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到这里,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接下来一切简直是太容易了,我先在厕所把江洋弄晕,然后把他塞进吊顶运到楼上,等到了时间,再把他丢到大街上,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同时另一边早就等候好的人按时出发,他穿上江洋的校服,刺杀了警察,再飞快逃离现场。我就等到时间成熟,从15楼下到14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和江洋一模一样的书包,把血衣和凶器放在里面,到监控死角把书包调换过来。”

    他叹了口气:“真的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本来我打算第二天装作不小心自己看见然后就揭发,谁知道杨波那胖子出现了。他那多此一举的行为,被我看在眼里。我知道杨波发现了血衣,便主动去找杨波父母反应,最近杨波花钱有些大手大脚,杨波父母自然而然就去找他质问,杨波情急之下推给了江洋。我第二天又故意找茬,让江洋发火找我打架。我太了解我那些同学了,吃个饭闹个矛盾都要拍照发直播,班里混混和班长打架更是稀罕事,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开直播发在网上。

    “我故意由我的口里说出江洋是劳改犯孩子,江洋性格非常暴躁,受不得委屈和冤枉,更无法理解背叛。我一直私下和江洋是好朋友,却在最后一刻反咬一口,指出江洋最恨也是最耻辱的身份。他在背叛和冤屈下丧失理智,让杨波受辱。杨波因为没什么个人魅力,没什么朋友,又格外想获得关注和认可,平时只能靠花钱维系关系。在受到江洋侮辱,又被其他同学指指点点的时候,还得罪了班主任,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由此把仇恨转移到江洋身上,格外想要证明 我是好人,他才是坏人。”

    周鹏咬紧牙关,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地摇头:“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料得到江洋的行动,如果江洋在警方面前说出你,或者警方在厕所里发现机关,你这个计划就会失败。”

    “怎么不可能?”少年陡然提高声调,“你不相信是因为你们没有处在我们的生活环境里!从我爸爸变成罪犯那一刻,我的生活就成了地狱,他曾经做线人的事情暴露了,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不停找上门,我每天都害怕的发抖,去哪儿都能听见那群人砸门辱骂叫嚣的声音,我和我妈不得不不停搬家!”

    周鹏:“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少年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很快他停止了笑意,恶狠狠地瞪着周鹏,“你以为我没报过警吗?那些警察认为郑平的死是我爸害的,他们认为我爸和人设下陷阱,把郑平引过去,郑平意识到落入圈套没办法活着离开,才干脆直接一枪崩了我爸,然后像个烈士一样死在了罪犯的车轮下。”他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鹏,冷冷地说,“郑平是个英勇的烈士,我爸是罪大恶极的叛徒,还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罪犯,害死了一个警察,怎么可能会有警察帮助我们!”

    “那种地狱的生活,你不会明白,江洋他却明白,因为我和他一样,都不曾从地狱里出来过。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因为他是罪犯的儿子,还有那些板上钉钉的证据,警察绝对会认为他是凶手,同样如果他说出我的名字,警察也会认为我是凶手,所以他绝不会说出我的名字,因为他知道我能脱离地狱活得像个人有多难!”

    周鹏难以置信:“他相信你,你怎么能这样做?他的爷爷,你去看过吗?老人家他做错了什么?”

    “他今天不是已经洗刷了冤屈了吗?”少年眯起眼睛,“你在这里指责我,不如想想为什么我的计划能奏效。不是我让415发生直播,不是我聚集的人群,也不是我派人去侮辱他爷爷。江洋会这样不相信警察,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社会的冷漠?他爷爷遭到侮辱,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警方没有查出真相?这一切的原因不正是因为这个病态的世界?周叔叔,你还不明白吗,这里根本就不是人世,我们就活在地狱里!”

