸体。

    死者在天气回暖的初春穿着厚实的棉衣棉裤,且遗体离地面的高度为两米七四,但现场并没有找到梯子一类可供踩踏的物体。初步推测死者爬上树,然后从树枝上跳下来自杀,可就在警方勘察现场的时候,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那名死者的右脚从天而降。

    一个月后,又一具同样的尸体被发现吊在树林里。

    两名死者均为学校的男性学生,尸检发现,尸体无一例外把手臂和腿截走了一部分,然后用剩下的尸块拼凑成整体,用棉衣棉裤装起来,再吊在树上。

    一时间校园内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各种邪教、巫毒娃娃、鬼怪传说、生化实验都冒了出来,市里连夜成立了专案组侦破此案,但无论是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还是寻找目击者都没有线索,案件侦破毫无进展,陷入了困局。

    更让人担忧的是,大量证据显示,凶手还会再次作案。

    警方和校方在此期间都安排了大量的警力人力物力去保障学生们的安全,然而两周后,受害人依旧再次出现,学生们的恐慌终于到达极点,对警方和学校的不满抵触情绪也达到了顶点,开始不服从校方的宵禁安排。

    本地学生统统跑回了家,其他学生要不去校外的网吧,要不就去住旅馆,学校一下变得空空荡荡。

    两天后的早上,容铮匆匆走进校园,学校保卫处处长王伟鹏正两腿搭在桌上,端着杯茶在电脑上看电视剧,一听见敲门声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赶紧把电源关了,起身去开门,结果发现是公-安局的,又重重地松了口气。

    “这么早啊,才七点,学生都还没上课呢……瞧你这大高个,我让让……”王伟鹏让开门,抬头看了容铮一眼,吓了一跳,“哟,小容,你这是通宵了吧。”

    容铮双眼通红,脸色异常苍白,身上一股汗水发酵后的酸臭味,早就没了一个月前的意气风发,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的睡上一觉。

    这个帅气的年轻警-察,刚升职就遇上了这样诡异的重案,王伟鹏想了想,突然感到了同病相怜,起身从冰箱里翻出罐红牛递给他。

    “谢谢。”容铮没急着喝,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资料递给王伟鹏,“这是你们要的资料。”

    “这次麻烦大 。”王伟鹏不紧不慢翻着卷宗,用一种格外消沉的语气说,“家长学生闹翻天了,老师也觉得不安全,我们这边压力很大,我这个处长做了十九年了,从老校区到新校区,就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做到第二十年了。”

    容铮沉默喝着饮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一个相框,王伟鹏知道他并没有看相片,只是和自己一样心烦意乱。

    挫败感,巨大的挫败感。

    一个案件最关键的是犯罪动机,是为了复仇,为了感情,为了钱财,为了性,为了宗教……但这个案子里的动机,仿佛蒙了一层纱,警方把所有可能性猜了个遍,但始终也搞不清楚这个人为什么作案。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容铮揉着眼睛,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刚来的路上才趴了一会儿。”

    王伟鹏叹了口气:“都不容易。”他扫了一眼卷宗上的照片,难免感到有些不寒而栗,随口说:“这是国外电影里的那种连环变态杀人犯吧?”

    容铮皱紧眉,没有作声。

    王伟鹏突然来了兴趣:“这种案子,是不是要做什么犯罪心理画像?我看电视剧里,那些犯罪心理专家,只要看一眼卷宗和现场,就能得知凶手的身高年纪职业,甚至连凶手被捕后的穿着也能猜的十分准确。”他看向容铮,试探性地问,“你们有做画像吗?”

    容铮表情木然地和他对视,沉默地捏着手里的易拉罐,罐子发出“啪 啪 ”的声响。

    没有得到回答,王伟鹏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埋头看向手里的案宗。

    这次的死者叫做王展,男,十九岁,服装系大二学生,本地人,父母常年在外工作,由外公外婆抚养长大。因为长相帅气身材高大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警方调查走访了其生前的社会关系及家属,并未发现可疑人员。

    案发当天,王展没有出现在下午四点十分的课堂上,由于当时还是白天,而且缺课并不罕见,因此并未引起老师的注意,有学生反映在下午二点在学校后门见过王展,当时他正在校外买奶茶。警方查访附近店面的监控,发现死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在一家叫做“碎星”的精品店,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这个碎星有问题吗?”王伟鹏边问边把桌上的中华烟盒递给容铮。

    “店里的服务员都是勤工俭学的女学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老板在城里一家洗浴中心,不具备作案时间。”容铮摇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烟头点了点资料,“监控里显示,王展在逛完这家精品店后,就去了公路对面的夜市,凶手应该是在夜市里碰见了王展,然后把王展带走。”

