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说了他会坐牢,早晚的事情。”

    “劳改犯的儿子,也永远是劳改犯。”

    ……

    爸爸,妈妈,爷爷……谁能来救救他?他真的很不想死。

    江阳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仿佛掉入了全是黑暗的深洞,无论怎么用尽全力都爬不出去。他多么希望能在这浓重的黑暗里,看到一丝光亮,哪怕是很细很微弱的一束光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有力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个女人。

    是很早逃离家的妈妈吗?

    人在陷入绝望和死亡边缘的时候,往往会产生各种稀奇古怪的幻觉,类似听见最想听到的人的声音,尽管理智告诉自己,那不会是真的,依旧忍不住跟随着心

    要是能见妈妈一面也好,求求你了,只是一面。

    于是江洋扭过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衣的女人死死地瞪着他,怒火像两团火焰,在她乌黑的眼睛里燃烧着,然后那女人对着他奋力大喊:“杀人凶手!你去死吧!”

    江洋好像被那声刺痛,面红耳赤地辩解:“我、我没有,我真的……阿姨,我真的没有……”话还没说完,眼前先模糊了起来。

    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地辱骂着他,还有人朝他扔来东西。

    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光是哭都无法慰藉的痛苦,小小的少年怀揣着巨大的绝望,他失声痛哭,脚下不稳地一踉跄,就要摔在地上。

    忽然,一个沙哑又苍老的声音在庭内响起,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人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使劲挺起胸膛,然后嘶声力竭地大喊:“闭嘴!!”

    他嘴唇颤*抖着,愤怒地瞪着所有人:“我孙子!不是凶手!”

    “我孙子,没有杀人!”

    “他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

    然而老人的力量太小了,声音也太小了,偌大的法庭,只有他一个人愿意为了江洋挺身而出,无条件地相信他。

    江洋骇然地张大嘴,这是从小到大,爷爷第一次站在他的身边。

    以前被欺负、被冤枉,爷爷总是先道歉,然后畏畏缩缩地哀求对方,以为他这样做,对方就不会再纠*缠自己的孙子。可人心哪里那么简单,欺负反而变本加厉,所以江洋必须学会暴力,学会强硬,他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打架,第一次抽烟,却记得第一次被爷爷骂。爷爷永远不理解他,他是个思想守旧,唯唯诺诺的老人。他的胆子,在爸爸坐牢时候就吓没了。

    然而这时候,爷爷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他出声,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正在倒流,四肢有种颤栗的酥麻感,接着,他再也忍不住了,巨大的震撼和活下去的谷文望笼罩住了他。

    他捂住脸缓缓地坐下,背对着谩骂和侮辱,沉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把内心的绝望和恐惧全都驱逐出身体,感觉体内原本冰凉的血液在缓缓变热,然后越来越热,直到沸腾起来……

    在短暂的沉默后,等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中满是坚毅和勇气。

    这名十六岁少年,即将面对成年人都无法招架的危难时刻,他要在他选择沉默和破罐破摔荒诞的前半生里,寻找那个曾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而不惜和大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孩。

    他要用自己的声音,证明他的无辜,就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肃静!”

    就在此时,法官重重落下手中的法锤,所有人停住了喧哗,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朝前看去。

    法官高高坐再法官席上,右手执着木槌,金属镜框闪着寒光,看起来威严无比。

    只听法院门口的大钟发出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

    在长长的钟声中,江洋内心发出了巨大的震颤;余宏军对准镜头露出一个练习好的假笑;周鹏站在法院大门抬头望向肃穆的女神雕塑;容铮埋首在厚厚的案卷中;舒墨开车在去往高中的路上;多米紧张地搜索着各大平台的信息。

    “415高中生杀警案”,于二o一五年六月十五日,早上九点准时开庭。

    这一天晴空万里,甲壳虫乐队曾在这一天获得帝国勋章,科比曾在这一天首获总决赛mvp。

    而今天,位于淮赧市各地区的人们,正通过网络、电视、报刊杂志,关注着这起轰动一时的案子。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着手持天秤,带着眼罩的司法女神,朝那无法饶恕的罪恶之人,降下她的审判的裁决。