    “说实话,江洋被抓住后,其实我也很担心警察会对那间洗手间做彻底调查,甚至对录像里江洋突然消失感到疑惑一定要找出答案。然而没有,果然如那个人所说,警察发现血衣和凶器后,一但查证来自死者,再加上江洋说不清楚自己消失的时间,就会认定江洋是凶手。

    “因为被害人是警察,加上当天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那个直播,再加上石碑广场的踩踏事故,还有孙氏集团的案子,警方已经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警方所有的精锐都去填补这三个空子,接下来我们买通大量影响力大的博主和自媒体,发动大量水军,朝警方施加社会舆论压力。警方自然想快些破案,那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有绝对证据,有口供,再加上他本来就出生罪犯家庭,只要引导的舆论到位,大多数人已经产生了最简单的逻辑链 罪犯的孩子,就是罪犯。在这样的情况下,江洋就成了真正的凶手,一切如我们所料!”

    周鹏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台上纤弱瘦小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这个小小的孩子居然做了如此之大的阴谋,甚至还杀了人:“那个警察呢,无缘无故被杀害的警察呢?他从来没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难道他就罪该万死?”

    “那只是他不幸运,每个人都会不幸,我不想辩驳什么!”少年轻轻吸了口气,冷声说,“就像命运也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

    周鹏骤然捏紧拳头,眼中聚集了泪水:“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你这些年的遭遇吗?所以你做下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少年缓缓摇头,“其实半年前我就想自杀了,就在这里。”

    周鹏一愣。

    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展开双手,站在天台边缘,像小鸟一样感受着空中的风,他轻声说:“半年前,我妈妈因为肺癌去世了,临死前,她告诉了我,当年我爸死亡的真相。那真相太可怕了,我也太绝望了,认为我一辈子都无法和真相抗衡……那天我爬上这里,想从这里跳下去,可我遇见了他,他也不想活了,打算从这里跳下去。”

    周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那个人是谁?他想从这里自杀,是因为王瑶吗?”

    少年脸色苍白,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天我们本来都想死的,可命运太奇妙了,就在他要跳下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条短信,那是他女儿的手机,有人发来短信 ‘贱-人,你真的死了吗?’,他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又收到一条‘可真是条听话的狗’。”

    周鹏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人叫她女儿去死,结果她女儿真的自杀了,那些人不仅不心虚,还发来了幸灾乐祸的短信。没有一个父亲能忍受,看见短信后,他就崩溃了,拼命大哭大喊,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我爸死的瞬间,我妈也是那样,生命和灵魂就此生生撕裂。于是我决定帮他报仇,反正我们已经不想活了,不如破釜沉舟。本来一度我想放弃,因为杀人实在太难了,可在我发现那个网站,还有那些照片……”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了周鹏,用格外悲凉的声音问他:

    “周叔,这些人,不该死吗?”

    周鹏浑身一颤,感觉自己已经精神濒临极点,有些支撑不住了。

    “厂房你去过了吧,周叔,你知道吗,那间厂房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乐园。”少年轻轻笑着,脸上却格外悲凉,“那些人,把王瑶丢进大坑里,然后坐在二楼,边吃着零食喝着啤酒,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王瑶拼命想从坑里爬出来。所以他也这样做了,他把那些人丢进了大坑里,打算也津津有味,像视频里那些人一样,鼓掌欢呼,可他一直在流泪,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停手,可一旦想起女儿的死,他无法停止,因为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是恶鬼,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过是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周鹏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他瘫坐在地上,任凭炙阳暴晒着他的身体,他的视线彻底模糊,感觉全世界被盖上了一层毛玻璃,只剩下色彩和轮廓。

    他完完全全放弃思考了,他张开嘴,想问这个小小的少年,为什么,为什么知道他的存在,却从来没找过他,可他什么也问不出口,因为他有不好的预感,预感告诉他,一旦他问出口,他的世界将会彻底分崩离析。

    可少年还不愿意放过他,他继续咄咄逼人地问:“周叔,听完我说的这些你难道没有疑问吗?既然为王瑶报仇这么简单粗暴,为何还要牵扯到江洋?为何还要搞得那么复杂?”

