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敏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秽物的裙摆,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水面沉浮。她目光落在水面上,光线反射下,能看见自己那张被水波扭曲拉长的脸,竟和那男人死前的惨状奇异地合二为一了。

    杨凤敏咬紧牙,双手撑住池底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那冰冷滑腻的触感让她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胸中却鼓起了一团张筋弩脉的勇气。

    她着魔似地盯着对面厚实的池壁,想起了推进火炉前的郑平,想起了八年来在她余生出现的警察们,这些年她享受了不该享受的待遇,因此感到了自惭形愧,无地自容。

    忽然之间,她又想起那个叫李彬的孩子,这些年他是过着怎样的生活艰难长大呢?然而却不能偿还了。

    那个声音突然像催命符响彻耳畔 “这是你欠他的,你儿子欠他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咬住了牙根,对着坚*硬的池壁,猛地冲过去

    第578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七十五)郑平4

    “轰 ”的一声,巨大的声响响彻四周带着余韵的震颤,无形的声波像有型的烟雾扩散到每个角落。原本还嘈杂繁忙的人群陡然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错愕,惊讶,疑惑……几乎所有人都有瞬间的失神,似乎不明白是什么造成的巨响。

    那高大的铁罐在黑夜里泛着冰冷的光芒,冷硬的线条看起来异常坚固。周鹏站在不远处,有一瞬间的怔愣。声音是从铁罐的内部传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里面,导致整个水箱由于共振产生颤动,连带着他踩着的地面也在轻轻地震颤。

    那是不小的动静,他听起来都觉得疼。

    可能是营救的警员不小心掉下去了,还摔得不轻。周鹏成心神不定地乱想着,拿出无线电,准备呼叫楼下的医务人员。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撕吼了一声,那声音在铁罐里闷闷的。距离有些远,周鹏站着的位置听不清楚。但他记得,刚才被吊着下去的只有一个年轻的警员,不算强壮,但还算灵活。可他的吼声中气十足,没有一点虚弱,不像受伤。

    想到这里,周鹏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可怕的冷意从脚底窜起。他睁大眼睛,快速朝前奔去,跑了几步,充当第三只脚的拐杖和腿打了架,整个人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前俯后仰,差点平地摔跤。

    这时候,他急切的心情像就要爆*发的火山,浑身的焦躁都要从毛孔里泄出来,他一把丢掉拐杖,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朝前奔跑。

    杂乱的脚步声从身边穿过,呼救声一声比一声高,剧烈的狂风在空中呼啸而过,七嘴八舌杂乱的说话声在四周响起,尖锐的疼痛从脚底直达脊梁,周鹏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短短百米的路程,他已经是汗流浃背。

    突然,一声哨响,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铁罐顶部被抬了出来,接着,一群人接力把人送到地上,等待在旁的医护人员连忙跟上,七手八脚把浑身是血的女人放在担架上。

    那是杨凤敏,她意识变得模糊,经过周鹏的时候,她似乎看不见人,只是嘴无力地张合,周鹏连忙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听见杨凤敏虚弱的声音在说:“这是我应得的……我的报应……”

    她对任何声音没有反应,只是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是生命中最后一点执念。

    周鹏抿紧嘴唇,忽然没了动作,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杜昭回过头看他,发现周鹏眼角有些红,他抬手拍了拍周鹏的肩,轻声说:“她还活着。”

    周鹏握紧拳头,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角也越来越红,终于,他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深深吸了几口气,嗓音颤*抖着说:“终于……终于救下了一个。”

    这时,不远处有个警员慌慌忙忙跑过来,手里提着装着手机的证物袋,那原本关机的手机已经打开,屏幕亮着露出郑平笑得异常灿烂的面孔,周鹏眼睛像被刺痛,狠狠地一闭眼,就听那警员说:“查到了最近的一个联系电话,是个不记名的号码,没有登记身份证,查不到个人头上。”

    杜昭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

    那警员却紧接着说:“可我们查了手机的定位,发现在来电视台之前,杨凤敏除了自己家还去过一个地方 ”

    周鹏猛地睁开眼。

    “市局,杨凤敏还去过市局!”