    ……

    ……

    “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六月十五日,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也是格外沉重的一天,我是担任此次节目主持人的肖志刚。”

    主持人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色竖条纹西服亮相。他已经四十二岁,长了一张国字脸,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光从面相上看会给人一身正气的感觉。

    肖志刚非常擅长主持法制节目,做主持人前也有非常丰富的新闻采访经验,素来洁身自好,零绯闻,在公众平台发表言论也一直是“三观正”的楷模,从未翻车,深受观众喜爱。

    “在节目正式开始之前,我将会向大家介绍本次节目的具体情况和宗旨。”

    镜头开始移动,顺着舞台拍摄了一周,观众可以看见整个节目组的精心准备,这是一个时长长达四个小时的直播节目。左侧有十二台供观众拨打电话,提供信息和观点;后方是巨大的屏幕,不停有留言在上面轮播,用来供网友和嘉宾们实时互动。

    镜头最后重点落在位于舞台上的几十位嘉宾身上,他们分为黑白两个阵营。

    这些嘉宾里有二十四位在网上十分活跃、拥有大量拥护者的博主,还有几位是在法学界资深的律师、有名的新闻记者、著名推理小说家和曾经参与此案侦破过程的专案组刑警、淮赧市公安局重案组副组长余宏军。此番配置,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观众朋友们,该直播节目是由平川省电视台、省公安厅和省委政法委联合播出的普法类法制节目,意图是通过现场讨论,探讨近两个月来舆论热度居高不下的‘415高中生杀警案’案件引发的法律、社会问题,同时查明本案的真相。本次讨论涉及的一切的法律和案件中的问题,均只是节目上的讨论,不可引申到节目之外,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

    电视前,所有嘉宾神情严肃地聆听着主持人的话语,舞台后方的屏幕已经开始活跃地滚动起来。主持人的开场白已经阐明了节目的严肃性,就连嘉宾席上以搞笑著名的主播也大气不敢喘。

    “由于本案的嫌疑人是未成年人,法院决定对本案进行封闭审理,因此任何法庭外的人士无法得知法庭内情况,我们在此的任何讨论也不会影响到法庭内部的正常审理。由于该案还在审理阶段,本次节目将会采取一个独特的方式进行。”主持人望向嘉宾席,伸出了右手,“本次节目将采取辩论的方式,所有嘉宾将会分属于正反两个阵营,根据现有的证据和电视机前观众通过电话和网络提出的最新线索和情况来做出己方辩论。为了保证线索的真实性,这些证据将由现场的刑辩律师王亮和专案组刑警余宏军来确认证据是否有采纳的可能性。”

    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一个电视节目,现实中该案正在法院进行审理,而在电视上,将会上演一场虚拟“审判”。现场已经有嘉宾面色发红,开始激动起来。

    热烈的掌声在空阔的直播间回荡,无论以后对节目的评价是违反道德法律,还是作为标杆的里程碑,现在不断飙升的收视率和滚动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后方屏幕,已经告诉在场所有人,这场虚拟审判已经万众瞩目。

    余宏军偷偷地捏紧了拳头,趁着镜头移开的瞬间深深吸了口气,顺便挺起了胸膛,他仿佛在这一刻听见了“哐”的一声,法官用力地捶下法槌,大声宣告:“开庭。”

    主持人站定在舞台中间,目光锐利地直视镜头,朗声说道:“首先,先让我们了解该案的全部过程。请大家注意所有细节,因为真相很有可能就隐匿在其中!”

    ……

    两个月前,4月15日下午17:30分,大量市民聚集在淮赧市市中心石碑广场处,到下午18:14分时,现场人数已经高达八十万人,聚集人群未听从现场执法人员的劝诫。

    在18:17分时,市中心突然停电,八十余万人被困现场,随后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由于踩踏事故为另一则案子,将不会在本案中展开谈论,仅为前情提要供观众了解。

    下午18:37分,一名正在疏散人群的执勤警察被人杀害。凶器是一把美工刀,地址在兴隆大厦前一百米处的丁字路口。凶手利用现场混乱和黑暗,从府城路靠近执勤警察的身后,然后趁其不备,割破了死者颈部的大动脉,随后又从府城路飞快逃离现场。