    他缓步靠近周鹏,脸色越发阴沉,然而周鹏一声不吭,两眼发直看着前方。

    作者有话说:  周鹏现在的表现不是变弱了,是因为他患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从本卷开头就暗示了,多次看见姚大江的身影,莫名恐慌心悸,噩梦,多汗,和容铮以前患病的时候一样。

    这部主要写ptsd,因为国内还有很多警察和周鹏容铮一样,正在饱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摧残,我想反应这一面。

    还有,我之所以写这么多面的警察,不是侮辱谁,主要就是中性探讨。

    警察也是人,不是万能,他们也会有脆弱的一面。同时他们也会面对很多的诱*惑,如果没有抵挡住诱*惑,就会万劫不复。警察这个职业也很重要,他们不能有一丝轻怠,不然会制造一起错案,害了一个家庭。不是说刑侦小说,一定要把警察写的和超人一样,他们有七情六欲,这很正常,只要坚持正义,守住底线,执着真相,总会看见光明的。

    第516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二十二)第二个复仇(大修)

    少年冷冷地看着周鹏,忽然一笑:“因为这是属于我的复仇。”

    周鹏一愣。

    楼顶的大风越发凶猛,在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些许惶恐的尖叫,少年若无其事地弹了弹绷紧的绳子,他只是笑,一双大眼睛镶在瘦脱了型的脸上,被风吹得发红,眼泪很快就落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轻轻地说:“周叔,我在向他们说话,我在借江洋的口告诉他们,身份就是个屁,罪犯的儿子不是坏人,做警察的也不是好东西。”

    周鹏耷拉着眼皮看他,问:“你想说什么?”

    少年瞪着他,半晌不说话,他手掌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摸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问:“我想说什么?我想说的话太多了,找过警察,私信过大v,可没人听,一开始他们是拿我当小孩,后来觉得我是麻烦,没人信我,我没钱没势,最后连父母都没了,江洋他至少还有个爷爷,有谁还会为我着想,帮我这个罪犯的小崽子,我该怎么说呢?”

    他说到这里,话音突然一顿,扭过头看向周鹏,目光骤然发狠:“现在我有办法了,我做到了,所有人都要听我说话!”

    周鹏皱起眉。

    “我要向全世界披露当年的真相!我要告诉所有人,郑平不是烈士,我爸不是罪犯,那个你一直崇敬的大哥,不过是个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黑警 亏你这么多年还在追查他的死,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你胡说,”周鹏摇头,“郑平他绝不是那种人。”

    少年可笑地看着他,露出个可悲的眼神:“周叔,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他吗?当年警方的调查报道,写我爸参与贩毒团伙,设计陷害郑平。周叔你好好想想,我爸因为毒品家破人亡,一直对毒品深恶痛绝,后来之所以愿意成为郑平的线人,也是因为对毒贩的痛恨,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毒贩勾结在一起?还有,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抓了多少犯罪团伙,可为什么偏偏遇上那些贩毒的,人还没到,那群人就先得到消息跑了,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在通风报信?警察里明明有内鬼,你们心知肚明,可就是揪不出来。其他不多说,我就问你,为什么郑平一死,本市那些毒贩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觉得他无辜吗?”

    周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站起身,使劲往后抓头发。

    “郑平最早就是北城的混混,后来闹出人命,逃到部队里换了身有模有样的皮,回来就成了尊纪守法的小片警。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却依旧贪婪,只是学会收敛锋芒,一面走街串巷假装勤劳肯干的警察,一面和毒贩勾结在一起,黑白通吃,利用他们手中的情报一路升到市局,进了刑警队,再利用警察的身份通风报信大发横财。郑平,他就是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什么兄弟朋友,不过是他升官发财的踏脚石,居然死都能捞个烈士的头号,他果然是很了不起。”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周鹏双眼发红,声音有气无力,他像是喘不上气,用力咳嗽了几下,擦着嘴角说,“听你这么说,郑平的确十恶不赦,我们这些警察也都是傻子 孩子,你叫什么?”