    王伟鹏点烟的动作一滞,愕然道:“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王伟鹏有些头疼,这个新校址刚建不久,后门的商业街还没有规划,附近的农民就聚集在后门外的一个荒坡,推着手推车朝学生们兜售食品,学校屡禁不止,后来干脆放任自流,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小夜市,如果真是夜市里出了问题,那就百分之百学校的责任。

    王伟鹏懊恼地说:“这个夜市前两年赶过几次,但没用,那些农民和我们打游击战,我们人一去,他们全跑了,后来领导开会,说是安几个监控,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容铮一愣,忽然站起身。

    ……

    ……

    现场发现的三道轮印经确认,确实来自校园外一处建筑工地,离学校车程五分钟的距离,但属于私人住宅,没有安装监控,也没有人看见有陌生人进入。不过根据残留的轮印痕迹,发现了凶手进入树林的入口,公路外一处围墙上,发现了攀爬的痕迹,墙面还有残留的血迹以及半枚鞋印,经对比辨认,鞋印和抛尸现场鞋印相一致。

    和前两起案件一样,凶手都是从后面袭击了受害人 用硬物将受害人击昏,控制住受害人行动,再用绳子将死者勒死。杀死受害人后,凶手花费大量时间处理死者遗体。他先放血再将内脏切除,有可能是为了方便移动尸体。

    随后他又将死者的四肢切下,切除手臂及大腿根部一部分后,将剩下的肢体拼凑成人型,用冬天穿的棉衣棉裤绑起来,然后吊在树上。

    “在连续发生了两起谋杀案后,学生们都应该有所警惕,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走。还有,王展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少年,无论到哪里都十分醒目,但我们在夜市里询问了一圈,没有人对王展有印象。说明王展根本没有进去,监控也只拍到王展走进夜市。”容铮走出保卫处,边打电话,边检查学校周围的监控,“凶手非常熟悉校园的环境,能躲开所有的监控,就连校外的夜市也是。”

    电话那端的老刑警正在小跑,气喘吁吁地说:“他还十分了解我们的行动,不然林子里新装的摄像头不可能连个鬼影子都拍不到。”

    容铮沉声说:“他熟悉我们的巡逻路线,知道摄像头的位置,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说明凶手十分熟悉校园,很有可能就是学校里的职工,现在你去找学校人事处,找他们拿名单。”

    老刑警深吸一口气,问:“你现在去哪儿?”

    容铮顿了一下,望向眼前的树林,说:“回抛尸现场,我要确定他的动机,才能更详细 ”

    突然“ ”的一声,一个篮球砸在他脚边的泥桩上,有人大声喊住了他 “喂!”

    这时候,容铮刚穿越操场准备进入树林,操场里的学生们发现了他,认出他是警方的负责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朝他投来仇恨或焦虑的视线。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抓到凶手,我们到底还要死多少人!”穿着篮球服的男生,一脸阴沉地朝他走过来。旁边的学生似乎想要阻拦他,但都被他一巴掌拍开,像是非常急切要和容铮说话。

    容铮皱眉,他不想和学生们纠缠,转身就走,那男生顿时急了,飞快跑上前:“喂,别逃跑!”

    一直守着警戒线的警员立刻走上前,指着那名男生,厉声喊:“回去。”

    那男生愤怒地瞪了警员一眼,又朝容铮喊:“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还不抓住凶手,我们都要被你们害死了!”

    周围的学生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也跟着围了上来,面红耳赤地朝容铮吼着:“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

    “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案情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有知情权?”

    容铮用力捏了下鼻梁,心中的焦躁快变成实体的火焰,他朝身后的警员递了一个眼色,让打电话给王伟鹏,让他来处理学生的问题。

    这时,警员冲上前挡住那个男生,一边使劲吹着口哨,一边拿警棍在半空中挥舞:“不准聚集,不准靠近树林,都回去!”

    学生却越来越多,附近的保安和警-察也全都跑了过来。

    老师跟在后面,指着朝为首的男生喊:“哪个班的,你学号是多少?”

    那男生红着眼,篮球服下露出的四肢肌肉鼓了起来,他一手抹着眼睛,情绪激动地喊:“我想回家,我不想死。老师,放我们走吧。”

    女老师为难地捋着头发:“不要担心,学校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再出事了,马上就要期末了,你们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学习,学习,学习比我们的命还重要吗?”

    这些学生一辈子没有遇见过什么太大的事,学习和恋爱的烦恼就占了他们几乎全部的生活,从来不知道死亡原来离自己那么近,原来死亡这么恐怖,原来他们这样渺小无助。

    容铮感觉自己像是局外人,正在看着这群演员在自己眼前表演,互相拉扯拖拽,有人在大声吵闹,恐惧化作了实体,它弥漫在四周,驻扎在每个人心里。像是条不怀好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露出锋利的獠牙。

    所有人都在害怕,这是正常的,没有人敢嘲笑捉摸不定的死神。

    周期更短了,下一个会是谁?