    周鹏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问:“什么?”

    “她在接这个电话之后,先去了市局,然后才过来。”那警员没看到杜昭打的眼色,直接对周鹏说:“我们得找市局申请监控……”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瘫坐一团的周鹏猛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快速地朝大门走去。

    第579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七十六)黑白1

    灯火通明的电视台里,方才还闹哄哄的年轻人已经偃旗息鼓,巨大恐慌和惊怒过后是浓浓的困意。现在是凌晨一点过,许多人支撑不住,在被征用的大楼里,相互依偎着昏昏睡去。

    白冰领着几个女警挨个派送毛毯和水,刚从附近的大型超市调来了些物资,能将就着扛过这暗沉的一*夜,期冀着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转。

    拥挤的广场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臭味,大批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血迹,同时用混合好的消毒液喷洒进行现场消毒。

    不多时,奶白色的水汽像浓雾层层叠起,有红蓝警示灯在雾中若隐若现,四周路口已经被黄*色警戒线围起,穿着荧光黄的交警正挥舞着警示灯不准人员车辆靠近,后面有全副武装的持枪特警警戒着,目光锐利冒着寒光,像隐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着攻击的孤狼。乍一看,像极了灾难片生化危机的片场。

    这一*夜依旧闷热难耐,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一丝星光都难以窥见,蝉鸣和警笛相互映衬,即使不安惶*恐,但是大多数人依旧睡去。

    毕竟,生死事小,睡觉事大。

    “现场群众情况稳定,没有感染迹象,但检查结果要等明天一早。领导要求各单位原地待命,所有人员‘只准进,不准出’,等待进一步指示……”现场来的警务员低头翻着记录本,把打印好的通知单递给面前人,强打着精神把说了几十遍的话再次重复一遍,中途打了好几次哈欠,厚重的眼袋几乎要和鼻尖平行,眼看着就要昏昏欲睡。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舒墨朝他一点头,匆匆接下通知单,体贴地嘱咐了两句,还顺道彬彬有礼把人送到门外。

    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舒墨这才回身把通知放在一边,拿起刚兑好的袋装咖啡喝了一口,期冀能顶点用。

    但事与愿违,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一路直下,到胃部的时候,他只觉得更困了。

    舒墨只好转移注意力,把目光集中在桌上那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二十分钟前被王亮扔下的袖扣 一朵蓝色矢车菊。

    那只是个普通的铁片,甚至制作不怎么精良,边缘凹凸不平,好几处颜色不均匀,像个小孩一时兴起做的手办,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

    “周鹏现在还是联系不上吗?”容铮看起来半点不困,把通知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问玻璃门另一边的分局负责人杜昭。

    杜昭已经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口罩也戴上,旁边医护人员正抓紧时间抽血。

    据说他近距离接触过感染者,虽然现在不知道到底感染源和途径是什么,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被单独隔离在腾出来的办公间 整面墙用钢化玻璃制成,其实边边角角缝隙极大,只能算做心理安慰式的隔离。

    “是,电话还没通。”杜昭此时精神有些恍惚,他还没从杨凤敏自杀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就知道了自己下属居然胆大妄为,不仅-滥-用-职-权-隐藏证据,还多年压制学校和媒体,害得受害人一家家破人亡,间接造成了今天所有惨案的,回想这么多年的接触,他有些不敢相信:“这,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那校长已经招了,当年涉案的家长和学生已经请到了局里,误会不误会的,还真不好说。”舒墨放下证物袋,微微一笑,语气凉凉地开了口,“我只知道张副队这些年实在忙,不仅忙队里的大案小案,还要去抽空监视詹家人,得保证他们一家走投无路入地无门,媒体不会没事瞎报道,学校里知情的老师和家长得闭紧嘴,孩子们也不会没事添乱,实在是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居然没能转正,贵局可真是不讲道理。”