    少年挑眉:“我叫李彬。”

    “双木的那个彬?”周鹏看少年默认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名字,你*妈取的吧,彬彬有礼,形容人文雅,是个君子。”

    “你想说什么,想说我配不上?”李彬冷哼一声,“我看你不太舒服,病还没好,那还是别东拉西扯浪费时间。”

    “还行,就是体力不支,能扛得住,我就是闲聊,毕竟你也叫我叔叔,我总不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周鹏朝旁边走了两步,靠在护栏上,艰难地迎着晃眼的光线抬起头,“我就想问问,刚才那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李彬不说话,就盯着他。

    周鹏:“所以无凭无据,全靠听说,你觉得委屈,觉得不信你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但你又想引人关注,于是干脆自己制造个冤案,想借此让警方的公信力下降,把当年的案子闹大,这样就能逼着警方重新调查,证明郑平是黑警,你爸才是清白无辜的 李彬,做了这些你开心吗?”

    “开心!”李彬得意地抿了抿嘴角,“我盼了那么久,就要成功了,马上就要翻案了,一切真相就要大白了,我怎么不开心!”

    “可你也杀了人,”周鹏沉声说,“你们故意弄断电闸,引起人群慌乱,再趁乱杀了那个无辜的警察,那个年轻的警察不是坏人,他和你一样,和母亲相依为命,他才大学毕业,人生刚刚开始,有了第一份体面的工作,估计还高兴能让母亲享两天清福,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惨死在你们的刀下,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当妈的还盼着大冷的天儿子执勤完能快些回家,却只能看到儿子冰冷的尸体 李彬,没人开心,所有人都很痛苦,他们要怎么办,又找你报仇吗?”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给她儿子赔命,”李彬大声吼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可你死了又有什么用,她儿子又活不过来了。”

    “这都是你们的错!如果不是你们失职,我爸怎么会被冤枉,我又怎么会杀人!”李彬浑身颤*抖,他痛苦地蹲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活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你是不会懂的 知道事情真相后的我,到底有多痛苦!”

    呼啸的风声穿过护栏顺着大楼吹向远方,视线尽头的公路边缘,隐隐约约有交织成串的车灯亮起。

    周鹏朝前缓慢走了几步,低声问:“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天,我爸得到消息,有毒贩在火车站进行交易。”李彬转过头,从喉咙挤出的话像是条被拉扯绷紧的线,就跟他的神经一样,随时都在断裂的边缘,他仍旧龇着牙,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仇恨和懊悔交织的复杂眼神盯着周鹏,“他担心会像前两次落手,让那群人跑了,决定守在现场,叫那时候不怎么起眼的我去帮他跑腿。那时候我还小,根本没觉得危险,就觉得刺激,拿了纸条就赶紧往市局门口冲。那时候你正好回来,站在大门口抽烟,我对你有印象,记得你和我爸拍过合照,便赶忙叫住你。可你居然把我当成了乞丐,还不等我说什么,就先转身走了。我就想,你果然和我爸说的一样不靠谱,我没办法只能使劲追,结果被郑平撞见,他来过我家,我一看见他就本能的信任,把纸条给了他……”

    “万万没有想到,就是我这张纸条,把我爸送上了死路!”

    周鹏仰头看了一眼李彬瘦削的面孔,他实在回忆不起当天的场景,只记得郑平忽然步履匆匆回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也就停留了两三分钟,看起来心事重重,这才引起他的注意。

    他记忆最深刻的是,郑平站在大门,夕阳撒下的金色余光笼罩着他身体,仿佛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还不等周鹏调侃什么,他突然神情严肃转过身,张口说了什么,可太小声,他听不清,刚想问,郑平就匆忙离开了。