    凶手挑选受害人时,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树林”“截肢”对他有什么意义?

    容铮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在看见男生因为激动鼓起的肌肉时,容铮瞳孔猛然缩紧,那些肌肉外凸起的血管仿佛一条条细长的小蛇,在男生健壮的身体上盘旋游走,陡然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把拽住男生的健壮的手臂,小声问:“你和王展认识吗?”

    男生被他吓了一跳,随后回过神来,摇摇头:“不认识,但我看见过他。”说着他伸出手,指着篮球场对面的网球场,“他经常在那边打网球,而且据说打的不错,还兼职做过私教。”

    容铮骤然屏住呼吸。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死者资料此时在他脑海里万花筒似的旋转,三名死者,都十分热爱运动,他们拥有健康有力的体魄,缺少的四肢部位正好是肌肉最发达的地方 股四头肌,肱二头肌。

    容铮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男生惊骇的目光下拔腿就跑,刚跑到保卫处办公室,就看见老刑警和王伟鹏走在一起。

    王伟鹏吃了一惊:“怎么了?”

    容铮大喘了口气,说:“调查学校里的所有男性职工。”

    “什么情况。”王伟鹏皱眉,脸上三分疑惑,“不是之前查过好几次了?”

    老刑警当即反应了过来,眼中掠过一丝兴奋:“你明白他的动机了?”

    “是力量!”容铮来不及详细解释,目光炯炯地盯着王伟鹏说,“重新查一遍,找一个人,他年龄在32-45岁之间,175cm左右,曾经在东南亚或者南非国家长期待过,可能是做水电测量相关的建筑工人,也有可能是退役军人、船员,聪明健壮,但最近三个月内身体情况出现异常,可能会突然肉眼可见的消瘦、脸色变差,开始不修边幅。”

    他走向王伟鹏的桌子,拿起桌上那副装有保卫处合照的相框,眉头缓缓皱紧:“他未婚,或者有过短暂失败的婚姻,和父母关系非常差,独居,住房就在学校附近,曾经和学生关系非常亲密,可能一起参与学校的运动比赛,热衷讨论国际争端时事,常常在网上发表激烈的争论,但最近变得很孤僻,不爱参与集体活动,无论再热的天气,他都穿着深色长裤长袖,戴着鸭舌帽。”

    王伟鹏茫然了片刻,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他好像、好像姓钟。”

    十几个正在校园巡逻的警-察同时接到命令,默契有序地朝一处聚集。

    此时正值中午,烈阳高照,炙热的阳光把整个学校照得明晃晃的白,警车飞驰在快冒烟的马路上,汗水浸湿了衣裳,即使没有闪烁警灯,拉响警笛,无声的紧张感依旧在四周蔓延。

    容铮浑身紧绷,手放在腰间的枪上,目光扫向楼道,一行八人正矮着身体贴着墙站着,互相打手势。

    房门前空出一大片,王伟鹏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前,浑身僵硬的紧绷着,不停吞咽唾沫。

    这时,容铮感觉自己腰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空看,从腰包里拔出枪,蹑手蹑脚走到门侧,伸手用力捏了捏王伟鹏的肩膀,示意他敲门。

    王伟鹏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手放在门前,抬手敲门:“老钟,在家吗?”

    “咚咚”的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着,格外刺耳,好半天没人回应。

    王伟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朝容铮看了一眼,又伸手大力敲向门:“是我啊,王伟鹏,你在家没,今天保安处的电路出问题了,机电室那边一直没电,我刚给你打电话,你不在办公室。你在不在家啊?”

    依旧没人回应。

    “钟旭,你在不在啊!”王伟鹏又大力砸了两下门,但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片死寂,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朝容铮低声说:“容队,怎么办?好像没人。”

    容铮从包里掏出手机,试着拨打电话,冰冷的女人声音响起,依旧无人接听。这一瞬间,容铮突然感到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老刑警在旁担忧起来:“人是不是得到消息跑了?”

    “学校那边没找着人。”

    “怎么办,要不要撞门?”

    看着那扇紧锁的门,容铮一咬牙,当机立断,朝身后等待的物业挥了下手:“开门,我们进去!”

    身后的人立刻涌了上来,容铮退后一步让开。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照亮棕红色的木门,警员们细碎询问的声音在耳边嘈杂的响起,容铮又再次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样在看着人们交谈,好像曾经这一幕出现过,或许是出现在梦境里,许多人都会有这种幻觉。

    汗水顺着额头流到脸颊,让他觉得痒痒麻麻,容铮伸出手,想要抹掉那滴汗水,但他发现他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感到了一股视线。楼上的楼梯间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在一片混乱中居高临下盯着他。

    容铮站直身体,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影,忽然,有人大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容队,门开了,我们进去。”

    容铮猛然回过神,一群人麻利地从他身旁拥入房间。

    有人大声喊:“屋里没人!”

    “钟旭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