    说完,从门缝底下塞给杜昭几张纸,全是校长为了争取宽大处理的证词。

    杜昭深吸了口气,舒墨那几句明着讽刺的话说得这个四十来岁的老刑警面红耳赤,然而他还不能发作,因为这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甚至好几次打着他的名号,这些年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那几张纸不多,描述出来的事情却令人毛骨悚然,当年叫做詹佳莹的孩子意外死亡,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不受牵连,几个家长联合起来遮盖了事实真相。其他人出钱,张副队自然出力。

    张成山当时刚当上副队,在外为了面子自动把“副”字取了,说是刑侦大队队长,出门办事都会给几分薄面,毕竟国内社会大多是面子社交 认识医生方便看病,认识律师方便咨询,认识刑警那可是最大的能耐,即便用不着,也可以是吹嘘的成本。

    于是这个麻烦那个,那个拜托另一个,吃个饭喝个酒,渐渐连成线铺成网,居然就让他这个小小的分局副队把当年的事情掩盖的密密实实,也把詹家一家弄得家破人亡。

    辖区内出命案,尤其是牵扯到学校、未成年人,都是令人头大的大事。不是所有警察都是冬宁周鹏,还有些人浑浑噩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把警察当成个铁饭碗,擅长和稀泥,糊弄老百姓。

    所以一听刑侦队来的队长都说是自杀,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草草结案定论。不是说孩子是单亲家庭吗?众所周知,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有缺陷,所以这孩子肯定是和家人不和,而且孩子长得好看,说不定早恋,这都是自杀原因。

    什么?

    家人还胡搅蛮缠,真是不可理喻,就他们那股劲,难怪孩子受不了自杀!

    偏见,渎职,沉默……所有微不可查的细节堆积成沙,最后成了一片吞噬人的荒漠,不仅吞噬了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还吞噬了成年人的人性。

    杜昭放下资料,深深地吸了口气,本来深深刻在脸颊两侧的法令纹沉沉地耷拉在两边,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的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灯光通明的室内沉默片刻,才伸手从侧兜里摸出一盒干瘪的烟盒,可一捏,发现里面一根都没了。

    这时容铮敲了敲门,把烟盒按扁塞进门里,杜昭嗓音干涩地道了声谢,把烟抽出来点上后,他没急着吸,而是反问:“容队,你知道吗?”

    他咳了口痰,说:“今天中午,我知道,有个曾经生死患难的兄弟背叛了我,现在,你们又告诉我,我的手下,是个连小孩都不放过的怪物……”

    他拿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重重吸了口烟,摇头:“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第580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七十六)黑白2

    容铮沉默以对,他对杜昭那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心情没有任何代入感,只是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好确认他是否与这整件事毫无关系。

    毕竟他不仅是张成山的领导,还第一时间发现了李志的尸*体。

    不过杜昭是当了二十年的老刑警,轻易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容铮自然也不想他也是那蛇鼠一窝里的奇珍异兽。

    根据现场人员回忆,李志应该是在昨晚十点到零点之间遇害。经过现场医务人员和法医的初步推断,李志的死因和广场上暴毙的大汉一样,都是被不明病菌感染致死。在之后发现的郑平妈妈杨凤敏身上,也发现了被感染后的初步症状。

    也就是说,在大汉之前,李志是最先病发并且因此死亡的人,可经过什么途径,他是否碰触过什么依旧一无所知。

    还有,郑平妈妈是被李志传染,还是和李志一样碰触过相同的感染源?