    时间一晃八年过去,尘归尘土归土,深刻的记忆变得模糊,只有一些难忘的细节在噩梦里反复重现,又在李彬有意思地引导下逐渐清晰起来。

    郑平是最守规矩的老大哥,做事小心谨慎,往日里就是出门抓个小偷,都要遵循制度拉上两个人,那天郑平却一反常态,选择避开周鹏单独行动。

    “郑平看过纸条眼神立刻变了,我那时候太小并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通知其他人,选择独自过去,现在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是有含义。”李彬冷笑,“他到了现场找到了我爸,我爸因为痛恨毒贩,坚持报警,可没想到郑平的芯子早就黑了,他看劝不了我爸,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一枪打在了我爸脑门上。但郑平千算万算,没有料到我妈就在后面的车里,看见郑平杀我爸,我妈急了,当即一踩油门撞向了他。老天有眼,他当场就死了,可可笑的就在这里,他明明是个真正的叛徒、卑鄙的小人,出卖我爸,让他背负污名,居然还被冠上了烈士的称号,他也配?真让人恶心。”

    李彬说到最后厌恶地一撇嘴,冲他摊开手:“你看,这就是真相。”

    周鹏皱起眉。

    “我必须要把他那张虚假的皮撕碎,这样才能还我爸公道。”李彬沉声说,“可就算我知道真相,也没人会信,找不到证据,真相、公平、正义……虚无缥缈,我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绝望到想死,可是老天爷有眼,觉得我命不该绝,让我遇见了他,他告诉我……”他微微一停顿,转身深深看了周鹏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只要问问当年的毒贩,不就知道真相了吗?”

    周鹏浑身一激灵,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下的护栏:“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狡猾又疯狂,怎么会听你的话?再说了,毒贩的话,怎么能令人相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们又怎么可能站出来,承认贩毒,面临的就是死刑 ”

    “可有些事情比死还要可怕。”李彬一掀眼皮,流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他眯起眼睛,“你还不明白吗?布局到这时候,你居然还没看懂吗?周叔,我爸老夸你不仅是个身怀正义的警察,更重要的是你有看破真相的才能。”

    “我 ”周鹏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从未感觉如此疲惫不堪,根本无法思考,更别说搞清楚这些事情的联系。

    “王瑶,江洋……”李彬轻轻念了几遍,让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咀嚼好一阵后,他才接着说,“他们都是这个现实炼狱的见证者。你猜的没错,我是打算制造一起能引起舆论关注的轰动案件,再逼迫警方重新调查。可怎么做呢,王瑶的事情绝对不能曝光。这个女孩死的太惨,我们不忍心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嘴里的谈资,更何况,我想到了更好的人选,和我一样,罪犯的儿子江洋 最完美的凶手!为了完成计划,我们必须要制造一个冤案,故意在逻辑链里留下陷阱,等真相披露的时候,警察就会名声扫地,而我就是江洋,犯罪基因的逻辑歧视会被打破,江洋获得清白,我也将得到新生。”

    周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省电视台的直播刚好可以利用,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节目正好是我们所有计划能够成型的最重要一环,我正好可以通这个直播来完成最后两个环节。一旦关于犯罪基因的逻辑歧视链打破,我便可以以冤案受害人儿子身份露面,再通过网络发布当年的真相,没人在乎证据,只要能证明那人真的是毒贩,他的口供就会是事实!”

    “没那么容易,”周鹏说,“你栽赃陷害江洋,已经给了所有人提醒,他们会更加谨慎,不会随波逐流,被你所谓的毒贩糊弄。”

    “呵!”李彬嗤笑一声,“有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不信我们打个赌 ”

    “小彬,”周鹏撑着栏杆站直,急*促喘了一口气,感觉炙热的空气顺着这个气一下进了五脏六腑,把身体从内到外烧得滚烫,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踉踉跄跄朝李彬走上一步,反手指着不远处半昏迷的朱珂阳说,“放了他吧,他是无辜的,真的,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当年都怪我,我该拿到纸条过去的,我该发现李义的死有问题。孩子,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听出来了,你还没有杀人,你只是被人骗了!放下他好吗,我们去调查当年的真相,查出到底怎么一回事!”