    现场拥有大量的目击证人,甚至有人还录下了警察被害的现场视频,可由于停电,还有事出突然,没有人注意到凶手的任何特征,录像里凶手的面部和身体也恰好被死者的身体挡住,无法辨认。

    死者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特警,身材高大健壮,身高有182cm,体重74kg,当晚执勤过程中身穿特警作战服,外套能抵御匕首等常见锐器防刺服,配备头盔,警棍、手铐、警用制式刀具、警用水壶、急救包、多功能腰带、防割手套等装备,全身唯一的弱点就在颈部。

    案发现场地形很复杂,根据后来的现场勘查,执勤警察所站的位置在丁字路口的靠右的位置。该位置平时是一个卖炸串的小摊贩占用。为了遮挡风雨,这个摊贩在该处打了一个高二十公分的实心钢柱,由于当晚下雨,摊贩并未出来摆摊,还收走了伞,留下了这个安全隐患。

    而在当天下午16:45分,有一名三十二岁的廖女士不小心被绊伤,向城管反应该情况,但城管并没有及时进行处理。可以由此得知,这名警察为了不让急奔的人群受伤,特意在狂奔的人潮中站在钢柱旁,因此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并未挪开位置。

    凶手用于逃离的府城路,由于建筑物密集,且堆放了很多杂物,整条路狭窄又弯曲,在一片黑暗中,不熟悉这一片地区的人,很多以为这里是一条死路,基本上没有人经过。

    综上所述,凶手是个身材相对死者矮小消瘦(在行凶过程中能被死者挡住全身),了解警察配备的服装,十分熟悉现场情况的人,同时这个人仇恨警察,很有可能是随机作案(警察执勤过程中一直佩戴头盔,在黑暗中完全没有辨识度)。

    但现场由于网络瘫痪,停电,所有的监控设备全部失灵,在死者身上,也没有留下凶手指纹血液等任何信息,警方除了征求目击者证词,很难有新的线索。直到第二天晚上,有一段校园暴力短视频在某平台上了热搜,引起网友们的关注。这段视频里一个在读高二的学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认,他就是当晚制造杀警案的凶手,与此同时,在他书包里翻出一件带血的校服。

    ……

    ……

    此时的舒墨正边听着节目,边把车倒车进车库里,不得不说,这个节目真的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会是一次完全批判性的谈话节目,主题是批判未成人的教育问题,还有日以激化的社会矛盾。没想到居然站在正反两方进行现场辩论,还现场采纳观众的证词。

    如果从个局外人来看,这个节目组可真是良心公正。

    可在节目开始的半小时前,节目组就在网络上放出了两段采访视频,那是江洋的爷爷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视频里的江洋爷爷缩成一团坐在咖啡厅里,可能由于感觉到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节目组选的高档咖啡厅格格不入,老人显得拘束又不安,整个身体不停地前后摇晃。

    老人的面部已经做了马赛克处理,在记者询问他觉得自己孙子是不是凶手的时候,老人采取不停沉默,摇头,然后痛哭的态度。

    相对于老人,死者的母亲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显得很大气,不卑不亢,不时发出愤怒有力的指责和提问。

    网上舆论果然是一边倒的同情死者母亲,并对老人不客气的谩骂。因为老人这番穷酸又心神不定的做派,像极了倚老卖老的碰瓷老人。

    “人的同情是有选择的,一只丑陋的老鼠和漂亮的山雀同时出现在眼前,不用了解事情的经过,人们往往已经有了答案。”

    舒墨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句话。

    他小时候经常会跟随r去很多地方,这些地方偏僻又难走,但他总单纯的觉得只要和r在一起,就会很快乐,即使每次旅途他内心都充满了恐惧和惶恐。

    那天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公路边,在公路旁有座房子,旁边的一块地上发现了全身布满蛆的山雀和老鼠,两只动物倒在地上,老鼠腹部被剖开,能看见里面的内脏和肠子,有很多白色的蛆在里面蠕动,山雀的脖子断掉了,呈直角歪在了一旁,爪子和翅膀也都朝另一个方向折起。

    小舒墨抓住r宽大的手掌,十分好奇地问:“是谁杀掉他们?”