    可惜到目前为止,警方对此依旧一无所获。

    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可以得到一些信息 郑平妈妈在昏迷之际反复说的一句话 “这是我应得的,我的报应。”

    那么之前认为郑平妈妈想要为郑平喊冤的推测完全错误,实际上郑平妈妈是受到当年受害人的扇诱,带着补偿对方的心理,为了弥补儿子的过错,选择自杀。

    而录制那份“以死明志”的现场视频的不是活人,是一架被人操控的无人机。

    无人机却和今天电视台-爆*发的袭*击事件有关,此时此刻,那些难以理解的蛛丝马迹,似乎终于连成了条线。

    “是审判。”舒墨把眼镜摘下,边捏着发胀的鼻梁,边隐晦地说,“郑平作为毒*贩的保护伞,却享受了烈士待遇,而作为最终获益人郑平的妈妈杨凤敏,被判处自裁谢罪,所以媒体才会收到那份视频。”

    容铮好似难以理解地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没错,就和你想的一样。”舒墨特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容铮能听见,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意有所指地看向墙上挂着的钟,“他们本来想让杨凤敏当众自裁,在零点倒计时结束的时候跳下大楼,正好让媒体录下来发到电视或者网上。

    “他们目的不是真的喊冤,毕竟那么高跳下来人都砸烂了,那些楼下的孩子 白斗篷,根本搞不清楚是谁,只能看见纸壳上的‘冤’字,下意识就和今天由‘r’披露的两宗冤案牵扯在一起。随后那些人再通过网络媒体渲染李彬家人这些年过得多惨,散播郑平的妈妈作为烈士家属却有多风光。

    “这样既可以加大民众对公*权*力机构的不信任,又可以让部分人对审判者更加崇拜,但不料却出了意外 杨凤敏突然不想死了。”

    “因为李志突然病发,”容铮想了想,“在那种病*毒的作用下,人的死状不会好看,甚至可以说惨死,杨凤敏不过是个普通老太太,肯定会本能感到恐惧,产生逃跑的想法。”

    “可她没跑成,”舒墨轻轻抠了下手臂,“还没出天台,她就发现自己被感染了。”

    “跳进水箱是想借着水把身上擦洗干净,”容铮顺着他的话思考,“因为她知道这是传染病,不是过敏或者下毒。”

    舒墨点点头,他继续说:“说明在这之前她根本没见过李志,也确认自己没有碰触过其他东西或者吃过什么。对她来说,李志就是偶然在天台遇见的陌生人。她目睹了对方死亡的整个过程,从完好无损到突然诡异地全身起红疹,膨胀,呕吐,流血,然后死亡 这都是最基本的病灶,但作为普通人,尤其是对病*毒知识匮乏的人,最初只觉得迷惑和恐慌,直到她也出现和李志一样的病征 ”

    容铮一顿,沉下声:“是红疹。”

    “可今天现场那么多人,还没有人出现病征……”舒墨轻轻咬了下嘴唇,“至少说明不是空气传染,再联系今天那些人的袭*击行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

    容铮心中几乎猜到了答案,只等舒墨说出口,戳破那层秘不可宣的薄膜。

    然而就在这时,容铮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偏头一看,发现那是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不知怎么,看着忽然明亮的手机屏幕,容铮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他随即接起电话:“喂?”

    “是容铮容队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喘,容铮甚至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是我,”容铮定了定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是三医院的,白姐让我赶紧联系您 有人被感染了,”那人连吸几口气,带着些惶*恐和小心翼翼,像是避开其他人,异常小声说,“是一个特警,他现在体温39c还在持续增高,全身多汗,脸上出现绿豆大小的红痘,眼睛也开始充血。据说他在王成钢病发时,和对方有过肢体接触,但其他扶过王成钢,或者和他一起吃饭,接触更加密切的人,都没出现类似情况。直到医生发现他面罩破了个口子,里面有个半厘米长的伤口。他说是在王成钢病发时候,无人机的扇叶造成。很有可能在王成钢突然呕血的时候,血液溅到了他的伤口上!我们推测……”

    容铮缓缓皱眉。

    就听那医生压着嗓音说:“应该是血液传染。”

    “就像埃博拉一样。”

    第581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七十六)黑白3