    李彬默不作声看了他半晌,单薄的身体站在风口,好几次让周鹏惊心这孩子会不会被风吹得掉下去,他不由又向前了一步,这个三十来岁的铁汉这时格外放柔了声音,轻声喊:“小彬,下来吧。”

    “周叔叔,我好累啊。”李彬忽然开了口,他又展开了那双手,缓缓向前走,他走的很轻,周鹏却骤然瞪大了眼睛,感觉心快跳了出来,周鹏看着他从屋顶跳下,摇摇晃晃站在护栏边的矮墙上,只觉得全身的血倏地一股脑涌进头顶。

    李彬展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城市,炙热的阳光从头顶撒下,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回到了那多年前的晚上,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回家。

    沿途的路灯随着他朝前走,一盏又一盏亮了起来,他心里还惦记着爸爸答应的小泥人,欢喜得走路一蹦一跳,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内心格外开心。

    郑平他是知道的,他爸因为偷鸡摸狗,没事就被派出所找去,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正常。那一回他爸妈吵了架,妈甩手回了娘家,家里穷得响叮当,晚上饿得他眼睛直眨巴,眼泪豆子一滴滴掉下来,可怜巴巴地就喊饿。

    他爸没办法,把他带到一家卖羊肉串的小摊坐着,说是自己出去搞钱,让他原地等着。

    他眼巴巴地望着烤着冒油的羊肉,还记得老板抓了把辣椒下去,肉滋滋作响,香味瞬间飘了出来,可真香啊,他大力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直叫,口水从嘴角滴在了地上。

    他等了不知道多久,估计得有一两个小时,从被老板叫到边上坐着,再到被赶出店里。他抱着膝盖蹲在公路边上,到处灯火通明,车来车往,他饿极了,红彤彤的眼睛里想的却是他爸,眼泪豆子一串串落在地上,滚在了脚边的臭水沟里,一声声害怕地叫:“爸爸,爸爸。”

    有人看他一个小孩可怜,给了他一个冷掉的肉包子,他刚接起来,一只饿红了眼的流浪狗凶神恶然地扑了上来,一口抢过包子,飞快地跑了,而他被狠狠地扑在了臭水沟里,浮着黑油的潲水浸了他一身,那一言难尽的恶臭几乎让他晕眩。

    小孩的皮肉嫩,胳膊和小腿立刻剐蹭起几道伤口,皮翻了起来,血丝突突朝外冒着,尖锐疼痛蓦然袭了上来,忽然他感到了委屈。

    他想不明白爸爸说好了回来就有羊肉串吃,可过去好久,羊肉串店都关门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他坐在原地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不远处响起,他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双湿热的大手盖在了他的身上,语气焦急地问:“小朋友,你是李彬吗?”

    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前只有模糊的轮廓,但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套警察才穿的制服,他浑身一颤,由于有个做贼的爹,本能地对警察感到害怕,不由睁大眼睛,连滚带爬地想要挣开。

    他这番激烈的动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不由停下动作,嘶嘶的喊起疼来,警察连忙放开了他的手臂,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端详着他。他睁大眼睛,带着警惕又恐惧的神色,脸上流满了眼泪鼻涕,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拽着被蹭破的裤腿,有血丝从里面渗出来。

    警察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是肩膀格外的宽广厚实。像是怕惊坏了小动物,他用格外轻柔的声音说:“小朋友,不要怕,让叔叔看看伤口。”

    他警惕地盯着警察的一举一动,那警察动作异常小心,拉开他的裤腿,底下青紫一片,被磕破的口子正在不停渗着血,上面还覆着污水沟里的脏泥巴,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警察一下慌了,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起来,想把他带上车,但他警惕心太强,梗着脖子叫死活不肯,那警察只好在这闷热的夏日把他背在身上,然后就着两条腿跑了两个街道,敲开了医院急诊室的门。

    护士给他处理伤口,他疼得叫爸爸,警察在旁边着急地流汗,不停念着:“哟,轻点,孩子受不了。”

    那护士哭笑不得,把伤口处理完指着警察对他说:“你爸是警察,抓坏人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你就这点小伤,还哭鼻子,丢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