    “老鼠!”房子里的小孩奔过来,拿树枝戳着老鼠剖开的肚子,“是老鼠袭击这只鸟,鸟为了反抗,就用喙和爪子撕烂了老鼠的肚子。”

    小舒墨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头去看r,拽了下他的手:“是这样吗?”

    少年模样的r露出一个诡异又玩味的笑容,反问他:“你觉得呢?”

    小舒墨眨了眨眼睛,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厌恶地朝老鼠投去一瞥,瘪了瘪嘴:“老鼠真讨厌。”

    那陌生的小孩立刻和他一起骂了起来,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不停问他们要不要去自己家里玩。

    舒墨小时候很贪玩,听完邀请有些心动,但他看向r的时候,发现他正用一种格外冰冷充满寒意的目光盯着那小孩。

    舒墨随后乖乖跟着少年r坐上了车,他对着窗外恋恋不舍地挥手。

    陌生小孩却没看他,只是蹲下身子,继续用那根棍子戳老鼠的尸体。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很奇妙,在空无一人的公路旁,怎么会有一栋房子,他还问少年r,那个小孩要怎么在那里生活下去,换来的是少年r暧*昧不明的笑容。

    回想那段往事,舒墨忽然在炙热的热浪中感觉有些许的冷了,因为他明白了老鼠和山雀的死因,那些伤痕绝不是动物能做到的。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再有那些恐怖的旅程,那些像噩梦一样的往事,也变得有些虚幻不真实,他甚至经常会怀疑那是否是自己不正常的大脑虚构出来的东西。

    他一直在想,哥哥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舒墨缓缓收回思绪,站在教务处门口,伸手敲响了门。

    他昨晚看了江洋被捕的视频,整个经过让他觉得有些过于戏剧性,如果说这个戏剧性有什么别扭的地方,就是那个突然要坦白凶手的小胖子杨波。

    他想找杨波谈一谈,可不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来学校,学校的这些老师会不会让自己和这小胖子聊一聊。

    谁能想到,教务处的门一打开,就看见站在角落里哭丧着一张脸的小胖子。在他对面,是一个正在蹲马步的高个子男孩,剃的平头,正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吴晓聪的家长?”一个大腹便便很有教导处主任做派的男人瞪着他上下打量一番,未等舒墨开口先做了判断,指着蹲马步的男孩便破口大骂,“吴晓聪,你也知道你干的丑事不能让父母知道,随便外面认个大哥就敢往学校领!”

    骂完又指着舒墨的鼻子粗声粗气地说:“你又是哪条街混的,我告诉你,这片警察和我都是拜把的兄弟,你赶紧滚,找麻烦我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舒墨听得很懵,他从来只被人当成过好学生,还没有一次被人指着骂泼皮无赖的经历。他转头看向那个叫做吴晓聪的男孩,那男孩也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吴晓聪愣了愣,“不是啊,老师,他不是……”

    “老师,我是吴晓聪哥哥。”舒墨突然笑了笑,脸上带上了分外稳重的表情,从包里拿出学生证递给主任,温声解释道:“我们家庭情况有些复杂,我父母早年感情不合离婚,我跟着我妈走了,我爸二婚有了晓聪。今天正巧听说晓聪惹事了,我想了想,我爸工作忙还不太靠谱,还不如我来,回去可以贯彻实施您的教导。”

    教导主任一愣,拿着学生证上下左右翻过去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的确是平川大学的学生证,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这主任也是很耿直的一个人,一拍脑门“哎哟”“哎哟”喊了两声,随即不好意思地赔笑起来:“啊,误会,原来是误会,真想不到啊,这个吴晓聪能有你这么个一表人才的哥哥 来,请这边坐。”

    吴晓聪在旁边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副“我艹”的震惊表情,忙抠着头皮使劲拼命回忆,他爸什么时候还有个前妻。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突然一想,他父母都是沿海一带的,早年不到结婚法定年龄就结婚了,总不能是他爸在十三四岁就有了孩子吧?吴晓聪学习不好,但不代表笨啊,有人占他便宜,让他十分不爽,顿时瞪圆了两眼睛,愤怒地一蹬腿,站直身体:“我才没有哥哥呢,瞎说,你谁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